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死也不会认错你。”
顿时,汤子青如同一个被剪断线的木偶,颓然坐到地上,口里念念有词。我皱着眉仔细听,才听清他说的是:“我不是贺田熏。”
我看着陆山安,“还不快滚。”他连滚带爬跑出去。我走过去拉着汤子青,轻轻喊他的名字。
“子青你怎麽了?”我伸出手去擦他红肿的嘴唇,他居然拍开我的手。他双手环抱自己的膝盖,脑袋埋进双膝中间,肩头止不住的颤抖,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拖着重重的哭腔:“你要我怎麽做?”
又颤抖了许久,见我不回话他用细弱的声音接着说,“我最亲近的兄长早就撒手人寰,母亲就只剩下我这一个依靠,我最小的弟弟小了我整整十岁,被迫离开皇城时连剑都握不住。我是爲了帮母亲赎弑君之罪,让阿茫能好好长大才选择活下来的。”
他把头抬起来,“现在呢?阿茫就算没有我也有很好的长辈助他成为有用之才,母亲的冤孽都是别人的妄加,你看看我的样子!”他抓起衣服,尽量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人不人鬼不鬼男不男女不女,我怎麽不也去死啊。”
“……可就算怎麽告诉我自己就当自己死掉了也没有用。就如同你说的,无论我怎麽否认我也是贺田熏,可是那个贺田熏他怎麽能活下来!”他的声音变了调,眼泪不断地从眼里落下。
“你告诉我怎麽继续活啊,你喜欢的那个人,从来,不是太监汤子青。”
他抱住头大哭起来,这是我唯一一次见他这样哭,哭得像一个孩子,伤心得如同天底下最後一根芦苇。
无言以对,我等他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哭到疲惫。
听着盛夏的鸟鸣,一切美好得仿佛是远到无忧无虑的童年——那麽多的欢笑,那麽多的泪水,那麽多的真实——直至化作人朝夕人生凝缩的全部。令人的怀念的过去,就算是失去挚爱的悲伤记忆也弥足珍贵。那些不用顾忌说出来的话,不加修饰的言语,是携着大道的最後一阵清风。而失去了言语的我们,只能从那几乎要与回忆重叠的天空中找回如此珍贵的宝物。
汤子青再也哭不出声音,我蹲下,捧起他的脸,眼泪不知为何落了满脸。
“那你恨我吧。”
#哑娘视角#
天暗了,皇上和汤大人一起回到了槐序宫。我奇怪他们两人都红肿着眼睛,却又苦於问不出。
红日的耀眼光芒渲染了宫殿,也在他们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辉,我觉得他们和以前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是什麽改变了。他们在一起用膳,晚饭後,坐在凉亭中,汤大人抚琴,皇上就坐在一旁听。就像逍遥的隐士,让人觉得他们只要有对方作为陪伴就可以在这个大得令人害怕得天下里快乐地活下来。我把膳後的点心呈上来,听见汤大人说:
“还记得九年前说的话麽?你只要十三年。”
“子青以为郑在开玩笑?”
“我从不把它当玩笑。”月光在汤大人的眼下投下一道阴影,让他的睫毛看起来更密。皇上换了一个姿势,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糕点放在嘴里。慢慢说道:
“南风别北雁,春秋兮何求?新啼遇旧鬼,晴雨兮忘忧。
白原茫茫,苍穹浩浩,须臾芥子,不见恒河沙。
佛陀生莲却先为凡人,仙神封榜烦须历红尘。
人生在世,恰似繁迨㈤_,朝花夕拾,
更是生死有命。”
“别南风北雁,春秋何求兮?与旧鬼新啼,晴雨忘忧兮。
茫茫白原,浩浩苍穹,须臾芥子,亦是恒河流沙。
佛陀生莲原为凡人,仙神封榜仍历红尘。
在世人生,正是繁迨㈤_,
夕拾朝花,便知生死不易。生难求,死亦难求。”
“子青?”
“一颗真心珊瑚红,一片真意碧波青。紫喙啄搴校恢^天上人。”
皇上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我退下,他们放下手里的东西,温柔地亲吻对方。
#陆山安视角#
一个月後,我再次见到汤大人,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袍,衣袍上面绣着蓝色的华丽纹饰。
“陆大人,虽然不知那天的话你听到了多少。”我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我让身边的人下去,他站在门前,只给我留下了一个侧影,如同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他说:“用一双眼睛的代价换一个真正为你眼前这片地方做点什麽的机会,你愿意麽?”
