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
天权似乎对他主动打招呼有些惊讶,挑了挑眉毛,接着不咸不淡地“恩”了一声。
“刚好我有问题想问问你。”
“你可想好,”天权说道,“问完了你就欠我两次了。”
“想好了。”青岚点点头。
“问吧。”
“我是什么?”
“这是什么烂问题。”天权皱了皱眉。
“我是仙是魔是妖还是人?”
“……这回答起来还真是有些复杂,”天权放下手中的茶盏,青岚注意道木桌上缺口的几个茶杯原封不动地被扔在一边,而他喝茶的那个茶盅花纹繁复很是豪华,明显不是这屋子里的东西,“你最一开始是妖,后来变成了仙,接着又堕入魔道,而现在……你什么都不是。”
青岚闻言有些呆愣,看来他之前的一生还真是有够精彩。不过这个答案还真是知不知道没有任何区别,让他白白浪费了一个问题。
“这次你不再优惠了?或者……买一赠一什么的?”
“不了。”天权回答得干脆,丝毫不在意青岚有些僵掉的脸,继续道,“而且我这人从不赊账,上一次欠着的先还来吧,或者一次付清也好。”
青岚见天权竟真的站起身向他靠过来,便道:
“我现在四肢僵硬,恐不能让您尽兴。”
“没关系,我不僵硬就好。”天权笑道。
青岚飞快的转动脑子,想再找出个万无一失的借口来阻止即将发生的事情。
“天权大人,虽然你觉得跟我已经够熟悉了,可是你之于我还是个陌生人,这样发展似乎太快了些。”
“可据我所知,办这事即使不熟悉也是一样的,要不然人间那些个青楼男馆就开不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青岚闻言微微眯起眼睛,手在袖中下意识的攥紧,一股莫名的情绪扰得他心神不宁,胸口的闷气无处发泄便只得困难地压抑回去,他表面上不露声色,嘴边反而扬起了浅笑,俊美的脸上竟平添了抹魅惑的味道,“那我只好悉听尊便。”
天权一直看着青岚,他脸上熟悉的表情让他心里莫名一颤,开始疼痛起来,他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笑着,说着同样的话……
于是天权停下了脚步,呆站了半晌,然后才阴沉地说道:
“算了,这次先放过你,以后加上利息一起算。”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岚看着这个来也莫名其妙走也莫名其妙的星君的背影,暗自松了口气。
天权记得,那时青岚还是他的小奴,他们两人遵守当初在瑶池边的诺言,他给他千年道行并助他摆脱蛇身,他则要花上三百年的时间服侍他作为回报。
刚刚化成人形的青岚亦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天权对他的样貌颇为满意,毕竟如果自己折腾这么久却捡了了丑陋的东西作小奴,那还不如不要。
青岚对他很是恭敬,往往说一不二,总是低眉顺目地跟在他身边,从不多话,却也不卑不亢。
天权一直记得他吃了蟠桃后第一次化成人形的模样,全身湿漉漉地自瑶池中缓缓站起,身上的青衫尽湿贴在身上,白皙的脸在黑发间露出一半,水珠一滴滴滑落,一时间竟让他看得失了神去。然后这湿漉漉却不显狼狈的少年单膝跪在他面前,开口道:
“多谢主人相助。”竟是个微微偏高却无比好听的嗓音,而这嗓音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后来慢慢低沉下来,变成了一杯醇酒,温润而充满吸引力。
后来,天权的书房从不让别人进去,除了青岚;天权非常讨厌一堆天奴跟前跟后,除了青岚;天权泼墨的时候从不许外人打扰,除了青岚……天权在不知不觉中给了青岚很多的特权,但他仍然只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小奴,很少多看一眼。
高傲的文曲星君从不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而对他捡回来的这条小蛇也渐渐失去了兴趣,毕竟他跟其他所有奴才一样,对自己惟命是从,亦步亦趋,就连一开始的那抹惊艳也慢慢消失了。
天权意识到青岚不过是履行义务而已,只是为了报答那一千年道行的恩情才来到他身边的,说穿了他不过亦是个贪婪之人,一千年的刻苦修炼只要用作三百年的奴才来换,果然值得要命。
想到这里,天权对青岚不自觉地就多了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嫌恶。
天权喜欢整日把时间耗在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是一座藏书楼,他嗜书如命,有时读着读着就会忘记了时间,待回过神来,早已不知是几日过去。
那日他有些倦,便在书房里打了个盹,不料醒过来时已经是半夜。他觉得这一觉竟睡得暖和舒适,起身时一条毛毯悄然自肩膀上滑落,而桌上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几盘点心和水果。天权知道这些是谁做的,可是视线扫过却没有发现他的影子,不觉皱起了眉头。他凝神细听,这才在一列书架后面听见了细细的呼吸。
天权举步向那处走去,发现他的小奴正窝在那书架后面睡着了,手边放着的是翻看了一半的书。因为是睡在书架的间隙,所以姿势有些扭曲,长长地睫毛在脸上投下暗影,呼吸平稳而绵长。天权弯腰捡起那本书看了看,竟是一本武学方面的书籍,心道难道他是想学武么?他把书放回书架,手中的毛毯很自然地就想披在睡着的青岚身上,却猛然回过神来,望着自己拿着毛毯的手有些发愣,紧接着心里升起一股懊恼,于是他收回手,伸脚踢了踢地上睡着的人,道:
“起来,回去了!”
