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过身,向着梅林走了几步,玄礼一时惘然,下意识就追了上去。岂料那人竟也同时回过身来……
没想到入眼的,却是刀光剑影。
那人的佩剑径直穿透了他的左肩,再偏移几寸,就是置人于死地。
玄礼是被下山归来的同门发现的,只是那时,却早已脸色苍白,生命垂危。
他从小身体就不好,习武也只是为了强身而已,况且那一剑,当真令他始料未及。
玄礼久卧病榻,许久都没离开卧房。伤口不大,但是极深,如若不好生休养,怕是会落下病根。
他好久都没醒来,而苏醒之时,听到的消息却是那人被关进了后山禁地。
其实玄礼对他并不了解,只是知道那人触犯了天界条例,杀人无数,逆天弑神。至于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又为什么会认识他,他是半点也不知道。
而且,他的故事里,那个与他同名同貌的玄礼……又是谁?
小道士心绪不宁了好些时日,他知道观中众人对太和怨气颇深,也不知道那人在后山是否无恙。只是即便他百般担忧,却仍是无计可施。
终于等到一日,道全出关之时,前来探望他的徒儿。
道全来时,玄礼正躺在卧房中,桌前摆着汤药,却早已冷透。
看到师父进门,刚想起身行礼,却被那人阻拦了。玄礼有很多疑问,没想到,竟是道全先开了口:“玄礼,我且问你一句,你对那人可有怨怼?”
玄礼抬起头,不知如何回答。
“那人不明就里却伤你至此,你可有怨恨过他?”
“他伤我是因为……师父,他的故事里为什么会有一个跟我如此相似的人,而我却浑然不知呢?”
老道摇了摇头,重重的叹了口气:“关于那个故事,我可以告诉你更多……但也只是更多而已,因为还有好多事情,我也不清楚。”
玄礼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故事的开头跟大家所说的一样,幽静的青岩仙山,忽然有一天下了小雪。
那一天,山下来了两个客宿的外人,两人都是身份尊贵,穿着华服,也是鲜衣怒马的样子。
其中一人性情温润,眉目里也是动人的柔顺;而另一人则活泼健谈,是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两人似乎关系极好,本欲一同前往仙山,却在山下遇到了一个年岁不大的道士。
小道士不懂人世,更是连马也没见过,这下,两人刚踏马而来,便把那小道士给吓倒在地。
两人赶紧勒了马索,年纪较轻的少年看小道士用手护住头,脸上一副害怕的模样,不禁大笑了起来,而黑衣黑发的男子却下了马,朝着小道士径直走了过去,然后朝他递过手来:“我们路过此
地,想要去观中借宿一宿,道兄可否通融?”
小道士颤巍巍的抬起头,一直看着身前那人,却许久没了动作。
男人看他没有说话,又笑着补充道:“我叫太和,这位是我的朋友……”
话还没说完,便被那少年给打了岔:“朋友?”
男人含笑不语,却不改口,继续说道:“他叫连衿。”只是说完,微侧了□子,对着那人笑靥温柔。
小道士怔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他赶紧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被弄脏的道袍,急忙移开了视线。
“道兄可否带我们上山?”
“嗯。”
黄衣的少年也下了马,走到男子身边,调笑着问道:“对了,小道爷,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字呢?”
前面匆忙走着的那人停了一下,却没有说话,这时黑衣男人也附和着问道:“敢问道兄何名?”
小道士微微侧过头,在对上那人视线的时候却又慌忙移开,他吞吞吐吐了好久才应道:“玄礼,我……我叫玄礼。”
☆、第三十五章 青岩仙山篇(三)
玄礼是道全的师叔。
玄字辈的都是师伯一门。玄礼年纪极轻,但辈分不浅,道全那时候还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童,自是不明白其中道理。
他只知道,玄礼师叔是个性子极好的人,只是怕生得很,遇上陌生人,连说话都会结巴好一阵。
一日,师叔从山下带回了两个客宿的世人,那两人出身富贵之家,穿着锦衣华服,仪态也是公子少爷的模样,娇而不傲,看得出并无坏心,似乎只是醉心山水而已。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两人是欲往九天而去。
九天,正也是天宫之极,大罗仙神的居处。
“凡人,为何妄想步月登天?”太虚掌门问道。
“凡人又如何?天地之大,为何却要区分‘何事可为’,‘何事又不可为’?”黄衫少年扬眉应道。
“万物有序,此乃天道……”
“哈哈哈哈,”连衿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情,一时间笑得不可抑制,“你莫不是在玩笑吧?”
太和佯装严肃的朝少年挤了挤眼,但眼里更多的却是宠溺的神色。
玄礼在一旁看着他们,一时不知言语。
掌门面有愠色,却也没有发怒,他捋了捋白须,叹了一句“少年不知愁”。
连衿却有些不服气,似乎想说什么冒犯的话,却被太和握住了手腕,示意他不要任性。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世人想法皆有不同,还请道长见谅。”
“也是,世人所思所想,若非大奸大恶,确无对错一说。是老夫痴妄了。”
“道长言过了。”
太和合手作礼,脸上也是一派的云淡风轻。
那一日小谈后,掌门对那个黑衣的男子赞许有加,便留他们住了下来。
那一夜忽然下起了大雪,千年来第一次将那太虚观掩在了白雪之下。大雪不止,生生阻了来去之路,将那本就独立于世外的仙山,隔绝于天地之间。
那两人却也不同于这山中碌碌而为的修道之人,其他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独有他俩,欢歌一片,似乎天地皆为他们所用。
无拘无束,逍遥人间。
只是玄礼一直不明白,这样醉游凡尘的人,为何想要步入仙宫呢?莫非也是这漫漫红尘之旅中,极其平常的一笔?
