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草丛树林,果然是那条下山的石阶,那两旁点着烛火,正烧得明亮。余聊沿着石阶,逐级下山。
走到半山腰上,看见一席火红的铠甲,厉将军站在烛火旁,映着火光,愈加鲜亮红火。他的刀就扛在肩上,半蹲着身子,捏着刀把,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刀出鞘。他就在这样的姿势下,问余聊:“予帝的印章,怎么会在你的手中?”
余聊万分镇定,道:“她给我的。”
厉将军僵硬地一笑,“那个印章是八哥送给她的,她一直收得很好,时时把玩,后来她上了一趟黑沼泽,就再也没有见过。难道你是从黑沼泽里出来的?”
余聊道:“八哥?刚才缭公子在,你怎么没叫一声?”
厉将军脸色一沉,“胡扯些什么,八哥已经死了,早就死在了苍卒平原上,后来回来的那个家伙,我绝不承认他的存在。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从哪里来的?我的刀,也是个急性子。”
余聊取出那枚印章,放在手心,轻轻地抚了抚,“这枚印章,本来就是我的,自然在我手中。”他说完,看了厉将军一眼,便径自从他面前走过,悠悠然下山。
厉将军怔在那处,移动不得。
余聊走出十来步远,悄悄松了口气,这长得像就是好,唬人也简单。
突然,腰间一沉,没想到那厉将军追了上来,一把抱住他,头埋在他后背心里,开始说:“为报你养育之恩,我替你守了十二年边疆,又守了三百七十四年的边境,过了今年四月,便是三百七十五年。岁月漫长啊,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相信你不会死,一定会回来。上次在西方边境,缭公子把你救出后交给我,我就有所怀疑了。因为只有从神册上除名的我们,才能在根源里不遭到雷击。
我不像凡王、北主他们,我只是个武夫,不知道你又在想什么计划。但是这一次,你无论做什么,请一定带上我,我绝不会坏事。这近四百年,我活得太累,若这一次你让我去黄泉,我也认了。”
余聊仔细地琢磨了一会儿阿九的言行,模仿着说道:“看来我没有被雷劈死,是暴露我的身份。但是,我们的时间不同,在你的时间里,我已经死了,所以,若你要去黄泉,也请一个人去,我现在并不需要你,但是这凡世边境,需要你。”说完,他明显感到腰上的手臂一僵,然后那手臂缓缓抽离,响起了铠甲的摩擦声。
余聊忍不住回头去看,那厉将军已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抱着刀,说道:“四百年,我只为你守到四百年,养育之恩也该报了。”
余聊叹口气,继续下山去。
下到山脚下,十二将军已准备了车骑等着他。十二将军怀里抱着一个盒子,他的手指攀在盒子边缘,骨节发白,神色却依然冷清。
余聊看了一眼盒子,道:“这次回去有车子坐,骑兽颠得我浑身疼,将军你实在考虑周到。”
十二将军道:“不是回去,你要去的地方是万象城的学府。”
余聊眉头一皱,“那暗希呢?我要见他。”
十二将军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余聊突然感到后脑勺上一击钝痛,转头一看,那车子里出来一柄剑,正敲在他脑袋上。随后,剑的主人也出现了,长发束起,一身劲装,竟是三九阁的老板娘—千姻。
千姻出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男人呢?”
余聊头一昂,“找我男人干什么?”
千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十二将军,然后把手里的一件东西扔给了十二将军,“给你男人,一年份的药量,不吃会死的。”
余聊,“…… ……”
千姻伸手抓住余聊衣领,往上一提,便将人提到了车子上,然后一把推进车子里,道:“有我凡世第一高手给你护卫,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赶紧给我把东西弄出来,我也好回去接着赌几把。”
十二将军将东西放入怀中,抱拳道:“有劳姑娘了。”
千姻也是一抱拳,“不客气。你愿不愿意也做我男人?”
十二将军笑道:“在下心中已有人了,怕辜负了姑娘。”
“爽快。”千姻拱了拱手,揽过骑兽的缰绳,一抖,“万象城,老娘回来了!”那拉车的骑兽吃痛,猛地向前窜去。
余聊刚爬起来,车子蓦地一动,将他向后一扑,又摔了个狗j□j。他晕乎乎地站起身,看见座位上坐着一个奇装异服的女人,正是泺婴的老姐。
那老姐见他想起来,突然抬脚一踩,重又把人踩回了车板上,道:“行啊,把我扔在雾里边,要不是我自己出来,我就被军方的火炮轰成一堆渣了。”
余聊心想,这是谁给的配置,不到万象城,就要被这两个女人给弄死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赶紧求饶,“我们不回来找你,真的是身不由己。当时自身不保啊,你可得明察。”
这时,外头千姻的声音飘了进来,“你这个搭顺风车的,记得给我留条命,我也好给个交待。”
泺婴的老姐这才松了脚。余聊赶紧从车板上爬起来,到座位上坐着。
“余聊,能得到千姻护卫的人,放眼整个凡世,只有予帝。你能有此殊荣,看来是不简单。”
余聊赶紧摆手,“泺婴的死没有内情,就是我说的那样。”
“我在这车上搭一程,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泺婴老姐的神色突然凝重起来,“晨昏楼毁在了炮火之中。”
余聊道:“我知道。”
“然后,万象城的崩坏停止了,雾气不再涌出,整个结界又恢复了本来模样。”
余聊一愣,凡王毁了晨昏楼,反而歪打正着?
