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英笑了笑。
在明城以为玄英睡去了,放轻手脚欲离开的时候,玄英忽然说:“若再来,你知道该怎麽做吗?”
明城转头。
玄英说:“昆仑已耗不起这麽多人力物力和休养生息的时间。也……不值得。”
明城沈默片刻,说:“弟子知晓了。”
明城退出。玄英盯著那扇关上的门,好半天才回过神,叹了一口气,对著空气说:“这是我的私心。你能明白,也好。”
玄英去後,果然,素忘机继位。
一切似乎顺理成章。
素忘机要给明城安排理事职位。明城推却了。他不喜欢跟人打交道,特别是掷坤宫里一个个望著他或像望著怪物或像望著神仙的眼神。
明城想要清静。
素忘机见他不愿意,便不勉强。特别在宫中辟了一处小院与他住。
这院中,种著掷坤宫特有的云锦珍树,同宫门口的一般,一年四季常开有花,或白或粉的花瓣盈满了枝桠,风一吹,落下层叠的花瓣,雪一样铺在地上,让人不忍踏上去。
是夜,明城殊无睡意,在院中闲走,不知不觉在几株花树前站住,负手看著面前,思绪却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然後,明城便听见素忘机的声音。
“对不起。”素忘机说。
明城转身,他一时出神,不知道素忘机什麽时候到了身後。
“什麽?”明城不明白素忘机有什麽对不起他的。在明城的心里,大概山上山下,就他一个人罪过最大了,大得死都没有资格,要穷毕生时间去赎罪补过,死後再入阎罗殿十八般无间。
素忘机显然能读懂明城的意思,他莞尔道:“若不是师傅担心我一个人没本事,不会要求你一定要留在掷坤宫。”
素忘机一向高傲自信,是绝对不会在别人面前说自己没本事的人。但是,在明城面前,他显然没有那麽多拘束。
明城也不是个会在意的人。他摇摇头说:“我愿意答应的。”
“我知道。”素忘机看了看他,说,“我也乐意你陪著。每日事情这麽多,若不能再与你说说话,可无聊死我了。”
这话里有亲昵,也有初登掌门之位後的意兴。素忘机看上去很适应。
明城却没有想到素忘机会这麽说话。
“别这麽看著我。”素忘机别开脸,说;“好像我们刚认识一样。明明认识了这麽久。对不对?”
明城说:“是。”
素忘机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握了明城手腕拉了他:“我叫人备了些清茶点心,随我去坐坐。”
素忘机的手隔著一层布料,明城不适这般亲密,想挣,却觉素忘机握得紧,便罢了。这麽大的掷坤宫,明城就熟识这麽一个。
满园花树,满庭芬芳。两个白衣人相携穿梭其中。
明城的衣饰简单,不过是素忘机嘱人为他准备的,他一向对於外貌懒惫,没什麽挑剔。
掷坤宫的道士袍都是白色素衣,不过长老和掌门的显然比别个的质料要好,制作要精,样式要仙。
明城的白衣穿起来,飘飘然,像裹著团云。立在风里,更见英挺飒爽,潇洒俊逸。
素忘机的白衣是掌门服,繁复严谨些,衬著他的眉目和气质,却有说不出的锋锐和瑰丽。
闲聊间,素忘机对明城说:“你要是闷了待不住,可以出去游历,四处走走。与我说声即可。”
这个,明城觉得不错:“好。”
素忘机又说:“奉天观,你不用担心。我会派人去看著,注意打扫清洁,日日上香。”
明城说:“多谢。”
“你不必与我客气……”素忘机忍不住道。
明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素忘机微赧,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得过了,便沈默下来。
两个人静静喝茶。
明城说:“我明天起程去看看师兄和师姐。”
“啊……好。”素忘机知道他指的是明达和明静,“我让人给你准备出行的东西。”
“不用了。”明城不觉得除了随身剑外,还需要带什麽东西。
“在外行走,衣服,银子,干粮啊,都是需要的。”素忘机似乎想起了什麽道,“还有符咒什麽……你以前不是带得少,不够用麽?哦……现在用不上了……”
以前,是明城初学艺下山,不大会用符咒,带得又少,女装混入水府的时候,差点被擒。现在,功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嗯。”明城确定,他不想带一堆有的没的东西在身上。
走的时候,素忘机送到门口,忍不住还是塞了几张银票给他。
理由是:“山下没钱,寸步难行。”
好在银票轻,明城接了。虽然,他在找到了明达和明静後,就把银票都留给他们了。
明达和明静成了婚,有了崽子。一个耕田,一个织布带娃,过得美满。
明城看著,他自己也觉得,这种生活,和他已格格不入。
停留了没几日。明城便不声不响离开了。天和地很大,带著望山剑,四处走走也好。
异种奇闻 12。丝线
前尘湮灭。
人类的遗忘是很快的。
