这是秦浪第二次下厨。头一回是五一,当时真把彭勃惊着了——敢情他还有这把手艺。平时绝对瞧不出来。那回也没啥征兆,秦浪像是脑神经搭错了弦儿,忽然问:我要是做饭的话,你想吃吗?结果两人就买了锅碗瓢盆,还一起遛了菜场。他在一旁看着秦浪问问这捆小白菜,摸摸那堆土豆,从头到尾一直在怀疑——这是他认识的那个工作狂么?还挺会过小日子。在彭勃的印象中,秦浪无非两种模样:或者是办公室里永远最忙碌的那一个,或者是放浪形骸热情似火的最佳床伴。
拿了换洗衣服去了浴室,彭勃开了混水阀给浴缸放水。等水的空当他点了支烟,优哉游哉的吸着。出了一趟差累归累,可好歹顺利接下了一套大案子。这应该就是今年最后一个重头戏了。脑子里盘算了一圈收益,高兴的同时又深觉自己可悲——啥时候起他开始对公司这么上心了?真是被逼的。不知不觉他好像就已融入了凡庸的生活。找主唱的事儿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他非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他总归需要有个地方躲,躲开世俗和身上的压力。他绝不想自己就这样坠入无形的网中。这网是会收紧的,终究令他无处遁形,但这一天当然来的越晚越好。二哥昨天来过电话,通知他十一回家。
彭勃叹了口气,脱了衣服躺进浴缸,各种念头层出不穷。
糖醋排骨、腰果鸡丁、清蒸武昌鱼、手撕包菜,还有一道西湖牛肉羹。
彭勃盯着餐桌看了一会儿才坐下——您这是得忙活了多长时间?
“饿了吧?”秦浪把盛好的米饭递给彭勃,浅笑着问。
“不饿也看饿了。”
“我买了青梅酒,喝吗?”
“来点儿吧。”
看着秦浪忙前跑后,彭勃心里挺暖和,有人滋润的感觉到底不一样。
“长假回家吗?”彭勃接过酒杯问。
秦浪顿了一下说:“没这个打算。”
“总也不见你回家。”彭勃说的是实话,秦浪不是本地人,但逢年过节却也不张罗回去。
“……我们关系不太好。主要是我爸跟我。”
“哦。”彭勃看着秦浪点了点头,懂他什么意思了。
“挺多年没见过了。”
“何必啊。”彭勃抿了一口酒。
“这还是你第一次问起我家里。”
“话赶话,赶上了。要是让你不高兴了,实属无意。”
“没有啊。”秦浪夹了一块排骨给彭勃,“尝尝。”
“什么时候闹翻的?”
“有年头了。”秦浪拿起了酒杯,“你要回去吧?”
“嗯,回去。好歹吃顿饭。”
“嗯。”
“那怎么?十一就跟我这儿了?”
“不欢迎?”
“呛着说话了吧?”彭勃笑了笑。
“你有没有什么安排?”
“没有。还没想过。也没什么事儿。”
“去看音乐节怎么样?”
彭勃夹菜的手僵了一下。
“媒介部的小侯拿了票给我,就前几天。”
“什么音乐节?”
“我拿票给你看。”秦浪说着要起身。
“不急,先吃饭。很好吃。”
“那就多吃点。”
喝点酒说说话,一顿饭两人吃得慢悠悠。秦浪收拾了桌子去洗碗,彭勃拿着票坐在了沙发上。
主办方是M唱片公司。彭勃长出了一口气。好,遇不上任伟,Free Loop签的时代唱片。头些日子乐队的朋友们也喊他去音乐节,他推了,因为任伟在那边儿演。任伟不想看见他,就如同他也不想看见任伟。他们都清楚,他们真是连笑着打个招呼都难了。
秦浪擦了手出来,看见彭勃坐在沙发上出神,他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上,引得彭勃一激灵。
“在想什么?”
