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聊点点头,突然听到暗希发出了一个惊讶的声音。便看见他盯着某一处发呆,顺着那眼神看去,他正凝视着其中一个囚笼。那笼子里也是装满了疯人,一个个摇头晃脑袋。
暗希停了车,立刻朝那个囚笼跑去。余聊赶紧跟上,他跑得飞快,等他到达时,便听见暗希正在和士兵交涉,要求收养其中一个疯人。
余聊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看着暗希拿出了一块牌子,召来了押解队伍的头儿,然后摸了一堆银子出去,足有五十两左右,然后签字画押。士兵才把囚笼打开。
门一开,一群疯子忙往外哄挤,只可惜脚上锁着链子,没能出得笼口。士兵爬进去,领了一个泥人儿出来。大热天,那人穿着厚厚的衣服,浑身又脏又臭,看不到本来面目。但是与周围的人不同,那人非常安静,低着头,始终没有抬起过。
暗希从士兵手中接过那人,小心翼翼的,如获至宝。
余聊看着,很是疑惑。突然,一个家伙扑上来,趴在囚笼口,对着暗希说道:“这个大爷,把我也带走吧。”
口齿清晰,一点也不像精神失常的。余聊打量着他,感觉在哪里见过。暗希可不理,头也不回,扶着那人就回车里去。
那人蜷在车子的角落里,整个车子都弥漫着一股酸臭味,余聊便出了车子,和赶车的暗希坐在一起。
“这人是谁?”
暗希不答话。
余聊看着他的脸,非常僵硬,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车子在山涧里绕着弯,然后停了下来。暗希进车将人扶下,然后往密林里走。余聊哪有心思看车,也跟着进去。
前行了半日,听得叮咚的悦耳之音,才知道到了一处山泉。那泉水从岩石间冒出,清澈琤淙,落在下头,形成一泓清潭。暗希开始脱那疯子的衣服,听见余聊的一声咳,他才意识到余聊也在后头跟着,便说:
“你回车里拿身衣服来。”
他的声音,是在颤抖,像夹杂着哭腔。
余聊听得汗毛直竖,连忙原路返回。在车中取了衣服,再循着记忆到那处清泉。
那人身上已经清洗完毕,只穿着小七脱下来的外衣。而小七正在给他洗头发,姿势彷如一个朝圣者。那人依旧垂着头,一动也不动。余聊上前把衣物递给小七,这才发现小七满脸的泪痕,神色虽未有变化,眼中的泪却不住地往下掉。
这人是谁?余聊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蹲下身,看着那人。那人真正一副好相貌,洗去污秽,露出一身凝脂白肤,俊逸秀美,只可惜瘦得皮包骨头,像个木头人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暗希给他换上衣服,沥干头发,突然把持不住,猛地抱住那人,失声痛哭。
余聊何曾见过暗希这副模样,吓得不轻,愣在一旁许久无法反应。暗希的哭声听得他莫名难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暗希哭的样子,不是酒醉之后,也不是幻觉之中,那人泪流满面,清醒如常。他无法判断那哭声里是欢愉还是悲痛,似乎两者兼而有之。他就在一旁等着,等着他哭个尽兴,然后问:
“他是谁?”
暗希仍是没有作答,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放开了怀中的人,向后退了两步,双膝跪地,俯下身子,朗声道:
“得神山相佑,暗希今日迎回主公。东雅阁禁卫辅佐,罪人矜帆族白衣入山法师暗希,拜见凡世首设东雅阁之主,我龙族神裔克兢懔龙帝冰尘遗子凡王。”
这冗长而繁琐的称谓,彷如吟唱,那词中显露出万分高傲,却又虔诚如朝圣者,头颅昂于天而四体投地,听得余聊浑身一凛。
这人是凡王,这疯子居然是凡王!
对,一定是这样,小七是十二将军捡到的孩子,根本不是凡王府的管家,而眼前这个人,也绝无可能是随着予帝开创凡世的凡王!他是个疯子,是要送到山庄里收留的疯子!