没过几十年,逝去的人随风消散,发生过的故事成了传奇。掷坤宫孔壁仙境里年轻的小师叔祖成了新来弟子们的偶像。
明城在山上深居简出,鲜少有人能看见他,除了掌门素忘机。这在弟子们眼里,愈加显得神秘。
明城在山下的事迹却颇多,他常年在外游历,降妖除魔,路见不平便会帮上一帮。山下的赞誉传到山上,增加了金光。
并不是所有的妖魔,明城都会斩尽杀绝。好的留命,但是会除去它们伤人的利爪;坏的,直接灭了,取丹。
素忘机说,妖怪炼丹不易,可以拿这些元丹回来炼药,可治病救人助弟子修为。明城听了,遇见了便存在葫芦里,带回来扔给素忘机。
素忘机笑笑。他在里昆仑里借给明城的玉葫芦,明城还带著在用,虽然是装了不干不净的妖魔鬼怪,但是还是蛮令他满意。
明城独来独行,即使有些小妖怪得了他的恩,想跟著他,都被他抛在身後。
一年年历练下来,明城变得愈加沈默寡言。
回到掷坤宫,就把自己一人关在了房内。
素忘机领了人带了吃的进来,明城看也不看,擦拭著望山剑。
跟进来的道童,放了吃食,便知情识礼地低头掩门出去了。
明城抚了抚剑,直接把手腕接到了锋利的剑锋上,然後就有鲜红的血液从手腕上流到剑槽里,被剑一滴不漏地吸收了。
等到剑吃得不震不颤了,明城才放开手。白色的袖口碰到伤口,染了红色的血渍。
明城日日喂剑的手腕上,却并没有反复切开的痕迹。
“你这麽个一日三餐的喂法,它成精了,你要成仙了。”素忘机皱眉上前,捉了明城的手,拿了方巾擦拭他腕上的血迹。
“没事。”明城想抽手。
“别动。伤口要破开。”素忘机低头说。
破开也没事。明城见素忘机动作小心,忍不住想说,自己体质特殊,伤口会自动愈合,不留痕迹,没事。但是,转念想到,这麽个特殊的体质拜谁所赐,话便说不出口了。
“真想让你把这魔剑给扔了。”素忘机处理完,放开明城的手说,“吃东西。”
剑当然不能扔,这剑是唯一和龙游有牵系的了。这剑奇怪地很,自从龙游消失在火中後,它便得嗜血,就像伤久饿久的人,需要伺喂的次数和血量都增加了,不然就会在剑鞘里不安稳。明城想,这个也不好对素忘机说。
素忘机自己问了:“这剑因魔而生,弑魔而存,能感应到魔物的位置。它到现在还这麽活跃,是不是代表什麽?”
明城面色一变。
素忘机觉得自己猜对了:“你这麽在外面拼命寻访,是不是在寻找妖魔的位置,怕他再次出来?”
明城承认:“我没有找到他。”
素忘机沈默:“但是,你知道他还在?”
明城想了想,道:“我不确定。”
气氛凝滞。
素忘机缓过神情,半开玩笑地道:“你可不能贸然再进里昆仑,万一里面跑出别的什麽怪物……守门的貔貅也不是年年端午都会上天,我们那时候是运气好,师傅说,六十年一轮回才有一次空档,你不要……”
“我知道。”明城抬头看著素忘机,“他若是回了里昆仑不出来,倒好了。”
里昆仑难进,同样难出。
但是,这两位人间的小道士不知道,守关的神兽也会因未担起职责,被遣罚到人世。里昆仑门口的守护兽貔貅,早已经被换下。
“你可有什麽发现?”素忘机道。
“没有。”明城皱眉。
“你若有线索,定要先告诉我,别贸然行事。”素忘机怕明城一个人就顶上穷凶极恶的恶魔。
明城没吭声。
这个穷凶极恶的概念,显然在明城身上,没有彻底生效过。
但是,明城隐约能透过望山剑感觉到,龙游对他的呼唤,这不可能是错觉……师傅说得对,龙游他没死。
这孽畜!躲在哪里呢?
明城刚回山门,感觉自己又坐不住了。
素忘机见明城握著筷子没吃几口,不仅担心,他咳了一声,见明城望过来,便问:“我只听你说这望山剑能制魔物,却是什麽原因,你能和我讲讲吗?你在秘洞里,到底,发生了什麽?”
明城的脸色刷白,他敛眉问:“你怎麽知道秘洞?”
素忘机放下筷子道:“我是掌门啊,掷坤宫的藏书馆里有相关的资料记载,但是都记录得不甚详细。我猜,这里面必然有密切的关系。望山剑竟然是开门的钥匙……”
明城打断他:“别问了。这和你没有关系。”
如此生硬的语句,让素忘机沈了脸。
素忘机不悦:“你对他还是未能忘情吗?即使他是魔,你是不是也不在意?你甚至不想和我讲关於他的事,你在担心什麽?”
明城重复:“我说过了,和你没有关系。”
“如何没有关系?这魔,是和掷坤宫死的几百弟子没有关系,还是和山下因魔孽殃及的无辜村民没有关系?还是,你,和我没有关系?”素忘机问。
明城握紧了手,看著素忘机不出声。
“你告诉我。”素忘机不放过这个问题。
“这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明城倔强地道。
“你……”素忘机满面恼恨,哪里还有一丝在弟子们面前的宗师风范?
明城不看他,也不做声。
素忘机起身走,走之前还不忘忿然说:“你一个人吃罢,我不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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