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事,泺婴懒得多说,只是指了指身上的几处,说是上面的伤疤就是那时留下的。他也佩服自己当时居然能扛下那么多折磨,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最后,在他老姐的多方营救下,他算是被赦免了罪过,但是手臂上却带上了变目环,下放边境。而且他发现,他老姐从此进入神宗殿的内殿做事,也不知做些什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再难见到面。
外界的指责,所谓友人的叛离,几乎让他起了轻生之念。但仍旧是异于常人的求知欲,支撑着他活了下来。
后来,他挖去了变目环,再次爬回了万象城,进入了学府的悬壶间。物是人非,只是再也没有机会接近洪荒殿。
“然后你碰到了那些得妄想症的人,到了雾区探险?”余聊说,“你遇到的怪事真多,都可以写本书了。”
泺婴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也就是说,加上那八年,其实你早就三十多岁了。”余聊抚掌笑起来,“怎么还像十几岁的样子。”
泺婴指着自己的脸,得意地说:“天生的。”
“怎么,你觉得晨昏楼发生的死而复生与雾区有关?”
☆、根源
泺婴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次进来,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去,如果你能活着出去,我希望你把此事告诉我老姐。我不奢望你能查清此事,也不奢望自己能还得清白之身。”他说着一顿,“当然查清楚了之后写在纸上烧给我最好不过。只是这凡世,这掌控整个凡世的洪荒殿,居然发生这么荒唐的事,不知会不会有后患,殃及无辜,进而祸乱天下。真是有心无力了。”他说着又叹了口气。
“我可没想过要死在这里。”余聊说,“没有你,我这新手,怎么到达根源,怎么从雾区出去?”
泺婴并没有听着余聊说话,自言自语,“小心点暗希,到这地步,真是拜他所赐。”
“他怎么你了?”余聊皱起了眉头,如果要他在暗希和泺婴之间挑一个可以相信的,他果断相信暗希。
“行了,出发吧。”泺婴摆摆手。
听到这话,余聊便挪了几步,抱住树干,准备滑下去。突然听到后头有些声响,转头去看,那泺婴软了身子,直直地从树杈上掉落,他想去拉,已是来不及。泺婴落了地,那一霎那,一段藤蔓蓦地裹住了他,一弹,向后拖去,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茫茫白雾之间,哪还能找到。
“泺婴!”余聊喊起来,赶紧跳下树,捡起泺婴扔下的鞋子,想来,泺婴早就做好了准备,这鞋子一定是看见他没了鞋而留给他的。他沿着枯色的藤条,连穿鞋的时间都没有,向着藤蔓消失的方向追去。
一直跑到天黑,饿了,没了力气,一无所获,余聊有些沮丧,蹲下身点起火折子,查看自己的脚,都快烂了,疼得不行。他取出匕首,想着泺婴说过那枯藤能吃,就切下一段,那外皮非常坚硬,而内里则松脆,剥下外皮,里边是番薯一样的东西,白里透着微红,他咬了一口,甘甜而水分充足。他便一边单脚跳着,一边切枯藤吃,总算补充了体力,等脚疼好了些,再一看,伤口都结了痂,便穿上泺婴的鞋。
日升日落,山中天亮了又黑,余聊在满地的藤蔓里绕行,找到了八个水潭,却没有找到泺婴。第五天,地上的藤蔓渐渐变稀,最后现出了灰黑的泥土,余聊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藤蔓的山头,他有些不甘心,想重又回去。但此时,怪事发生了。
撞钟的速度变慢了。
余聊并没有注意到撞钟是什么时候变慢的,等他发现时,间隔的时间几乎是以往的两倍多。当年泺婴看到天河时,撞钟的速度变快,而这一次,他的撞钟却变慢了,也就是说,附近可能有异象。