青岚猛地一颤并惊醒,抬头看着天权不悦的脸马上低下头去,道:
“是,星君大人。”
天权忽然对他一直以来的淡然说不出的厌烦,便道:
“到底你是奴才还是我是奴才,竟然还要主子过去叫醒你。”
“对不起,星君大人,请大人责罚。”虽然愧疚很真诚,可仍是淡淡的语气。
天权冷哼一声,转身离去,青岚马上起身跟上,可是因为刚才的睡姿把腿压麻了,便一个踉跄撞到了天权的背上,他又马上直起身,语气难得有一丝慌乱地又道了声“对不起”。
“你识字?”天权不理他的道歉继续向前走,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是。”
“什么时候学会的?”
“回星君,是私下里跟别的天奴学的。”
“……你想学武?”
青岚听见这个问题一愣,然后如实回答道:
“是。。”
“也对,毕竟你又不可能一直在我这当个奴才,学武确实是早日立功成仙的好方式。”天权讽刺道。
青岚并没有答话,于是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沉默地向寝殿走去。
又是一年蟠桃会将要举行的时候,天权自然是和往年一样收到了请柬,他把那张散着荷花香气的小笺不在意地随手丢到一旁,忽然注意到给他研磨的人竟望着那小笺发愣。
“想去?”天权挑挑眉毛。
“青岚不敢。”青岚闻言回神,继续研磨。
“想再要个蟠桃尝尝?”天权嘴角挂上了讽笑,问道。
青岚研磨的手一颤,脸色瞬间苍白了下来:
“星君误会了,那里是奴才诞生的地方,所以只是有些怀念。”
“那我就带你去好了,”天权脸上讽刺的笑容不变,“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想去都与我无关……”
“……多谢星君。”
3
3、厌恶 。。。
西王母的蟠桃会年年办,年年都是一个样,天权在瑶池遇到青岚已是百年前的事,这百年间的所有蟠桃会,他不是婉拒不参加就是独自前来然后匆匆离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带了人一起过来。然而跟上次不同,天权早已不再是青涩的少年模样,他已经长大,身材修长,挺拔俊朗。
天权回头看了看低头默默跟在身后的青岚,忽然发现他的身体竟也在不知不觉间抽高了不少,也不再是当初少年的模样了。蓦然想起三百年的约期竟已过半,他心下一惊继而莫名觉得烦躁。
总觉得将青岚带出瑶池似乎还是昨天的事,如今一晃却是百年时光。
二人沉默着进了王母大殿,天权入座后,青岚就安静的站在一边。
按照规矩,各个来宾都会在门口报上姓名仙号,负责接待的天奴按仙号大声唱名,声音与殿内的喧闹辉映,显出一翻热闹非凡的景象。
“东海龙宫三公主到~!”随着这一嗓子响起,殿内顿时静了片刻,不为别的,只因这东海龙王的三女儿号称三界第一美人,乃是仙姿玉色的金枝玉叶,其花颜月貌般般入画,艳若桃李,天香国色。
天权习惯性的挑眉,对门口的骚动不以为意,他倒了一杯仙酿入口,想了想又取了个杯子倒满,回手想递给青岚,可是他举了好一会也没人来接,这才皱眉回头去看,却发现青岚正一脸呆呆地立在那里,视线盯着一处不放,天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待看清他盯着的是什么时,一股子邪火便翻涌上来。
青岚看的不是别的,正是那龙宫三公主。
那女子云鬓花颜金步摇,身穿碧紫相映琉仙裙,微施粉泽,点额寿阳,真真是顾盼生辉,撩人心怀。她垂眸自门口向大殿内走去,步履轻盈,衣袂飘飘罗袜生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
“看什么呢?”天权阴沉着脸明知故问,果然看见青岚马上收回视线低下头去。
“没什么……”
“觉得那女人很漂亮?”
“……是。”
天权闻言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冷哼一声仰头把手中原本想给青岚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宴席过半,许多宾客三三两两的出去散步闲聊,天权却仍然坐在自己的桌边一杯杯的饮酒,忽然想起此行带青岚前来的目的,这才打破了二人之间一直以来的沉默,冷声道:
“你不是想去瑶池看看吗?去吧。”
“谢星君。”青岚躬身行礼,这才略显急切的出了大殿。天权看着他的背影顿时五味陈杂,心道走那么快做什么,自己又不能吃了他。
待又喝了一会,天权觉得身子开始有些轻飘飘的了,虽然这仙果酿并不醉人,但也架不住他这么个喝法,便决定起身出去吹吹风清醒一下。等他独自走到了殿外,竟有些茫然,总觉得身后空落落的说不出的不适应,于是抬脚向瑶池走去,想寻回那个可以让他身后不再空落落的人。
他和青岚第一次相遇的那处仍和之前一样冷清,在附近路过走动的人很少,可天权走得进了,却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寻了许久没想到是掉在这里……”属于女子的声音温婉动听,天权转过转角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竟是那个三公主,而对面站着的人正是青岚。
“我只是刚巧捡到。”说着青岚递上一方丝绸手帕,乃是女子随身之物。
“我刚刚觉得人多心烦,所以来这边闲逛,不想竟丢了大姐为我绣的手帕,还真是多谢你了。”三公主接过帕子竟福了一福,青岚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对方是东海龙宫的金枝玉叶,而他只是个小小天奴。
“公主实在是太过客气,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青岚说到这里,脸上漾开了一抹微笑,躬身行礼。
二人又说了几句,公主才款款离去,青岚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没回过神来。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劲风,待青岚察觉不好已经晚了,他顿时被扫入了瑶池之中摔了个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