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站满了吆喝叫卖的小贩。有卖点心吃食的、有卖胭脂水粉首饰的、有卖花灯面具的、有卖艺的、有占卜算命的……沿途只见人群往来熙熙攘攘,一路欢声笑语,好一番太平景象。
静王着了微服,孤身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此番本来想邀冯衍真一起来逛庙会,但细思忖后,心头明白冯衍真绝对不会随自己出来。
还是买些特产点心、新鲜玩意带给他好了。若他问起来是谁送的,就如往常般推到照顾他起居的军医身上,反正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料他也不会不收。
静王一边想着,一边走到卖糯米甜糕的小摊旁,买了包糕捧在手里。
拂霭平素嗜甜,特别是这类软糯甜食……一会儿,再去买包月饼、买壶土酿桂花酒给他。
“咦,你是说……我此番寻人,必将一无所获?这这这……可有解法?”
静王正这么打算着,忽然听到旁边的算命摊处传来个熟悉声音,却一时记不起是谁。他转过身,看到归晴穿著身灰布短衣,正坐在邻摊算命先生的对面,神情焦急。
“缘法所至,心诚则灵。”算命先生摸了摸下巴上灰白的山羊胡子,语调高深莫测,“小哥,这样吧。你在我这儿请几柱香,去吕祖庙中燃了再诚心祷告,说不定能扭转时运……”
“好好好。”归晴再不犹豫,马上从衣襟里掏出十几个铜钱递给那算命先生,换了细细的三柱香。
静王见到这一幕,轻轻眯起了深黑的眼晴。
他记忆力一向出众,尽管归晴打扮装束与见他时大不相同、肤色黑了许多,他也一眼就认出了归晴。
想到冯衍真和眼前这美貌少年深情拥吻的情形,静王不知不觉地手下用力,隔着纸袋捏碎了刚买的那包甜糕。
当初没有加以追究,是以为归晴理应识得进退,早早隐去。再加上,归晴确实是冯衍真的救命恩人,心中多少觉得欠他的情。
如今竟然……追到这里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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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冀城中的兵营外,归晴挥起斧头,用力朝那一大块扭纹柴劈下。
扭纹柴应声而开,漂亮地从中间断成两截。
近来,手掌在磨得稀烂后,渐渐结了厚茧,也不太觉得疼了。而且,两臂的力气越来越大,完成每日的任务已经不在话下。
那大嗓门的火夫头,也夸了自己好几次呢。
只是,不知道变得这样粗糙坚硬的手,还弹不弹得琴。拂霭他……可会嫌弃。
“马青、马青!”
火夫头的大嗓门忽然响起,归晴直起身子擦了把汗,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头儿,什么事?”
“有位上头来的军爷找你。据说,是要把你调出这里。”火夫头有些拘谨地绞着大肚腩上的围腰,黑红的脸上冒着油光,“日后你要是得了好处的话……嘿嘿,别忘了咱。”
“哪能呢。”归晴口里敷衍着,扔下斧头,迈开步子跟着带路的火夫头。心里,隐隐开始忐忑不安。
要带归晴走的人,不过是军队中的低阶校尉。但对于打杂烧饭的人们来说,那种身份已经值得敬若神明。
何况,他们居然还专门为归晴备了马车。一时间,火夫团内猜测什么的都有,但结论是统一的:这小子,要开始飞黄腾达了。
那马车大约行了半个时辰,走出兵营、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座外观简朴院子前停住。
“里面有位大人要见你,进去瞧瞧吧。”带路的校尉跳下马车,替归晴打开车门。
归晴点点头,依着校尉的吩咐迈进了院门坎,朝正对着院门的那间房屋走去。内心,忽然生出期待。
他所说的那位大人,是不是拂霭……是拂霭发现了我在这里,所以偷偷派人接我出来相见……对,一定是这样。
这样想着,心脏在胸腔内就开始砰砰直跳,怎么也停不下来。
怎么办……我如今的样子必定是丑了……拂霭看见我,会怎么想?
