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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
邱宇捂着自己还在流血的肚子坐在路边,他的同事逮着犯人便都回去了,他被那毒贩子捅了一刀,原本应该被救护车送去医院,但是他半路便跳车跑了,于是当此刻,柏子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肚子上的伤口才刚刚愈合。
“不是让你注意安全吗?”
平淡的语气,搭配着柏子仁那副面无表情的脸,总让邱宇有一种自己憋屈的感觉,他低着头,看了眼自己被血染红了的衬衫,接着叹了口气道,
“恩,谢谢你了。”
有点郁闷的声音,一听上去便知道面前这人此刻不太高兴,柏子仁眯起眼睛,将自己身上这件过来时杜茯苓硬要让他穿上的连帽衫带到头顶,感觉到冷风终于不再钻进他的脖子,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个孩子要死,那是因为贩毒是重罪,这是他父母加诸在他身上的罪,所以我没有让他活下去的理由,而他的父母,作恶犯罪,贩毒超过五十克,只能死路一条了,他们剩下来的命我都赔给了那个孩子,那孩子下辈子会是个百岁老人,你不用太过在意。”
这话说完,邱宇的神色有些莫名,他知道柏子仁的处理没错,但是想到那个捅自己一刀的男孩说的话,他又有些感慨。
“真可怜啊……就这么被自己的妈妈害了……也不知道那个当妈的会不会后悔……”
“他如果真的出生,那才是真的不幸,他的父母亲吸毒,他一旦被生下来,就注定是个身体会有残缺的孩子。他的父母还那么小,也没有办法给他健康的生活,他的童年会在这种运毒贩毒的日子中度过,而最有可能的是,他的未来也会因此而走上和他父母同样的道路,即使……他根本不愿意。”
淡淡的这般说着,柏子仁难得耐心地解释了自己这样做的做法,他每次审核一个人的生死,都会从很多方面考虑,一方面是要考虑这个人本身的功德等方面的因素,而另一方面则是对于这个人来说,活着还是不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今天这里的这件事原本应该是黑白无常就可以的,但是柏子仁和杜茯苓从冥婚宴上临离开时,却发生了一件事。
每晚的凌晨,杜茯苓都会整理出之后的二十四个小时将要死亡的最新人口名单,因为参加那场婚礼,他们一直到两点多才整理好,可是就在这次整理中,杜茯苓却显得发现了一个有些特别的人。
……
“是啊,你说的也对。”
闻言点点头,邱宇挺无奈的笑了笑,抬起头看了眼面前的柏子仁,疑惑地问道,
“说起来奇怪,你怎么好端端地会找上我?还有工夫和我解释那么多……不会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吧?也不对啊……你会有什么事找我……”
“……”
闻言沉默了下来,柏子仁眯着眼睛想了想,却不知道怎么回答。漆黑的夜色中,他想起了来之前二十四小时后最新死亡名单上显示的那个属于邱宇母亲的名字,接着又想到了王维来之前让自己转达的话。
“老太太要死了,犰狳那傻子知道了肯定要伤心死……算我欠你一次,去帮我告诉他,真正的邱宇已经回来了,他就别再固执地想做别人的儿子了……”
——“有我,不就够了吗?”
☆、第71章
邱宇正在快步地跑着回家,柏子仁刚刚和他说的话,也仿佛就在耳边。
——老太太,她快死了。
人的生命如此短暂,邱宇原本打算的许多事情都还未实现,这个懵懵懂懂的老人家就要这么急匆匆地走了。
没有人再会用那种慈爱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人再在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即使明知道老太太叫的并不是自己,但是犰狳也会时不时地就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心酸和羡慕。
他成为邱宇已经有五年了。
五年里,无论王维怎么和他说,给他找个更好点的去处,他都没有动心。
最开始他觉得自己是想找个归属,后来他却觉得,自己其实只是想有个理想。
他每天住在这个叫邱宇的小警察的家里,代替他生活下去同时维持他还活着的假象,单人的小房间里点点滴滴都是这个年轻人曾经的生活痕迹,墙上贴着的表彰奖状,桌上摆着的童年全家福,抽屉里的日记本,书架上的两套漫画,还有珍惜的放在床底的中学时的足球鞋。
这个年轻人活的干干净净,平凡朴实,他最让人为之敬佩和动容的就是他的正直和勇敢。而最终将他送上绝路的也是他的正直和勇敢。
他没有屈服于犯罪势力的威逼利诱,也没有向那些折磨着他的凶手有过一丝低头。
骨气,尊严,人人都有,但是遇到不同的情况,这俩种东西的存在又会另当别论。
人们总是钦佩这些硬骨头,但是往往在钦佩之于,又会有些复杂地加上一句,这人真傻。
不是谁都有这个觉悟做这个傻子,尤其是在那种情况下。
但是偏偏,真正的邱宇做到了。
“我的理想是做个警察。因为我爸爸是被坏人给害死的。我爸爸死了,我妈妈每天都很伤心,她老是在哭,我看的也想哭了。我恨死那些坏蛋了,所以我以后要做个了不起的警察,我要把这世上所有的坏蛋都抓起来,让他们不要再去害别人的爸爸。”
犰狳每天躺在这个人曾经睡过的小床上,因为要模仿一个人,总是要了解一个人,所以他努力地去试图理解着这个脆弱的人类为什么会在死前做出那样勇敢无畏的举动。
然后,他就在邱宇十几岁时写的日记本里找到了答案。
还是个孩子时的小警察就已经拥有一颗宝贵的赤子之心。
一笔一划含着泪痕的笔迹记录下了这个孩子在他人生最不幸的时候的心理动态,也昭示着为什么最终他会走向这样道路的原因。