“小七,小七……没弄错吧……”
“臭小子,居然不把我也领出来。”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林子间跑来另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子,余聊一看,瞬时认出是那个趴在囚笼口的家伙。
那家伙跑上前几步,见暗希跪拜着,立刻撕下脸上的脏污装束,捧起清水抹了一把脸,对着那人,一撩自己破碎的下摆,同样双膝一屈,跪地俯身,道:
“东雅阁近文执济世悬阁医士,勤纯明龙王亲族容蛟一支继世人憔然,拜见凡世首设东雅阁之主,我龙族神裔克兢懔龙帝冰尘遗子凡王。今日得神山相佑,终于迎回主公。”
又是一段冗长的说辞,所说之人又饱含桀骜之态,臣服于地。
三人市虎则成虎。难道这个疯子,真的是凡王?
而那个凡王依旧怔怔坐着,低着头,什么反应也没有。
慢慢地,地上的两人起了身,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暗希伸手一拦,首先走到那所谓凡王的面前,一把将人抱起。那自称憔然的流青瘪瘪嘴,道:“快走。”
四人快速下了山,驱车离开。
几人走得急,到了车里坐定,余聊才反应过来,不是说不允许暗希和凡王见面吗?这一见到,又不知翻起什么滔天巨浪。他想着,那车子内只剩了他和凡王两个,暗希和流青在外驾车。这凡王明明将他摆放在主位之上,等缓过神时,又蜷成一团,窝在角落里。
余聊便大了胆子,悄悄接近了他。那人发色如墨,肤白如雪,唇若施脂,若是不管那骨瘦如柴的手脚,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姿色。他爬了个别扭的姿势,去看那人的眼睛,羽睫太长,居然看不见眸子,他就把脸更接近了去看。
黑色的眼珠空洞洞的,但那人也似乎注意到了他,瞳仁猛一阵紧缩,恐惧地发起抖来。余聊见他就要张口叫起来,忙出手捂住了他的嘴,被外面两人知道他欺负他们的凡王,一定会挨揍。
“大爷,别叫,你一叫我就死定了。”
那人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在极力忍耐,他的反应非常怪异,并不挣扎,而是将双手放在两侧,紧攥着坐垫,瑟瑟发抖。余聊看着,缓缓松开了手,那人果然不叫,抿着唇,紧张地看着他。
“你真的是凡王?”余聊明知这人疯了,还是忍不住问。
那人根本不理他说什么,自顾自地害怕发抖。
天色已晚,车子在一家旅店停了下来。暗希进了车子,搂过凡王,抱出车子。
真是太夸张了,这人居然尊贵到脚不沾地。余聊心里嘀咕着,跟着出去。正想跳下车,却被流青一把抓住:“凡王怎么抖成这样?”