道全喜欢跟着师叔玩闹,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却经常不见了师叔的影子。
终于有一日,他跟其他道童玩闹着到了西厢的客房时,才发现了其中蹊跷。
一群孩子打打闹闹,却意外看到了驻足于门前的玄礼。
道全正想唤他,却被其他孩子捂住了嘴。
“你们看,玄礼师叔在看什么呢?”
“是在看雪吗?青岩山从来没下过雪呢……”
“可是……雪好大,为什么师叔不撑把伞呢?”
“笨蛋,那可是玄礼师叔……师叔那么厉害怎么要撑……”
一群孩子唧唧歪歪的小声念叨着,这时,站在门边的玄礼却突然像在躲避什么一样,一下蹲在了墙角,脸红了一片。
“里面有什么鬼怪么,把师叔吓成这样了?”
“你还说我是笨蛋,玄礼师叔才好像笨蛋啊。”
“啊,道沉,你竟然说玄礼师叔是笨蛋,我要去告诉他……”
说着孩子们便推推攘攘的挤了过去,正想叫玄礼的名字,却听得墙内传来一阵乐声。
于是他们便自动噤了声,叠着罗汉就想往墙里看。
那也是道全第一次看到那样的景象,他甚至一瞬间就明白了为何他的玄礼师叔会对那人这般着迷了。
深墙中,小院里,却是白雪纷飞,琴声剑影。
一个黑色锦衣的翩翩公子,一个黄衫善舞的浊世剑侠。
太和焚香抚琴,连衿剑舞连连。琴声悠扬,却合着那人的一招一式,默契非常。
偶尔,那黑衣的公子会稍稍抬头,与那人目光相融,然后温柔一笑。满眼的柔情比梅林前的小湖一弯更有过之而不及。
一曲舞罢,太和起身,一手拿着披风,一手轻拍掉那人身上的积雪,然后将外衣披在了那人身上。
连衿仰起头,笑着说了句什么,却见太和笑着轻轻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浅吻。
漫天的白雪,却也不过是这两人的点缀而已。以天地为衬,与万物相合,如此而已,却也再畅快不过了。
孩子们还没有说话,倒是道全走到了玄礼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却把那人吓了一跳。
“道全?”
“师叔在看那两位公子吗?”
玄礼脸红了一片,却一瞬释然般笑了出来:“我在看‘以物游心,逍遥一世’呐。”
“啊?”
道童们听不懂,玄礼却不再解释了。
然后,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领着他们往观中走去。孩子们还想问些什么,玄礼却摆了摆手,笑着不再说话了。
再后来,观中真人夜观天象,得知煞星临世。而那人此刻所在,却是最与九
天接近之处,也就是这青岩仙山。
自然,矛头指向了初入仙山的太和与连衿。
“如若真是他两人之一,当要如何处置?”
“……”一众门人皆沉默不语。
“道家之道不同于大乘佛法,留蝼蚁之命,不如替天行道。”
玄礼骤然抬头,却见几位真人皱眉捋须。
“这天命煞星一说,也委实虚幻,究竟会如何,我们也无从探讨。”
“但防范于未然总是好的。”
“只是……”那是道全第一次看到玄礼在集会中发言,“各位师叔当真如此确定,所谓煞星就在那二人之中?”
众人缄默,这时却听一人厉声喝道:“你是哪个门下的弟子?”
玄礼立刻跪拜下来:“师叔恕罪。”
“你的意思,莫不是这天命煞星出自我太虚观内?”
“弟子……弟子不敢。”
那一日的集会并没有探讨出结果,但玄礼却开始思虑这事。
很长一段时间,道全都没有再见到他的师叔,本来他还道是师叔惹恼了观中真人,被关在了思过崖中。可是一日,他竟在西厢后的竹林处见到了玄礼,同时还有那个姿态翩然的黑衣公子。
难得那个黄衫公子不在,他正想开口唤他师叔,却发现二人似乎正在谈话。于是赶紧找了棵绿竹,藏了起来。
“太和公子,你可是听说了那事?”
男子抬起头来:“煞星一说?”
“嗯。”
“确有耳闻。不过在我看来,这事委实可笑。”
“可笑?性命攸关之事,何处可笑了?”
“天命煞星,既是九天之定,如今却视之为蝗虫走兽,避之而不及,想来,不是可笑非常吗?”
玄礼没有说话,只是兀自皱起了眉头。
如此想来,那人所言确实不假,即便知其不公怨起不平,可事到如今,却也没有其他退路了。
“除天煞,平天下。这是九天之意。”玄礼看着他,“但是……”
太和抬头,脸上却无丝毫担忧之意,那般的云淡风轻,又是那般的无畏无惧。
“……我与几位师叔商量,欲保护你们下山。”
“不怕触犯天威,祸害苍生?”
“不是不怕。只是我心中尚有疑虑……况且……”
太和扬眉。
“况且,你二人之中,至少一人身世清白。不过……”
“不过……我们必是生死与共。一人为恶,一人却与之
为伴,你们是担心此事吧?”
玄礼停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慢慢点了点头。
太和轻笑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朝着西厢走去:“何时遣送我们下山?”
“明晚子时。”玄礼在他身后轻轻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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