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慌忙逃生的村民,说是村子里遇上了大雪崩,硬是将屋瓦全给吞没了。
常清一听,便来了精神,赶忙问他是哪处的村落。可那人走得太久,却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令人恐惧的白色吞没了所有的灯火。
后来他们才发现,那人甚至忘了他从哪里来,只是叫着要离开这里,朝着远方行进。
常清回转身,面对着远方云雾缭绕,就连他们赶路的脚印都早已被大雪覆盖。他不知道他到底走出了多远,也不知道这个地方离他的家乡又相隔多远。
只是无论如何,他们身后的某座村子已经被大雪埋葬了,又有人流离失所,又有人痛失亲故。
雁行轻轻走到常清身后,几步之遥,却再没靠近。他只是看着那人皱着眉,若有所思。
“常……”嘴里的名字还没唤出口,却看一旁的烟波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一声低沉的重响,大家一齐回过头去,却看到了烟波失措的眼神涣散迷离起来。
他手里捏着一枚红符长绳,目光呆滞。似乎是那疯人落下的,他慌忙的捡起,满脸的诧异。
雁行赶忙上前,一下扶住了他。
“怎么了?”
烟波没有说话,只是一副绝望至极的表情。
常清也几步走了上去,这才看到那人颈间竟也系上了同样的红符。
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他们继续上路,就像无事发生过一般。只是一路上,更是相对无言。
路程变得越来越漫长,他们朝着远方前行,但每一步都变得越来越绝望。
常清不知道他们一行人究竟走了多久,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行路愈久,便愈让人觉得前路艰难。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却带着同样的牵挂。
只是……前路太漫长了。
也许有一天,常清也会从逃亡的路人口中,知晓自己故乡湮没的事情……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进退无路。
后来常清再也走不动了,雁行便背起他,却仍旧无言以对。
气氛极其尴尬,那一天,天还未暗,大家便停了下来。在路边燃起篝火,却是四顾茫然。
常清看着来时茫茫的大雾白雪,一时无言。
雁行看他心情低落,在他身边坐下,轻轻与他依偎。
百口却难言,天色渐晚,常清彻夜难眠。
依稀听到有人在耳边低语,他侧过头,却发现雁行正看着他。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只是过了一会才移开视线,然后他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覆在常清身上,只说了一句“不要着凉
”。
夜色深沉,雁行的脸掩在阴影中,越发看不清晰。
常清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倚着那人,面容柔和了许多。
或许他并没有走出多远,只是雾色苍茫,让他看不清归路罢了。只是现在,常清还不想回头。
只要那人还愿意带着他,他就愿意跟下去。
那一夜仍旧是辗转难眠,常清很早就醒了过来,等他起身,却发现篝火旁少了一人。
烟波的尸体是在回程的路上发现的。
雪覆了他一身,脸颊也被冻得苍白了。他的眼角上还凝着霜雪,鬓发霜霜。
似乎是在奔跑的时候摔倒了,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霜天晓角,露清云长。
在看到他尸体的那一刻,山水上前走了一步,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只是那么一闪而过,之后便从霜雪中抱起了那具冰冷的尸体。
那是常清第一次面对生死。
雁行一直在他身旁,只是脸色十分难看。
他看着山水抱起那人的尸体,一下背在了肩上,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无言而去。
雁行上前叫住他,却见他缓缓回头,笑着说道:“其实那次故事并没有讲完……”
“……猎人回来之后,虽平常度日,却总觉心里难安,每逢漆夜,总能听到山中似乎有人呼唤。”
“一天夜里,他当真就循着那声音出了门……然后,第二天,有人在山下发现了他的尸体。”
“怎么会这样……”
“那妇人其实不是埋骨白雪,却是遭人害死。而那位回归的猎人,也根本不是她的丈夫。”
“女子亡魂不散,终日游荡于荒山大雪之中……她所过之处,便会生长出一株散发着蓝光的莲花,仿佛灯火一般,不熄不灭,似乎在引着离人归去。”
语罢,山水转过身,继续前行。
常清正想上前,却被雁行握住了手腕,他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苍茫雪地之间,绽放了一路的流景韶光。
作者有话要说:PS:明天跟朋友出去看大船3D版,可能不会更新……
这真的不是偷懒呀~》///《
☆、第十五章 惊蛰篇(三)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常清倚在雁行肩上,行路仍未停止。
“……”
“还有,那个故事……”
雁行仍是徐徐走在路上,一行五人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个,心里倒是说不出的百味陈杂。
不过他们本就是途中偶遇,也不存在所谓的承诺与约定。待到再也走下去时,转身离去,抑或到达终点后,缘尽分离,确是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那般滋味,雁行也是无从形容。
其实故事中所说的妇人,正是烟波的妻子。他曾是村子里赫赫有名的猎人,性格温和寡言,却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只是一日入山之后,却再也没了音讯。
他的妻子因思恋丈夫便独自入了深山,却在那里发现了令她咂舌的真相。
原来猎人在山中遇上了一个半兽的怪人,那人长年居于山中,无法与人同居。因心生怜悯,再加上路遇风雪受困于此,猎人便留了下来。
两人朝夕相处,却再无隔阂。
而后,女人进山看到了那怪物,却误以为是那兽人食下了她的丈夫,悲痛欲绝之极,竟与那怪物厮打起来,最后误伤而亡。
妇人临终时,却看山洞里有两人共用的物品,摆放工整,似乎同穴而居。再一看身前那兽物澄澈悔恨的眼神,顿时明白了一二。
再后来,猎人回来看到妻子的尸体,更是伤痛万分,于是躲进深山,再无天日。
后来的后来,那兽人渐渐化作人形,遍寻那人,却始终无果而返。他以前便听说那人思念其亲故,便化了他的模样,代他回到了村庄,安顿照顾他的孩子。
只是有一天,那兽人却在夜深时看到了一路蓝色的光亮……
那天之后,村落里再也没有关于猎人的故事,只是,远征的队伍中,又多了两个沧桑的背影。
一个故事结束了,但前行的人们却始终没有停下。
雁行仍旧背着常清,只是一个眉头紧锁,一个云淡风轻。
“他们……会回到村子吗?”