“殿下……”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这样叫他。
他叹了一口气,“来人,剜了他的双眼。”
长生十年初春,我带着家眷登上了去往北地的车与。汤大人说的话我一直不敢忘记,他说,终有一天他要离开,这个地方不属於圈套与阴郑膊幌M@个地方充满虚假与复仇。他让我起程去北方,去找贺田朔殿下。
#何乱视角#
昭和三十七年夏,我在听说了遗墟闹鬼的事情后来到了这个破败的废墟,倒塌的墙垣上长满荒草。我抬头看看我眼前的三棵巨大的槐树,繁盛茂密,在夜里不免显得有些阴森。夜风穿过枝叶,发出哭泣般的响声。槐树招鬼,亦可以定魂。
恍惚间,我看见两只鹤,再仔细看,却又是两个孩童,额前都有一拽红色头发整齐的向後梳。他们穿着白黑相间的袍子,迮劬捞煲聼o缝。从废墟的深处走来一个少年人,鹤发童颜。那两个童子嬉笑着跑过去,其中一个真的化作一只丹顶鹤,少年人把它抱在怀中。我跟在他们後面走进废墟宅子,穿过半人高的杂草,他们来到一片空地上,空地中间有一口老井,长满青苔。少年人停在老井前。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半垂着眼。
少年人的白色长袍拖在地上,衣服似乎能发出淡淡的光辉。他精致的容颜让他美得不似凡间人。他对这座几百年前的宫殿的废墟有什麽向往麽?终於,他扬起了头,看了看缀满繁星的天空,霎那间宇宙都像是在围绕他转动。
古井中飞出莹莹光点,久久围绕着少年人。
少年正在吟唱的,却是一首往生咒。
八卷结(中卷结)
☆、卷九
#贺田长天视角#
“是不是要让郑把你整日抱在怀里,嗯?”长生十二年的春天,漫山的果树都开了花,犹如冬景,满目银白。汤子青生了重病,躺了一个多月仍不见好转。问太医,太医只是说他气息混乱要慢慢调理。我现在握着他的手,试图让他的手再暖一点,这样冰凉冰凉的,就像是握住了雪花一般。
“我安排了去魏然宫调养的事,用的是郑身体不适的藉口。还记得吧,附近就是我们过去游猎的地方。”子青点点头。
两日後,我们启程。
我知道子青这些年一直在联络北方,尽管他没有跟我提起任何与之有关的事情。这几年,日子过得还算平静,有时候禁不住在想,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时间太短只是弹指一瞬,眨眼间就离去得无影无踪,但时间也同样太长,长到把人也改变。我把子青拦在怀里,听他的呼吸声。现在,很快,我们就会一无所有了。细细想起来,我们都是毁掉对方所有的元凶,但我们靠在一起,在最孤单的夜晚里拥紧对方。
魏然宫什麽都没有变,一切都如十来年前的样子,更是恍如隔世。
“子青,你打算明年年初迎接贺田朔进宫麽?”我翻着手里的诗集,翻开里面有一页掉出一片桃花花瓣,我弯下腰,把花瓣捡起,夹回书页里。汤子青懒懒在床榻上翻了一个身,听见我问他,坐起来,与我对视。他的眼神里似乎装了许多事,又似乎是半点话语没有。
“爲什麽这麽想?”他问我。
“那你是想看郑笑脸盈盈地迎接他?郑只是想告诉你,郑不会这样做。”
他敛了目光,半晌没有回话。“你舍不得了。”不是问句,他自顾自地说,我捏紧了书脊。当初这样说的人是我,“所以你认为做这些都是爲了郑?”我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与他争执过了,自从那天以後。没想到他有些焦虑的立刻回到:“如果不是,那又是爲了谁?”
“哥哥还记得十二年前的约定麽?”我不愿意扭头看他惊愕的表情,“您说过等我长大了就来接您离开,去最美的地方过最幸福的日子。”我一直在告诉自己这些只是陈年旧事,那个人心心念念的哥哥早都把自己投进了深渊,现在这个人只是我一个人的贺田熏。
“子青,你会如约定和郑一起走,是吧。”
“我带你走,去最美的地方,过最幸福的日子。”
他居然没有回答。
“那封信被我烧掉了,所以你没看见。”
“爲什麽?”他终於说话。
我走到他的身边,挡住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阴影。然後我俯□去,把自己的头埋在他的怀里,把他抱紧。
“我不问了。我已经安排好了年初的事情,明年阿茫带军队一进城,我们就走。然後再也不回来。所以长天你不要胡思乱想。”他叹了一口气。他看起来很疲惫,我却意外地安下心来了。春天里的阳光很刺眼,但是温度很低。被雕刻成太极与藤草的窗花,隔了一层纸,把图案筛在地面与案桌上。子青捂着腹部,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我急忙叫来太医。
曾经听说过这样一件事情:人的灵魂会记下所有的事情,把它们刻在自己的身上。人的身体上伤疤消失了,但灵魂依然记得。最後,黑白无常收割走人的灵魂,那些不愿转生的灵魂会被种在地府的荒野里。其中,那些伤痕最多的魂魄会发出最明亮的光,直到把三川两岸都照亮,被光芒照耀的孤魂将不再会迷茫。
#贺田朔视角#
检阅完军队,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宫殿。
“小殿下今年就成年了呢,冠礼的事情您要不要多安排一下?您母亲熬过这麽些年,能看见您成年实在不容易哦。”满谷靠在门上,抱着手对我说。我嗯了一声。自从三年前哥哥来过后,我就几乎没有再给哥哥写信了。前几天我写了最後一封,希望哥哥给我最後的答覆。满谷问过我如果没有回音怎麽办,老实说我根本不敢想。我在哥哥面前永远是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如同于大鹏展翅的黑影底下,他不经意振动翅膀都让我如遇奇观。我终於明白,不光是哥哥给我的勇气能使我义气百倍,哥哥的谎言同样会使我溃不成军。我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害怕再看见他,仿佛那时候就得不揭露所有的谎言。我脱下铠甲,换上便装。
“明天陪本王去游猎怎样?”北国的大雪开始化去,茶绿的新草春风吹又生。一夜之间,若南方雨後春笋,席卷大地。这样的景观无论看了几次都令人震撼。我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大概人也是这样,藏於冬雪,长於新风,一切都会熬过来,岁岁年年都不再相同。
“骑马还没骑够?”满谷笑起来,摸摸自己的胡茬。
“将军在旁边看好就行,本王自己骑马就好了。”
“什麽!?”满谷叫唤起来,我也抱着手,坏笑着看着他。
长生十年从皇城来了客人,陆大人带着哥哥的推荐信来到北国,我安置了他们一家老小。一开始,满谷的十万个不愿意全部一字一字刻在脸上,在我安排了陆先生当我的老师后他居然离职喝酒一个多月都没有理睬我。更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陆先生居然去了青楼,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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