“没什么。”
“要去吗?”秦浪拿过了彭勃手中的票。
“你想去?我还真不知道你喜欢摇滚乐。”
“不是啦,DJ。 Patrick会去,我是去跳舞。”
“哦……”彭勃点头。秦浪喜欢跳舞,跳得也很出众。他也是时候放松放松了。
“那到时候你就自由活动喽。”秦浪在彭勃身旁坐下,笑盈盈地说。
“我陪你。”
“你又不喜欢跳舞。”
“我看着赏心悦目,不亏。”
“你看谁呀?”
“谁好看看谁。”
秦浪没接话,拿过了扔在一旁的包,从里面摸出了一个报纸团。彭勃看着他打开,一只鱼造型的烟灰缸浮现眼前。像是用陶烧制的,底部很别致,嵌了淡绿色的碎玻璃。
接过秦浪递过来的“鱼”,彭勃摸了摸光滑的鱼肚,微凉平顺。
“喜欢吗?”
“挺不错的。”
“呵呵。”
“下午想干嘛?”将烟灰缸放到茶几上,彭勃伸手搂过了秦浪。
“已经是下午了吧?”
“这妨碍你构思吗?”
“你累不累?”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都被‘施总’强行扭送出公司了。”
“喂,你这么喊他很是有戏谑的味道。”
“我没叫他‘狮子狗’就够对的起他了,这丫挺的。”
“没正形。看电影,去不去?”
“什么片子?”
“去看看呗,到了赶上什么算什么。”
“你还真是没要求。”
“反正就是放松放松嘛。”
“走,我换衣服。”
【第四章】
北京的清晨,有一股特殊的味道。熊鑫从飞机上下来,抬头看天,呼吸着熟悉的空气。碧空万里无云,想来是一天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可熊鑫的心情却与此截然相反——乌云遮顶。
昨夜在飞机上他就如这几日一般辗转难眠,一趟德国之行,本是满载着希望,却在得知真相的情况下犹如冷水浇头。那封推荐信刺痛了他。本就在好奇仅有几面之缘的P教授何以如此青睐他,原来,还是史浩维暗中推了他一把。熊鑫半点也不想再跟那个男人有任何交集,却发现自己始终还是在那张隐形的网中。该说熊鑫不觉得奇怪,以史浩维在古典音乐界中的地位这不足为奇,熊鑫只是有点受不了这样的局面。他不知道这个男人还想怎么样,本以为断得干干净净,三年后却又复而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到底想干什么?
办完手续从国际到达口出来,已近七点半。熊鑫拖着行李迈着疲惫的步伐向前走,游离的目光在看到施沐晨的那一刻聚集了起来——他还真来了?
施沐晨就站在那里,像是觉得自己还不够醒目,抬起胳膊向他挥着手。熊鑫有点儿无奈——您在人群中俨然够醒目了,快别再引人注意了。
“你看上去可挺累的。”
熊鑫一走过来,施沐晨就拿过了他手中的行李箱拉杆。
“还好。倒是你……几点就起来了?”
“早睡早起身体好,我得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熊鑫笑了笑,“你太会说话了。”
“差得远了,离打动你还得有十里地。”
“说什么呢……”
“这边,看着点儿别撞着人。”施沐晨扳了一下熊鑫的肩膀。
熊鑫向左侧靠,而后迈出一大步脱离了施沐晨的臂弯,下意识地。就算顿觉不妥,也已无法订正。
施沐晨倒像是不在意,笑呵呵地继续说话:“怎么想起去德国了?那儿是旅行的好地方吗?”
“还好啦。”
“都去哪儿了?”
熊鑫想了想说:“走走停停,其实就是走马观花。”
“语言通么?”
“不太靠谱儿,本来我英文就糟糕,德国人说得也不怎么好。”
“哈哈。丢了没?”