他大了胆子向前走去,看到了一片沼泽,泥水混合在一起,只有一些低矮的褐色植物露头来。他沿着沼泽边缘走了几步,看到泥水中浸着一个包袱,已经散了,他顿时汗毛直竖,那只包袱是泺婴的,一样的布料,一样的扣子,一样的打结方式。而他在枯木上遇到泺婴时,他的包袱已经没了。他便捡了根木棍,试探淤泥是否牢固,缓缓地趟着泥水过去。
包袱里空空的,剩下的东西不多,但是干粮却完全没了,旁边掉落着水囊,也是空的。
泥土沉淀下来,结为淤泥,水面澄清,彷如铜镜。余聊正专心找着可能有用的东西,突然发现水面上映出了一张巨大的人脸,重合在他的倒影上,狰狞恐怖。他急忙抬头看去,面前悄无声息地立着一头野兽,那东西的外形是一头鹿,而头部却是一张人脸。
那东西看着余聊,如同看着美味的猎物,慢慢俯下身子,张开嘴,露出獠牙。眼看着它就要向自己扑来,余聊立刻弓身一跃,一把抱住那东西的脖子,再一掰它的角,趴上了野兽的背部。野兽甩脱起来,左右晃着脖子。余聊死死抓住,差点被甩下了背部,赶紧用脚紧紧夹住它的肚子,任由它晃荡,死命不撒手。
那人面鹿奔跑起来,健步如飞,非常稳当,几乎听不到蹄子的声音。余聊趁着喘了口气,看见身下的野兽正踩在水面上奔跑,是在水面上,完全没有沉入水中。那东西猛地一个转身,余聊马上一紧身子,俯下,差些又被甩了去。
野兽的速度并不逊色于鼻托诺,雾气朦胧,茫然四处,余聊浑身湿透,什么也看不见,索性闭上眼睛,由着那东西跑。直到力气消耗殆尽,才从那东西背上脱落下来。
那东西大概已经失去了袭击他的兴趣,一溜烟消失在雾气中。
余聊从烂泥里爬起来,发现此处的雾气稀薄了许多。他所在的,是一块非常平坦的腹地,由于光线明亮,茅草和灌木也很旺盛,而四周的岩石山在白雾中隐现,似乎和雾区边沿差不多。难道快出了雾区?余聊心想,发现撞钟已经停了,便从怀中掏出泺婴递给他的灵粉,准备撒一些上去。结果发现撞钟里的灵粉并没有消耗完全,再仔细一看,那撞钟分明在移动,只是速度非常慢。
滴。撞钟终于发出了声音,也把余聊从震惊中拉回现实,按照泺婴的推论,他现在的时间,几乎在静止的状态。怎么办?应该往反方向跑,可是他完全记不得来时的方向。
他歇了口气,幸亏揣了一些枯藤,便用匕首剥着吃了些,平静下来,才终于做了决定,一直往西去。
他在这地方,找了些看上去能吃的野果,用舌尖尝了尝,然后揣入怀中,继续前行。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按理说,折腾了那么久,天该是黑了,但是那太阳一直高高挂着,挂在正中央,丝毫没有偏斜的趋向。撞钟的速度似乎略微快了些,余聊已经完全无法判断时间的长短,便索性由了它去。
灵粉耗完,撞钟停止。余聊已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直走到脱力昏睡,醒来再走,太阳却一直没有西沉。无尽的白雾,无尽的白天,无尽的泥土,无尽的时间,不管他有多倔强,仍是感到了一丝绝望。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自从来到雾区,满目所见的,都是枯败的树木,这一片茂盛的林子出现,余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森林里的雾气更浓,非常浓稠地缠在林子间,白花花的,反射着阳光。他没有多想,一头扎进林子里。
森林里的雾气实在太浓,光很难透射进来,一片昏黑。没走多久,余聊就感到难以呼吸,就用衣服包住了口鼻,这一停,也顺便将撞钟里装了灵粉。撞钟低低地发声,间隔非常正常,这一点让余聊有些兴奋,脚步不自觉有劲起来。
走了没多久,天便完全黑了。反正在这雾中,天亮天黑没什么区别,余聊提着最后的气,脚步不停。
当眼前白雾散去,可以看见其他东西时,已是三日之后,余聊又饿又累,爬行着出了森林。
那片地方,没有白雾,一块巨大无比的石碑蓦地映入眼帘。那石碑高耸入天,望不到尽头,而那上面,刻满了浮雕,是一个个挣扎着的人形,似乎正从石碑的里面往外爬,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各种姿态,向上延伸,占满了整个碑面。
那些雕刻,也太栩栩如生了吧?