将那双粗糙皱裂的手藏在衣袖下,归晴整了整衣冠,推开了眼前那扇木门。
木门之内的家具物什,和这院子的外观一样简朴。
当归晴看清了在屋内等着他的那个人时,满腔欣喜期待顿时化做一桶冰水,当头浇下。
“你来了。”静王坐在屋内的一张木椅上,目光如电地望着他,声音清晰有力,“本王该称你为马青,还是归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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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酒间花前老(18)
更新时间: 07/17
2004 ………………………………………………………………………………………………………………………………………………………………………………………
看到归晴因惊惶而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静王的唇边勾起了个笑:“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到这边坐。”
归晴踌躇片刻,想到左右逃不出去,索性横下心来,朝静王旁边的椅子走去,一屁股坐下。
“本王准备了些糕点果酒,尝尝。”静王将桌子上的几碟点心、一个金边蓝纹瓷壶推到归晴手旁。
见归晴不动,静王从其中一个碟子里拈出块龙须酥放入嘴中,笑道:“怎么,怕本王下毒?本王若要你的命,自会派人做得干干净净,怎会如此大费周章。”
本来归晴确实存着防备心思,如今听他这么讲,又觉得大有道理。若是静王肯动手,十个百个归晴怕也丢了性命,如今自己做这番姿态,只能让他耻笑。
想到这里,归晴索性双手并用,抓起那几个碟子里的精致小点直往嘴里塞。然后,又凑着瓷壶嘴咚咚咚灌下几大口果酒,抹了抹嘴,不甘示弱地望向静王。
“这就对了。”静王一只手撑着下巴,瞧着归晴笑,“本王今天,不过想和你说说话,聊聊拂霭的事情。”
归晴藏在衣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了起来。
“本王第一次看到拂霭,是他金殿面试的时候……他只有十九岁,才华气度却将身旁所有人都比了下去。”静王眼眸温柔深邃,仿若穿越时空,凝视着两年前金殿上的冯衍真,“瞧见他的第一眼,本王就知道,这辈子再放不下他。”
“拂霭虽然外表温文,性子却硬得很,又是少年得志,一次又一次对本王的示好无动于衷……不过,他也有弱点。”静王的眼中,此刻隐隐浮现肃杀之气,“本王自摄政以来,做事莫不因循王道,事事以江山社稷为重……但那时,想他已经想得快疯了。所以,本王毁他仕途、断他退路,甚至用他家族门生性命要挟……不破不立。那时,就是一心想彻彻底底毁了他的自尊、他的清高傲骨。本王眼里只有他一个,爱也好、恨也好,他的眼里,也只能看到本王一个人。”
“但是,本王毕竟不是神,做不到事事周全,独独忽略了要保护他……从来算计过别人、威压过别人……却从未像那样,强迫凌辱过一个人。如今看来,竟是错了。”静王的唇边泛起个轻浅苦涩的笑容,“在郊野捡到他被撕烂的血衣时,就知道自己错了……你信不信,本王在有记忆的时候,就学会不做任何不切实际的梦,心中和眼里,全是种种现实算计……本王一生只做过一个梦、持着过一个梦。那个梦,就是拂霭。”
归晴听他说着,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尽管不想承认……但是他能体会静王的心情。因为,他也是第一眼,就被那双清华璀璨的眸子掳获,从此再不能自拔。
“拂霭容貌双腿已毁,你却人比花娇、年岁又小,一时真心许是有的,却未必能守他到老。不过,你是救了拂霭的人……所以,你要多少金银财帛,本王都会给你。”静王挺了挺身子,眸子又恢复到深邃难测,“只有一点,别再试图接近他……此事,算本王求你好了。”
归晴听到这话,用力将下唇咬得渗出血来。
静王也不着急,默默地看着他,等他答应或拒绝。
“你疑我对他是假意……试问你又有何资格留他在身边?!”归晴气得浑身打颤,牙关撞得咯咯响,声音不自觉地高昂,“他被人剜肉剔骨的时候,你在哪里?他被弃在荒野等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可知道他的双膝到现在都还会疼,你可知道他一开始被我救时,根本就不想活下去?!”
“如今……好不容易一切都好了,你却强行把他带走,还拿钱财权势压我……”归晴脸涨得通红,伸手抹了把因激愤而迸出的眼泪,“有本事就立时杀了我……要我放手,一千个休想!一万个休想!”
“没错……本王就是在用钱财权势压你!你以为,本王不想用别的方式留住拂霭吗?!有可能的话,本王也不愿这么做……”静王面对归晴的激愤,一双黑眸中也燃起火焰,“还有,你以为,本王真的不会杀你?!”
静王生性强硬,从未向人求过什么,人人对他敬畏,就连当朝皇帝都忌他三分。如今为了冯衍真,对这身份地位卑下的少年软言相求,承认自己过错,却换来如此情形,不由得无明火霎时升腾。
确实,让归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世界上,对静王来说,只怕比碾死只蝼蚁还要容易。
“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静王蓦然站起身来,伸袖一拂,将案上瓷碟瓷壶尽数打烂在地上,发出一串乒乓乱响。
几名穿了甲胄的近卫队士兵破门而入,迅速堵了归晴的嘴,用麻绳将他如棕子般捆了,揪着拽着拖出了门坎。
静王目光冷冽地看着这一切,内心却不可抑止地隐隐升腾起挫败感。这时,他注意到其中一名近卫士兵还待在屋内,犹豫着未曾离去,于是沉声问道:“有什么事?”
“探子来报,左将军和右将军,已经攻下陇西。只是……”近卫士兵注意到静王正脾气不佳,小心翼翼地上前回禀,“牵萝军在我军到达时,已经撤兵,于陇西城内未置一兵一卒,而且将城中粮草财帛全部搜刮一空……如今陇西饥民遍地,我军军粮大部分已经分发给饥民。在足够粮草运到前,大军无法前进作战。”
听完这士兵的禀告,静王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虽说只影响到局部,拖延得战机,却是很厉害的战略……守陇西城的这名将领,绝非等闲。
但是,依牵萝高层统帅的无能来判断,这名将领弃城回到牵萝,怕是非但不会受到嘉奖,反而会遭到责难。
目前能做的,也只能是传令凉州节度使,尽快将各城的富余粮食全部集中调配至陇西。一方面充作军粮,一方面照顾到饥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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