“好了,你自己想吧。”老姐说完话,闭上眼睛休息。
余聊打量了她,她的草鞋已磨破了,衣衫上也全是风尘,看来是连着赶了几天路。这个凡世进入了特殊时期,谁都在忙着。看来他自己,也要忙起来了。余聊也便闭上眼睛,养养精神,他一直在别人的局中,而今,终于要请别人入他的局了。
马车一路行驶,在半途上放下了泺婴的老姐。那两个女人连一句告辞都不说,便匆匆上路。
马车一路进了学府,那里有着凡世最为巧手的工匠,和最富有创造力的设计师。车中的余聊闭着眼睛,无心欣赏任何的沿路景色,外头的嘈杂也被隔绝在心门之外。
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他需要将这个机器做出来。他在心中反复地将整个装置拆卸和组装,将每一个要点一一记在心间,如果踏错一步,便是机毁人亡的惨剧。
蓦地,那车子停了下来。外头的千姻敲敲车门,道:“到了,学府机造间、金水间、药石间所有的工匠和学徒都在这里了。”
余聊闻言,撩起车帘踏出车门。那外头果然罗列着上百人,紧紧看着他。他站定,道:“听着,我是漠,当年不才,被尊为南主,统领学府。今日,我回来了,我要你们,和我一起,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伟业,炸飞南方黑沼泽的魔族,为凡世永除祸患。”
☆、新的世界
一个月的时间,如烟的翠柳换上了碧绿的眼色,嫩黄的野地也是出了层高挑的芦草。万象城内渐渐冷清,随着政务机构的搬迁,森罗殿的拆卸,那个不可一世辉煌百年的都城终于逐渐沧桑沉寂,曾经繁华拥堵的街市如今罗雀栖息,多了几分寂寞的场景。
余聊站在一片空旷无垠的野地上,那里曾经亭台楼阁,玉宇琼楼,是万象城内一大胜景,是被称为森罗殿的地方,而今这块宝地,已是一片荒芜,再无人烟。
向北望,可以直接看到神宗殿。那里有一座七层的塔楼,还有一座贮藏书籍史料的宏伟宫殿。但是周围那绵延百里,不见尽头的高墙却没了影踪,只用了一层黑布围在那里,在日光下,可以依稀看出层层叠叠的晶体形状。
他造的机器已经送往那堆晶体里边,他在这里等的,是一个他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人。
南边的日光一暗,两匹马从那里跑来。
不坐骑兽,倒是骑马,可是悠哉。
那马上坐着的,一个千姻,一个凡王。两个人谈笑而来,一个是翩翩公子,一个是韵致美人,看着两人,也是一道景色,那景色穿越时间,在光晕下有些飘渺不清。
两人骑马到了余聊面前,凡王便下得马来,道:“许久不见,今时功成之日,我特来见识。”
余聊道:“猜到你要来,等着呢。”
千姻没有下来,将马头一转,“你们两个先聊着,我去那头看看。”
余聊道:“不一起走走么,看看我做的东西。”
千姻头也不回,“天天看着,都看得恶心了。不用了。”她一摆手,驾着马便往西边去了。
凡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道:“这么多年了,千姻的脾气,真是一点儿没变,当年就连凌儿也难使唤她。”
余聊笑道:“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在这万象城,早就等着你了,早知道你会来。”
凡王回转身来,“我大约也是知道你在等着我的,所以我便来了。”他说着,指了指神宗殿,“我们慢慢边走边聊。”
两人便牵着马,向着神宗殿后的布帏而去。
余聊看了一眼天色,正是碧空澄净,蔚蓝如海,道:“听说缭公子疯了,挖了自己的眼睛。”
凡王道:“主持白鹿宫的事,都交给颐忱了。”
“我当时便觉得奇怪,你说缭公子无情无义无心,都不为过,可为什么说他无眼呢?”余聊一抚掌,“有些东西,一旦在人心里种下去,便再也拔不出来了。如缭公子这样喜欢将人的话语一字一词琢磨的,自然容易中你的计。”
凡王没什么表情,道:“那不是计策,只是引诱他的心而已。”
余聊道:“你这人,实在是可怕。”
“可怕么?”凡王忽然一笑,道,“我以为你睡了那么久,脑子该是腐朽了,却没想到仍可以欺骗世人。”
“此话怎讲?”
“你说起你的装置时,从凡世的知识出发,一点点深入,但说到最关键的阿尔法粒子流时,却完全没有说起背景。这一点,我当时便觉得奇怪。”
“原来你在认真听啊?”余聊惊讶地一拍凡王后背,“我以为,一开始大家都不懂,便不会在意我说的。”说着,他轻咳了一声,“是的,我全都在胡扯。”
“那你今日要怎么收场?怎么炸了黑沼泽?”
余聊又咳了两声,“黑沼泽不用炸,无底洞被点燃了,火焰一直弥漫到下土,整个黑沼泽下边都已经被烧空了,很快,沼泽就会坍塌,熔化在喷涌而出的火焰里。我让人每日上报黑沼泽的温度,猜想,这黑沼泽的坍塌,也就在这两日里。再加上今天辰时,万座火炮轰击黑沼泽,那地方,不烧起来才怪。
当然,我在学府,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做了个更简单的东西出来。再说,我在胡扯,你就没有胡扯吗?”
凡王默了一会儿,道:“今日辰时,正是吉时。”
余聊笑道:“我猜你挑的,也是这个时辰。”
正说着话,两人已移步至神宗殿前。在侍卫的引导下,两人穿过神宗殿,到达黑色的布帏前。
侍卫掀起黑布,晶体在日光下闪烁的光芒顿时晃在眼前,眼花缭乱。
凡王道:“予帝名为缭凌,七将军收养她那日,正是百花缭乱,落英缤纷。她那一生,也合了这个名字。”他说着,首先踏步进入了结晶里。
余聊紧随其后,“你在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