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晚嘴角浮起一层笑,“当年修建水道的大小官员,现在可能查到?”
幼帝想了想,道:“工部存有一份名册,当初为督著银两发放,户部也誊了一份……你问这个有何用?”
凌晚抿唇嫣然一笑,“凌晚只求皇上,将名册上所有官员,不论大小,一概杀尽。”
美人成灾 三十一
第二日,宫门前停了辆马车,车舆施珍珠帷裳,马匹缀满玉石饰片,富贵奢美非
比寻常,赫然是秦王府车辆。
凌晚面无表情坐进车内,双目失神靠在蚕丝枕上,空洞瞳孔中映出粟漆梓桐四树。他心知该来的终究要来,纵然万般不情愿,也只得强颜欢笑扮作乖巧,好在如今已是一无所有,何须忧心一副皮囊任人作践。
马车一路畅行抵达王府,早有老家仆候在府门前,颤巍巍躬身扶凌晚跨下车舆。
甫一入庭院,见一人神采奕奕立在树下,宽袍广袖绰约风流,腰间佩玉,上有葱衡下有双璜冲牙,丝绳贯以蚌珠,修身而立气度斐然。
凌晚面上闪过一丝凄然,旋即消散无踪,笑意盈盈走上前去,眼角嗔情,轻声唤道:“秦爷!”
秦辰转过身来,面如冠玉眉梢若笑,一伸手将凌晚卷入怀中,搂紧那副软玉温香,不由分说亲吻上去。
凌晚只觉得有个滑软物什钻入口腔,黏黏腻腻肆意游走,啧啧有水声,他慢慢闭上眼睛敛尽眸光,举手圈上秦辰的脖子。
二人在园中好一番唇齿相依耳鬓厮磨,好似深爱的恋人慰藉别离之苦,且不论肚皮下隔著何样心肠,这一刻皆可摒弃悲苦消愁弭恨,来日再寻思量相畏相杀。
秦辰打横抱起凌晚,走入簃春亭,在石桌前坐下。
凌晚以莲花玉冠束发,精致颜容被日光照得通透,眼里盛著一池春水,表情似嗔还怨。秦辰禁不住一笑,将他搁在腿上抚弄,好似对待逗趣猫儿兴致盎然。
凌晚乖巧将秦辰手指含在嘴中,讨好地舔舐,眼珠转了又转,道:“秦爷这些日子有何要紧之事,怎狠心将凌晚丢在宫中那许久?”
秦辰道:“我有心寻一样东西,纵然相隔万里跨遍绿水青山,然而终究还是寻著了。”顿了顿,又道,“此事一结,往後便再也不用为凡尘俗务所扰,你我二人有无穷无尽的时日可以相处在一处了。”
凌晚拿帕子遮掩住半边面目,暗咬住唇,“不知何物如此珍贵?”
秦辰淡然一笑,“此物与你我皆无关系,只是当初一桩未了心事罢了。”
凌晚将一言一语仔细听入心里,嘴上抱怨:“就为著区区一件物什,将凌晚一人搁在冷冰冰皇宫内院,成日胆战心惊魂不守舍伴在幼帝身侧,生怕一不小心得罪龙颜惹上祸灾,秦爷好狠的心!”
秦辰一手托在腮边,一手沿著凌晚面庞骚刮,闻言并无恼怒,只微微一叹,道:“我此番出行路途遥远,跋山涉水艰难险阻,不知耗去多少时日,自然不忍让你一人独守府中,况且我远离京城,偌大府第无人护佑,自是危险重重。思来想去将你送入皇宫与幼帝为伴,宫内戒备森严,且有禁卫军可供调度,一举一动皆在陆含卿掌握之下,我自然无需为你安危担忧。”
凌晚垂下面目佯作娇羞,“……倒叫秦爷为凌晚费心了。”
秦辰一笑,手中用力将他朝怀中一带,亲昵抵上他的鼻尖。
凌晚眉眼含笑躺在秦辰怀里,脸蛋绯红,道:“秦爷待凌晚一片真心,凌晚粉身碎骨无以为报,心甘情愿为秦爷效犬马之劳,不知秦爷还要凌晚去杀何人?”