“坐错了一趟火车。”
“傻蛋。下次想出国旅行提前吭声,我是个不错的向导。”
“可别,这就够麻烦你了。一大早往机场赶,放假都休息不好。”
“千金难买我乐意啊。”
上了车熊鑫始终危襟正坐,其实他特别困,可就是不敢睡。不知怎么地,他始终无法放下对施沐晨的戒备。接触了也有一段日子,施沐晨很开朗又健谈,幽默感更是数一数二,可熊鑫就是无法……怎么说呢,靠近他。究竟是什么作祟,熊鑫不得而知。
一路开到长椿街,熊鑫自始至终在与睡魔做斗争,到地儿施沐晨下来从后备箱取出熊鑫的行李,熊鑫踌躇着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按理说请人家上去坐坐那是必须的,可与此同时他又深知自己绝对再清醒不了几分钟了。
“上去吧,洗个澡睡一觉。傍晚起得来就给我打个电话,咱一起吃饭。”
很绅士的一个男人。看着施沐晨倒车出去,熊鑫心想。毫无疑问,他的绅士态度挽救了又一场尴尬。熊鑫从不曾请施沐晨登堂入室,每每一起外出,施沐晨都会送他回来,但他不发话,他也就不会有所造次。怎么讲怎么看,施沐晨都是个不错的男人,熊鑫真不明白他到底看上自己哪儿了,而自己又为何对他没那种感觉呢?人呀,真是奇怪。
进家门熊鑫先把施沐晨刚刚买给他的早餐放在厨房,接着就开了浴室的花洒。行李丢在门口懒得整理,熊鑫现在只想赶快洗一洗然后大睡特睡。睡其实也睡不了多久,答应了颜瞻去看他演出。
闹钟一点准时响起,熊鑫按了抱着被子还想继续睡。挣扎来挣扎去,磨蹭了足有半小时熊鑫才爬起来。洗了一把脸,点上一支烟,早餐当了午餐,随便垫啵两口熊鑫就换衣服出了门。
颜瞻的演出是三点半开始,坐地铁肯定来不及了,伸手叫了出租车,熊鑫钻进去告诉司机去海淀公园,然后就窝在后座上继续睡开来。
到地儿排着队向入口走,熊鑫等了一会儿才排到,将票递给检票员刚想往里去,一把被揪住了。
“这是昨天的票。”
啥?熊鑫瞪大了眼睛。
“这儿印着呢。”
看着检票员手指的地方,熊鑫一阵恍惚。4跟5差别挺大的。
“逾期作废。”
被检票员请出来,熊鑫摸出手机给颜瞻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听着吵吵闹闹的。
“小熊?”
“……你演出开始了吗?”熊鑫坚信自己没记错时间,那一定就是颜瞻给他拿错了票。
“啥子?”
“我问你是不是准备上台了。”
“喂喂,你今天来看我演出?你逗我呢吧?难道你昨天没来?”
“呃……”
“天呐!我说我怎么找不到你,打你手机你又关机!额滴神,你记成今天了?”
“我……对不起。”
“你现在在……?”
“你想听实话?”
“……”
“在门口别动我去接你。”
“哈?你在?你不是昨天演出吗?”
“今天小冉跟乌鸦先生演啦,我们都在。你别动哈,我这就去找你。”
窘死了。熊鑫挂了电话脸一阵一阵泛红。简直太丢人了。颜瞻还不给他撤退的余地,话都不让他讲完。他不演他不如回去,去琴房弹弹琴也好,他跟他乐队的朋友们又不熟……
等了一会儿颜瞻就出现了,一成不变的戴着顶帽子,看见他就猛招手:“这里这里~”
隔着栏杆颜瞻递了张票给他,告诉他在入口处等他。熊鑫再次窘迫地挤进入场的队伍,这回检票的没拦。
“你怎么这么迷糊嘛~”
“脑子可能进水了。真对不住你。”
“啥啊~没有的事,本来也是找个理由喊你出来玩~这下能玩的更痛快了~”
熊鑫斜眼看向颜瞻。
“我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