“不知道。”余聊赶紧否认。
“等我洗干净,就换我来侍奉他。”流青说着,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无法理解,余聊无法理解,可当他进入旅店内,那一幕让他差点崩溃。
凡王蜷在椅子上,旅店内似乎已经没了房间,而小七则跪在店家面前,要求店家让出一间上房。那店家一脸尴尬,忙在那边解释,“几位,这几日丰收,真的没有上房了,委屈几位在通铺过上一晚。”
所幸客人大多都入了自己的客房,大厅内人不多,但都齐刷刷地看着这边。
“小七,就通铺挤一晚吧?”余聊赶紧出来劝。
“颜面何在?”小七答。
真是头疼无比。
那一边,流青也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放在桌上,道:“谁愿意让出上房,这些银子就都归了他。”
远处一桌上的几个旅人,商量了一番,就起身说:“我们把上房让出来。”
这一晚上,能住上房的当然是凡王和暗希,余聊和流青在通铺挤着。大半夜的,流青溜到外面,取井水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这才回到铺上。
余聊只觉得跟错了人,便懒得再管。
第二天,几人便出发离开玢城。
车子穿过风沙古道,一路向北而去。暗希向余聊说明的是,从北狼野绕道,回到东方边境。
天气入秋,渐渐转凉,余聊觉出了几分寒意。往北而去,是大片的平原,一马平川,无穷无尽。风过平原,也是直来直去。
平原上村镇密集,大道通畅,周边良田万顷,都已金黄一片。他们白天赶路,晚上就留宿在农家。
就这样过了六七天,到达了一片丘陵地带。极目远眺,尽是些低矮山丘。正是落叶时节,枯黄一片,纷纷扬扬,行进其中,彷如仙境。
路过一个山涧时,突然两旁的枯叶里窜出大队的士兵,将道路封锁,很快将他们围了起来。那些士兵刀剑相向,来者不善。
暗希拔出剑,转身对着余聊道:“你带着凡王趁机逃走,我和流青开道。”
“叫我憔然。”流青立刻驳了一句,也忙拔刀。
那凡王还是怕得很,余聊好不容易将人抱起,感到万分轻盈,难道这门里来的妖物,骨头都是空心的?
双方正要开战,突然又冒出一大群士兵来。前一群是在山涧两旁埋伏已久,而后一群,却像是追击而来。两队人马一见面,就起了冲突。
“都给我住手!”士兵中猛地跃出一只独角兽,座上恶鬼怒喝,一下子控制了场面,双方顿时停手。闻名天下的十二将军,谁人不识?
那十二将军驾着独角兽到了几人跟前,摸出拐杖,下了骑兽。拄着走近了些,然后向着凡王站定,扔下拐杖,摘下面具,跪伏在地,道:
“神山祭司护佑仲西一族苦修白衣法师,东雅阁禁卫统兵万将府西营将领央玄,拜见我龙族神裔克兢懔龙帝冰尘遗子凡王,首设东雅阁之主我凡世万古岫贵东主。今日得见主公,神山相佑。”
称呼似乎多了几个字,顺序还改了。余聊看了眼怀中的人,还是老样子,不理那十二将军,单只看着余聊发抖。不过这人凡王的身份,已由不得余聊不信。
“先辈,让我们走。”暗希说。
那一声先辈,叫得十二将军浑身一抖,而后抬起头来,神色似乎万分痛苦,喝令道:“给我拿下!”那一瞬间,士兵立时突进。
第一队人马的领头也拉起骑兽大喊:“上去拿下他们。”
暗希仰天长啸一声,凄凄惨惨,然后不顾一切,举剑向十二将军攻去。余聊已没了心情看那两人鏖战,这边士兵已经围上来,流青娴熟地引去四周追兵。余聊见有空档,立刻拔出匕首,往那骑兽的屁股上一戳。
骑兽吃痛,猛地向前奔去。
眼看着就要冲开人群,突然一排弩箭袭来,将那骑兽射得侧翻而去。余聊抱紧了凡王,想要护得他周全,两人便双双滚下了马车。又不是悬崖山坳,两人能滚到哪儿去?余聊感到左半身一凉,几只长矛插入了他的身体,将他固定在了地上。定睛一看,四周已围满了士兵。
“都给我让开!”
是暗希的吼声,余聊抬头看去,暗希已制住了十二将军,剑刃抵在他的脖子上,迫为人质。而另一边,也停了手,流青同时擒住了另一队人马的首领。
余聊怕再有变故,立刻扛着凡王爬起身,找了个骑兽坐上,把两人腰带一系,一拉缰绳,飞奔而去。
他也是刚学会骑兽,但已顾不得其他,拼尽全力跑得飞快,也不知跑了多久,日落日升,那道路还未到尽头,他已是浑身失去了知觉,这才从骑兽背上跌落下来。腰带一牵动,凡王也掉了下来。而那骑兽还在往前跑,不多时就消失在天边。
☆、北狼野…上
余聊这才发现他们来到了一片草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