秦辰笑道:“该杀之人皆已杀尽,你安心住在府里,日後再也不用去杀人了。”
凌晚故作惊讶喜出望外,情难自禁抱住秦辰的腰,“那可好!”眼珠咕溜一转,又道:“不知凌晚从前杀的官员都是什麽人,没来由惹人生厌,想来还是秦府最是悠闲自在。”
秦辰将手指伸入凌晚衣襟,微微一笑:“现在告诉你已无妨。两年前京中不少官员私自结交内奸意图谋反,竟已形成一股势力威胁帝位,我与陆含卿暗中探查寻得蛛丝马迹,正欲下手之时先帝突然驾崩,不得已匆忙扶持新帝继位,内忧外患自不必提,那时边疆动乱又起,铲除异党之事不得不被搁置。直到几个月前陆含卿得到线索,工部侍郎张崇手中握有一份异党名单,我方才命你带上小金小银前去杀人,名单自然也落入我手中。”
凌晚道:“如此说来,凌晚接连所杀之人便是依照名单而来?”
秦辰颔首:“不错,说到底不过是尽为人臣子的本分,替皇上分忧罢了。”
凌晚转过面目冷冷一笑,心道哪能如此简单,不知背地里藏著怎样污浊险恶,却装出一副云淡风轻,假若自己就此相信,那还真是白遭了一通罪却未长教训。他如今学乖了,亦不多问,虚情假意扮作信以为真,懒意洋洋央秦辰抱他回房。
夜幕如一缕薄雾笼上京城。
凌晚与秦辰相偎坐於桌前,秦辰拈一颗水晶虾球在指尖,送到凌晚唇边,微微一笑,“张口。”
凌晚睫羽低垂,依言张开嘴,将水晶虾球连同秦辰的指尖一齐含入,舌头绕著手指舔过一圈,将指尖汤液吮吸干净。
一连吃了十几颗,秦辰在凌晚唇上摩挲片刻,瞳色慢慢加深,将他抱上花梨木大床,倾身压上去。
凌晚羞赧低下面庞,不料却被秦辰含住耳垂,身子禁不住痒颤了颤,在秦辰怀中摆扭。秦辰半趴在他身上,解了衣带露出柔嫩肌肤,一手捻住凌晚胸前红樱,一手牢牢扣住他的腰,冷不丁一鼓作气冲撞进去。
凌晚仰躺在床上,青丝肆意散落,面色无波无澜,目光落在遥遥墙壁之上。墙内嵌著一只佛手,兰花指下系一盏青灯,他抿了抿唇默然不语,慢慢闭上眼睛将眸光敛尽,任由秦辰在身上恣意寻欢。
一番温言软语缠绵悱恻,直至夜深秦辰方才睡去。
窗外清风明月,凌晚瞪大眼睛躺在床上,双唇还死死咬著,早已出了血,有什麽粘粘的液体顺著腿根流淌下来,他也不去管,只顾著发呆。
痴痴怔怔中回想起青玉山渔阳城,时日光景何其有滋味,而今锦衣玉食被囚於秦府,折磨躏虐道不尽悲切,纵有万般不情愿,奈何势单力薄无以雪恨,惟有强颜欢笑曲意逢迎,忍气吞声委屈伺候,满心愤恨无处发泄,到头来魂骨消然。
如此想得面上浸满泪痕,唇愈发咬得死紧,齿间尽是咸腥味道,欢爱之後的躯体伤痕累累破烂不堪,禁不住疼痛指尖发颤。
直到三更方才昏沈沈睡去,堕入一个迷惘纷繁的梦境。
梦中衰草断杨荒芜萧条,处处凋零阴冷水迹斑驳,他站在死寂山林里,胸口疼痛难忍恨不能张口呕出一颗心来。
不远处一棵老槐树拦腰断作两截,粗壮树根被狠狠拔起暴露在外,树旁似乎有什麽活物缓缓挪动,挣扎著要爬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匆忙奔去,还未凑近便毛骨悚然停下脚步。只见那活物躯体已被槐树轧断,半截身子沾满污泥,一双手骨扒著泥地,十指森然嵌满淤泥。
那活物似乎闻见脚步声,缓缓将脑袋抬起,半张脸上沾满血污,一颗眼珠脱出眼眶,靠一缕烂肉黏挂著晃来荡去,黄绿腐水潺潺而下,尸臭气味扑鼻而来,另半张脸已然仅剩白骨森森。
那活物竭尽全力蠕动半截躯体,地上拖出长长一道黏浊尸水痕迹。它浑然不觉,兴高采烈挪到凌晚脚旁,仰起腐烂面庞嫣然而笑:“凌公子,你要为我们报仇啊……”
美人成灾 三十二
天已大亮,凌晚双目涣散躺在床上,手指紧紧抓住衣裳,指甲深陷几乎将薄衫撕裂。
