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有慈悲,所以世人恒能自救。”修洛脸上清冷一片,眼神里却带着温和的悲悯,“查理 布兰休,你只是忘记了这一点而已。”
“是么?”鹰眼冷笑,纤长苍白的手指抚摸着手腕上那一副沉重的镣铐——即使已经有了电子脉冲器控制他的活动,看守者们依旧无法安心,于是将那似乎来自于中世纪的镣铐再一次找出,装在他的手脚之上,“那么,为什么从一开始,我就未曾能够窥见一丝半点希望呢?”
“希望一直都在,不过你并没有看。”修洛眼睛里的悲悯如此真实,“十万人,观看杀戮的有多少?参与杀戮的又有多少?查理,你放纵了自己,于是,你才被恶魔所引诱。”
“查理,你可知你所杀死的女孩,她的父亲是谁?”在鹰眼反驳之前,修洛紧接着抛出疑问。
“是谁?”鹰眼不以为然的笑,“反正,她生在这社会最底层,这就是她的原罪。”
“查理,她虽然生在底层,但是她依旧有爱着她的家人,她的母亲在她失踪之时已经因过度焦灼而生病,而她的父亲,或许是神的恩赐,在看到自己女儿死去之前,已经为了国家战死在那片赤色大地。”
不理会鹰眼骤然缩紧的瞳孔,修洛自顾自的说下去。
“查理,那个女孩,下一周就要过她的十七岁生日。而这生日意义重大,这一天,意味着她被自己父亲的家族完全接纳。”
“她父亲的那个家族虽然比不上首都各大家族的声势,但是依旧在当地算是名门望族,十七年前她的父亲遇见她的母亲,私下里动情,却被家族硬生生分开。”
修洛脸上未曾显出一丝表情,他和鹰眼离得近,远处的人,只不过能够看到他嘴唇的蠕动而已。
“她的生身父亲,在十五年前,一次任务之中不幸身故,那时候,这个不被大家族承认的孩子还不到两岁。”
“她的母亲是个坚强的好女人,她将这个孩子抚养长大,一天一天,含辛茹苦。”
“然后有一天,大家族的族长得了重病,恍恍惚惚之中突然觉得家族后人如此凄凉,便动了心,要把这女孩子接回来,在她十七岁生日那一天,好好庆祝,顺道为她落籍布兰休家族。”
说了这么多,修洛缓缓停止讲述,看着面前惊愕的鹰眼,嘴角微微上翘。
“于是,查理 布兰休,整个故事就是这样的。”
“你在骗人。”鹰眼扭曲的脸上硬生生撕裂出一个强迫的冷笑,“主教,你不是神的侍者么?难道你们的神教会你的只是说谎?”
“瑞奇并没有一个出身低贱的爱人,没有!”他几乎是在嘶吼,“你在胡说!你在胡说!”
“也许吧。”修洛并没有动怒,“我们只是在互相陈述自己眼睛之中的事实,不是么?查理。”
“你胡说……”鹰眼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忽然之间,他试图伸手去卡住修洛的脖子。
沉重的铁镣无法阻挡他的动作,但是,在那双手快要接近修洛的颈项时,电子脉冲起了作用,鹰眼的双手,以不自然的姿势痉挛起来,而整个人,也因此而蜷缩成了一团。
“主教大人!”一旁的士兵已经冲到近前,将修洛掩护在自己身后,两支黑洞洞的枪口同时指向了正在痉挛着的鹰眼。
“查理 布兰休,我想,你认为自己并不需要我,也不需要神。”修洛却依旧从容的笑着,轻轻鞠躬,“但是,神灵会保佑每一个灵魂,即使他自认为并不需要保佑。”
话音渐落,他转身离去,一身黑色袍子,那颜色,如同盲掉的天一样。
而在他身后,渐渐从电击所造成的痉挛之中恢复过来的鹰眼,看着修洛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缓缓站起,低敛了眉目,嘴角露出自嘲的笑。
“原来,我一直等待的救赎,如此迅疾。”当斩首架上雪亮的刀刃降落的一瞬,行刑者听见这不死的战士轻声低语,而他跌落的头颅骨碌碌停在地面上,眉目舒展,如同解脱一样。
而一旁观看行刑的皇太子莱顿,则是若有所思的转了身,一言不发的离开。
第三十七章
“陛下,他们都是为了派斯洛而战的军人!”在丹尼尔的办公室,十四军前任军长,如今已经升任帝国军事总顾问的麦克白将军激奋不已,一只满布皱纹的手拍打着厚重的实木书桌,“陛下,他们都是最最英勇的军人!”
“是的,将军,这一点毋庸置疑。”书桌之后,端坐着的丹尼尔眉目疏淡,“但是,将军,他们犯了不可宽恕的罪。”
“他们只是观看,陛下,他们只是观看!”麦克白将军重复着自己的话语,太过激动,忽然接连的咳嗽起来。
“将军。”在老将军的咳嗽声之中,丹尼尔镇定的开口,“可是,他们的观看,才带来了一而再的死亡,这一点,谁都无法忽略以及否认。”
“难道再没有转圜的余地?”老将军勉强止住了自己的咳嗽,一双眼睛渴望的看向丹尼尔,“难道,您真的要全部杀死他们?”
“将军,这并不是我的决定。”丹尼尔容颜冷凝宛若钢铁,“您也知道,帝国如今并不能承担如此大的一个隐患。而我,也无法因为自己的念头而将帝国置于危险之上。”
“那么,如果能够有中庸的方式来解决这一件事情呢?”将军的眼睛里是依旧不肯放弃的执拗,“陛下,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只要我负担得起。”
“有必要么?将军。”丹尼尔的声音只剩下叹息,“即使是幻想之中的圆满?”