这种东西,犰狳从来没有拥有过。因为他压根不是人类,所以他也明白不了。
王维和他一样不是人类,但是王维似乎永远都要活的比他潇洒自在。他有女儿,也有工作,在成为王维之前的更早时候,他做过很多很多其他职业,每一样都能做到最好,但是放到了犰狳身上,这就变得好像有些困难。
“我以后要对妈好,做个好儿子,也做个好警察。”
笨拙地接着邱宇的日记也开始在后面记录着自己的心情,犰狳将这本原本只写去三分之一的日记本最终全部写完,又另外买了两本。
这上面大部分记录的是一些照顾老太太时候琐碎的细节,有时候,也会夹杂着一点不顺心的事情的记录。
犰狳还没有找到该怎样让自己拥有理想的具体方法,但是第一步,他决定从模仿小警察开始。
即使真正的小警察已经死了,他的身体被掩埋,魂魄也消失不见,犰狳尝试性地去寻找了很久,却哪里也找不到他。
他把这个人的妈当做自己的妈,不厌其烦地去孝敬和爱护;他把这个人的理想当做自己的理想,努力去争取和实现。
犰狳知道这很没意思,但是他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他因为老太太对儿子的爱而动容,也因为这个儿子对国家的无私而钦佩。
真正的邱宇去成全大家了,那么他就留下来照顾小家。
这是犰狳一直坚持下来的原因。
可是现在柏子仁却告诉他……老太太快死了。
犰狳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忽然就有点想哭了。
太过入戏的是他,一厢情愿的也是他。
到头来,他还是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没得到。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这是个占着别人位置的怪物,但是现在这种即将要失去某种重要东西的感觉还是让他难受的很。
而最最可悲的是,他就连那声叫了五年的妈,都显得那么的名不正言不顺。
“妈!!”
慌张地冲进家门,找遍了客厅和阳台邱宇都找不到老太太的身影。
一直到找到最后的卧室里,他才看见老太太正蜷着身体躺在床上,而她的眼睛正紧紧地闭着。
“妈……”
吓得脸色苍白,上前就想抱起老太太,邱宇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不停地发抖,那种心尖都在发颤的感觉让他有点头重脚轻,他使劲地深呼吸几下,想干脆显个原形把老人家快点送到医院去。可是一想到柏子仁来之前冲他说的话,他的眼睛就红了。
“犰狳,老人家她……是真的阳寿尽了,她这辈子命途原本不顺,中年丧夫,老年丧子,本来是要注定晚年凄凉的,因为你的存在,她足足多了五年阳寿,而且寿终正寝,没有一丝痛苦,下辈子也可以继续做人……你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又何必再继续让她怎么糊里糊涂的活着……看开点吧。”
柏子仁的话没有一丝一毫的问题,邱宇心里乱糟糟的,脸色煞白,因为茫然,一时间他只能跪在老太太的窗前,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能够隐约听见老太太还有一点点的呼吸声,胸口也在慢慢地起伏着,老太太的头发还是早上邱宇出门前给她梳的好好的,身上的那件深紫色绸衣也是崭新崭新的。她的样子就像是睡着了一样,面容安详的不可思议,这是人类最没有痛苦的一种死法,不是因为病痛折磨,也不是因为自我放弃,这只是因为人总将会走到这个终点,有时候,人甚至会就在梦中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妈……妈……”
一声一声地喊着,邱宇眼睛通红的,攥着老太太的手掌不肯撒手。温暖的,粗糙的,属于老人家的手还有些残留的温度,再过不久,她就逐渐僵硬变得不在鲜活,而就在这时,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的老人家忽然就睁开了一点眼睛,接着用恍恍惚惚的声音叫了一声。
“小……小宇?”
生命的最后一点微弱灯火亮了起来,这既象征着某种程度上的结束,又象征着某种程度上的开始。
犰狳点点头,满脸泪水,他想开口再叫一声妈,却觉得莫名的讽刺,他不想在这老人临终的最后一刻还在欺骗她,而就在他沉默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老人却忽然轻轻的抬起手,摸了摸犰狳的脸颊,柔柔地笑了起来。
“你不是妈妈的小宇……对……吧……”
老人家的每一个字都显得温柔和慈爱,她的眼睛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浑浊懵懂,但是隐约的,总有一种异样的透彻蕴藏在其中。
“妈妈的小宇爱吃……鱼,可是你啊……从来不吃鱼……妈妈的小宇很……聪明的,什么都会……但是你呢,有的时候连修个灯泡都不会……你总是给我做好多好吃的……小宇那孩子根本不爱做饭……你的脾气也软和……小宇啊,就是个暴躁性子,要不怎么拧着我的意思要去做警察呢……”
明明连意识都不清醒了,却还是牢牢的记着儿子的点滴,老人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忘念叨着自己的儿子的万般好处,她眯着眼睛,嘴角挂着柔和的笑,呼吸虽然微弱,但是却也平稳,她努力地说着一些她尚且还记在脑子的话,但是这些话,却也让跪在床前的犰狳彻底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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