余聊看得眼睛有些疼,一眨,再看,雾气居然弥漫而来,四周又是茫茫然一片。他眯起眼,石碑边上,整齐地排列着几百个青铜柱,高低不一,一圈一圈的,每个间隔二十多丈的距离,像是摆放着某个阵势,那些柱子比万象城中的要高大得多,最低的也有两丈多高。他还想仔细看,便更是接近了那里。
雾气越来越浓,这时余聊才发现了不对劲,赶紧把手凑到眼前一看,不是雾气在变浓,而是他的眼睛逐渐在看不清。这一惊,又发觉身上磨破的伤口又痛又痒,用指甲一挠,破溃之处开始连皮带肉地往下掉。
目的地就在眼前,他硬提一口气,往前跑去,进入青铜阵中。那繁复的雕纹就在周围,而他却几乎看不见了。
这时,脚下一个踉跄,他猛地摔在地上。肺部也到达了极限,遇到新鲜空气,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到口鼻溢血。就要到达了,怎么能倒在这里?他扶着青铜柱重又站起来,跌跌撞撞往那石碑的方向走去。
“脱离神的掌控!”
“将神驱逐出去!”
“开创命运!”
不知是谁在叫唤,闯入耳中,凄厉的叫声此起披伏,震耳欲聋,那些声音似乎绕开耳蜗,直击大脑,轰隆隆地炸开。
走进了,看见石碑上用黑色的东西画着六个符号,那是余聊不懂的文字,他本能地觉得那是与流云文极其相似的文字。
这时,他眼前闯入一片红色,细看,有个身着红衣的人,驾着骑兽,急急掠过林间,向他飞奔而来。那红衣,极其鲜艳,似乎冲开了白雾,晕染了整个视野。
何等景致!何等耀眼!何等壮丽!
那通天的石碑,那林立的铜柱,那浓烈的雾气,却及不上那一抹红色惹眼。
红色到了他的面前,朝他伸出手,余聊下意识地抓住,手臂一紧,整个身子一轻,那人将他拉上了骑兽。一股熟悉的香味隐隐传来,他心下蓦地一松,疲累便铺天盖袭来,顿时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时,余聊发现自己伏在他人背上,那人身上的香味已经没有了,也不再是飘逸的红衣,而是火红的盔甲。难道之前所见,只是幻觉?
那人用绳子将两人绑了起来,防止余聊掉落。虽然勉强醒来,余聊还是觉得难受,浑身麻得没了知觉,他借着光亮看了看自己的手,眼中所能见到的都是白白的一片,朦朦胧胧看到自己的手溃烂的更是厉害,外翻的皮肉随着骑兽的颠簸正上下抖动,似乎要剥离了骨头。
最后自己会不会只剩下一副骨架?
他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撑着不想晕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一些低沉的回响,然后那隆隆的声音渐渐变大,在耳边轰鸣,他闻到了一股硫磺的气息。有人在炸山?他抬头一看,一个犀利的破风之音掠过他身边,在白雾中绽放出一片火光,然后猛地炸响,耳中一疼,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雾气在这爆炸中猛地驱散,呈现出清晰的景色。随后,弥漫的硝烟再次吞没了山头。
骑兽从硝烟之中跃出,视野蓦地澄清。余聊一眼就看到了十二将军,他坐在独角兽之上,站在三军之前,远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