“就算打开地狱之门的不是我,但是我依然为他们通向地狱的道路添过砖石。”将军苍老的脸上满是痛悔,“一开始被取胜的欲望所蒙蔽了眼睛的我,现在到了最后清算的时候了。”
“将军,没有人会责怪您。”丹尼尔脸上隐隐不忍,“那个时候,我们谁都没有看到这么遥远的时刻,不是么?”
“也许。”老人的脸上露出勉强的惨淡笑容,“那么,陛下,请给他们一片土地,如何?”
“您的意思是?”丹尼尔一时间有些摸不清头脑。
“陛下,我将带他们离开。”老人低垂下满是褶皱的眼帘,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柔软谦卑,“我将带他们到茫茫宇宙之中,重新寻觅可以落脚的地方。”
“会找到么?”
“也许会,也许不会。”老人自嘲似的笑笑,“不过,不论如何,我们都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供浪费,不是么。”
“将军。”丹尼尔忽然出言打断了老人的话语,“对不起,谢谢您。”
当雪亮的针头毫不犹豫地扎入老人微微松弛的皮肤的时候,罗恩并不知为何,自己的手竟然会忍不住轻轻颤抖。
十几年了,病毒被放入液氮环绕的容器冷藏保存,那些DNA链条沉睡,本以为已经不会再有复苏的时候。
可是,这一天,容器被再次打开,药剂被取出,抽入纤细针管。
“也许会有些痛。”为了掩饰自己复杂表情,罗恩喃喃自语,同时缓缓地推着药液,“局部刺激,很快就会好了。”
“是的,很快就会好了。”老人重复着这句话,“很快,一切就都会好了,不是么,医生?”
听到这些话,罗恩的手不由得剧烈的抖动了一下,本来针头进入血管的长度就并不深,这时候便滑脱出来,鲜血缓慢的顺着手臂上失去弹性的皮肤流淌。
罗恩慌忙拿起身旁注射盘里的脱脂棉球去按压止血,鲜血碰到疏松的洁白棉球,立刻渗进去,再也无法分离。
洁白,以及殷红。
宛若生存,以及死亡。
“对不起。”他嗫嚅的道着歉,“将军,对不起。”
“这有什么呢?”老人的声音毫不在意,“不过,医生,这样会不会影响效果?要再来一次注射么?”
“不用了。”罗恩勉强镇定下来,一只手压着已经止血的注射点,另一只手从容的将针管针头扔进专用的容器之中,“将军,病毒就像杂草的种子一样,一旦进入人体细胞,就会疯狂的生长起来,和人类自己的DNA纠缠在一起,无法分离。”
“原来是这样。”将军笑,“那么,就让满身长满杂草的我带着他们,去找一个杂草也可以开花的地方吧。”
老人起身,却微微有些眩晕,身体摇晃了一下,罗恩眼疾手快,一把将老人扶住。
“我已经太老了。”将军站直之后伸手推开了他的搀扶,“一个站都站不直的军人,和废物还能有什么区别。”
罗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于是,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老人微微佝偻的身影在门口渐渐消失。
此时,天光渐暗,暮色悄起。
“喂,你说我这么做好么?”同一个时候,在sweet的一个角落,蜷缩着的修洛正在和莱顿窃窃私语,“那个姑娘的身世,明明谁都没有调查出来啊。”
“那又怎么样。”莱顿一脸的毫不在意,“你们的教义之中,不就讲述着这种报应以及反报应的事情么?我只是加以发挥罢了。”
“可是,你这算是欺骗吧?”修洛的脸上满是困惑,“欺骗也是违反了信仰的啊。”
“你还真是好玩。”莱顿忍不住笑,手指直接伸过去戳修洛皱起来的眉间,“所谓的信仰,所谓的神权,事实上都只不过是工具,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你依旧不明确这一点么?”
“你这个渎神者。”修洛任凭莱顿戳自己的额头,嘴角一撇,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对面的莱顿听到这一句话先是一愣,接下来便忍不住抱着肚子笑起来。
“修洛,你简直太完美了。”他笑,上气不接下气,“像你这样有着纯洁信仰的人,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了吧?”
“我不知道。”修洛依旧一脸的诚实,“我只知道,如果你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即使是渎神,我也是会去干的。”
“嗯。”莱顿看着那张尚带有些许少年稚气的,诚实平静的脸,忽然心底微微的颤抖了一下,“我知道了。”
他平平静静的,说着确认的话。
而修洛,就在他面前,抱着苏打水,一口一口的啜着。
酒吧还没有开业,昏黄的灯光笼罩下来,远处本大叔正在细致的擦着高脚玻璃杯,不时传过来玻璃之间碰撞出来的细碎声响,恍恍惚惚,莱顿觉得一切都离得自己很远,远到抓握不住。
而手边能够握住的,不过是朋友的手而已。
“喂,做一辈子的朋友吧。”恍恍惚惚之间,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本来就已经是一辈子的朋友了啊。”修洛愣了一愣,随即温柔微笑,“一定要做一辈子的朋友,不是么。”
“嗯,一定。”莱顿也一起微笑,认真地点头。
这时候,sweet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还没开始营业呢。”本头都没抬。
“我是来找小孩子回家的。”那个男人——瑞恩微笑着说,“莱顿,难道不打算回家吃晚饭么?难得丹今天晚上有时间回家。”
“真的?”莱顿一个鲤鱼打挺自沙发上跳起来,“他终于能有时间回家了?是能在家里呆一晚上么?还是吃了饭就走?”
“不知道。”瑞恩摇摇头,“他只是发了个短讯回来,具体的,也没说清楚。”
“好久不见。”这时候,本也已经放下手中正擦拭着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