“不知道。”
“会回去吧?”
常清仍然不屈不饶的问着,雁行侧头看了他一眼,才坚定的应了一声“嗯”。
天边仍是茫茫大雪,苍茫一片,看不到回路。
一行五人只剩下了三个,三人心中虽有不舍,却仍一语不发。这是自己的路,同伴永远只能相伴而已,这条路最终能不能走下去,靠的还是自己。
只是心里难免会对自己的抉择产生怀疑罢了。
那一天变得极其漫长,等到天色暗淡的时候,他们便早早的歇了下来。
那天晚上,常清隐约觉得不远处亮起了火光,便披了外套去寻,他点着明灯,一路走去,盘算着不能走得太远。
只是那光亮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忽远忽近,忽明忽暗。
后
来,常清再也走不动了,他脚下一软,便一下跌了出去,灯盏被雪湮灭,四周又是一片混沌。
雪下似乎有什么硬物,常清只觉得一阵吃痛,手心一片灼热。可眼前隐隐有些光亮,于是他下意识轻抬起头,看到的,果然是一片光华满目。
那是一处不大的村落,大雪盖住了屋瓦,虽说也是苍白的色调,却被那满屋的烛火映出了温暖的味道。
常清抬头看着那远处的景象,一时愣了神,他呆呆的看着那里,竟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其实,烛火并不明显,只是一抹淡淡的光晕映在古旧的窗花上,而在常清眼中,那微弱的光亮却仿佛是碧空晴日。
然后他看到那古窗里有两个人,相对而坐,烛光明镜般光洁。
他跌倒在雪地中,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只是痴傻地看着那安静的村落,思绪万千。
他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最后脑袋一沉,几近昏睡过去,脑中有些混沌,但嘴角却凝着满足的笑意。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身边有细微化雪的声音,却无力回头去看,直到那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他才费力的睁开了眼。
那场景就跟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雁行伸出手,略带疼惜的皱起了眉。
“怎么……”
“……”常清轻轻抬起头,唇齿被冻得打颤,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雁行看他难受,便也不强求,只是兀自脱下了身上的外套,披在常清身上,然后背起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手上有伤?”那人轻声问道。
“啊?”常清反应不及,待他套头去看,才发现手心有一条蜿蜒的伤痕,延伸到了手腕,鲜血四溢。
雁行叹了口气,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身后那人唤道:“雁行……”
“嗯?”
“那里……那里的东西,你能看到吗?”
雁行停了一下,却是不置可否。
“呵……一定是我产生幻觉了……”
“我也能看到。”
“什么?”常清有些诧异,微抬起身子,侧头想看那人的表情。
“当雾气太浓的时候,光影交错,便会让人产生这样的幻觉了。只是每个人看到的景象都会有所不同。”雁行停了一下,“刚才看你表情柔和,一定是看到你梦中之境了吧。”
“嗯……”常清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转过头,甚至还能看到那村落里遗留的余光。“听你这么说,难道你也见过?”
“嗯。”
“那……你看到什么了?”
雁行将背上那人背得更稳了一下,用手紧紧护住,但眼神却变得迷离起来:“东禺雷鸣,众蛰潜计;草木萌动,万物生发。”
他每一步都走得坚定非常,眼里那种向往的神色,丝毫没有模糊他的视线。
常清不知道,他说的到
底是怎样一个地方。只是听他说起,竟也觉得十分向往。
雁行口中的幻境,有着明媚旖旎的朝露白日,那里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季节更替,百花竞发,溪流婉转。那里燕归鹃啼,雨盛雾薄,只要抬眼,便是满目春光。
风霜雨雪,晴空好日,终不会像这样一样举目苍茫。
只是……那样的地方,他们真的能去到吗?
雁行很少这么说话,他习惯聆听,却从不向人说起自己心中的感受,只是不知今天怎么敞开了心怀。
常清听他说得兴起,却也咽下嘴边的疑惑。
只是末了,才听那人轻声说道:“我们所见的都是自己梦寐的地方,心之所向,必会全力以赴。”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问道:“常清,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走?”
常清愣了一下,自己一时竟也回答不上来。
也许,也是因为向往着那个梦寐的地方。
只是现在,他却幻想着回到那温暖的屋瓦下。无论处于怎样的黑暗与寒冷,人都是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