秦辰披衣起了床,吩咐家仆送浴桶进来,又置了几样开胃的小菜摆在桌上。凌晚怔怔被抱起浸入浴桶中,任由秦辰拾起白嫩手臂沿著水迹啃咬。他一头墨发荡在温热水流里,却仿佛已经随著掏空的身子一起枯干。
秦辰替他沐浴更衣,一番梳洗打扮,神清气爽抱他到庭院中晒太阳。凌晚蜷缩在浅紫绸衣内,没什麽精神,空睁著眼不说话,脸白得厉害。
秦辰略微皱眉,一指挑起凌晚下巴,俯身在他唇上重重吻下去,又用牙齿在唇角狠狠一咬,直到闻见了血腥味。凌晚惨白面上这才泛了红,秦辰满意地笑笑,将他搂紧。
凌晚一声不吭躺著,被激出的血色迅速消散下去,一张脸孔愈发白得吓人。
却说皇宫高墙内,幼帝已拟好文书颁发下去,胡乱寻了缘由当年参与兴修平今河水道一事的大小官员通通打入禁中大牢。他心中思量凌晚交待之事已成了一半,只待到了日子一一问斩,不由眉开眼笑喜不自禁,高高兴兴抓起笔来写诏书,还不忘朝嘴里塞糖吃,吃完了还吃手指头,一团孩子脾气。
正是洋洋得意之时,忽然一阵风冲入书房,有个人影飞奔到自己跟前,怒气冲冲道:“今日臣在府中听闻皇上毫无征兆派发旨意大肆抓人,一连将数十位重臣打入大牢,朝中诸臣人人自危人心惶惶,臣还以为有人诳臣,没料想竟是真的!”
幼帝吮著糖果,轻巧悠然道:“陆爱卿哪来这麽大的火气,横竖没抓到你陆府头上,朕奉劝爱卿还是少管闲事,好生看戏罢。”
陆含卿皱起眉头,“皇上轻狂妄行,滥施刑拘,就不惧为群臣口舌所埋麽?”
幼帝闻言冷笑一声,“朕手下都是你们这些好臣子,惧与不惧有何分别。”
陆含卿上前一步,眼角余光瞥见摊在案上的诏书,不由锁紧眉头,道:“依我朝刑律,春夏行赏秋冬行刑,自立春至秋分,除犯恶逆以上及部曲、奴婢杀主之外,其他罪均不得春决死刑,是为适应天意顺乎四时。而今尚未夏至,怎就要处这些官员极刑!”
幼帝艴然不悦,他只顾尽快让凌晚回到自己身边,哪里还管祖宗法度刑律典籍,恨不能今日午时三刻就将一干人等杀个干净,自是僵著身子理也不理。
陆含卿更上前一步,高声道:“皇上独断专行刚愎不仁,先皇圣祖的训诫通通忘干净了麽,如此亡国不远矣!”言辞激昂。
幼帝动怒立起身,手掌狠狠拍在桌上,“陆含卿你身为人臣,竟然教训起朕,还把先帝搬出来,难道先帝不是被你们害死的麽!”一扬手茶碗砸在地上,尽是碎瓷。
陆含卿肃起面庞,抿紧唇不作言语。
幼帝冷笑:“怎麽不说话了?当年先帝查明朝中臣子私结内奸意图谋反,遂依照祖宗律法夺爵减禄,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也不在少数,你陆家亦在其列。之後未出数月先帝突然重病驾崩,追查谋反之事亦没了下文,你们这些臣子真当朕是傻子,以为先帝之死与此毫无干系麽!”
陆含卿长叹一声,道:“臣一直没能告诉皇上,当年先帝突然重病驾崩,乃是误服朱砂所致。”
幼帝心中一震,面色愕然,“你说什麽?”
“其实,先帝沈迷神仙方术已久,尤好秘法炼制外丹,企图烹炼金石点化自身阴质,秦王爷曾劝诫先帝以国事为重,然而先帝醉心炼丹无法自拔,最後竟荒废了朝政,成日只服丹药吃芝草,专注於筑坛烧符篆。朝中权臣闻之此事蠢蠢欲动,私下结党结派扩充势力,一番明争暗斗动静颇大。先帝终於有所觉察,突然发诏下令追查,偏偏在事实查明之前就已按耐不住,严刑逼供大肆滥杀,一时间群臣人人自危。陆家满门抄斩时,皇上曾跪在先帝榻前哀求饶过臣与家弟性命,想必还记得当日情景。
“臣後来才知道,先帝急於追查谋反并非出於家国社稷之忧,而是怕‘邪气得进,药不成也’。是时即将到开山月,乃开启炉鼎的吉日,竟为了赶在开山月之前除邪取丹就草草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