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原先的位置,明城扶著树干,马上开呕,胆汁都咳出来了,一想到刚才坐到那些恶心的尸骸上,明城脾胃都紧缩成一团。
缓过气,明城靠在树干上移了移位置,他扯扯缚在腰上的枝条,想爬到树顶上去。手里紧抓的是什麽?竟是一只暗沈的木鱼,氲著闪闪金光,明城可以看到上面贴著的符咒,是因为这个佛器,所以这池潭水才有生肤活肌之效吗?所以自己察觉到不到妖气?但是这妖树和那骸骨又是何故?明城皱眉,把木鱼塞进腰带,拽著枝条,四肢著力往上爬。
枝条被他一扯,和旁边的纠结到一起,一具枯骨横到眼前,巨大的骨架,尖喙尖角、颈上九头、背後骨翅,怀里还死死抱著一具相似形状的小尸,没了皮肉,裸 露在外的除了些许黑褐色筋肠脏器,都是森森白骨。明城怎麽会不记得,几天前还强大得令他疲於应付的怪,现在,枝条们从它的头骨插入,从嘴巴穿出,透过喉孔,绕著椎骨,把它半吊空中,景象凄惨可怖。明城伸手一触,摇摇欲坠的骨架哢哢散落,滑进深黑的潭,再看不见,只余树的枝条晃悠悠浮在水面,伸展。
一片静谧,这处可以活人,也可以杀人的黑潭水仿佛还在沈睡中,闯入的人类啊,不要惊醒长眠地底的兽……
明城咬咬牙,继续拽著树枝,踩著树干往上爬,也不去想,爬到了高处後要怎样,又能怎样。
异种奇闻 18。佛禁
十八,
枯树很高,但爬到顶端後仍看不到天,四周是更为高大繁茂的林木。周遭很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愈来愈响,似在耳边敲起若锺的木鱼声。庄严,肃穆。
明城站立不稳地收回仰探的目光,环视林间,斑斑驳驳的绿,仿佛从远古时期就浸润在这个潮湿阴暗的空间,深深浅浅都有了生命,随时会逼压过来。疑心重重的明城,脚跟往後微挪。腰间一紧,骤然发现,身後是空心的树洞,黑乎乎地什麽也看不见。
这真的是一株枯树!明城在掉下去的时候想!本来环在他腰部的枝条竟关键时候不顾他的死活,抽离而去!
明城提气正想腾空跃出,身上的木鱼却一瞬间变得有千斤重,直把他拖拽下去。
噗通,掉在一处柔软的所在。触手所及都是蠕动的肢体,明城扶著一边欲站起来,树壁上也是,明城条件反射地收回手,跌回原地。那些长长的软体便从看不见的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滴答著粘腻的液体,覆盖到他的身上。
举头,只有树洞口朦胧的光线,身下是千万条异物在起伏蠢动……明城的脑袋中快速搜索逃出生天的办法,但是没有,他甚至不敢妄动,那些缠绕上他肢体、四处游走的软物随时都有可能忽然把他扯得四分五裂。
这时候,对应妖物的异动,腰间的木鱼发出了阵阵金光,明城连忙把它掏出来,赤红色的咒文隐现,一圈圈荡开去,金光变强!明城已经可以看见洞内的景象,密密麻麻的触手遍布洞底和洞壁,不安分地蠕动震颤,模样如同洞外的枯树蛇枝,只是颜色斑浊,令人作呕。
这些触手似怕明城手中的金光,随著金光变强,往回瑟缩。
木鱼的符咒下镇著什麽呢,明城手抚其上,感觉不到任何污浊之气,反而有佛音阵阵,侵袭入脑,叫嚣著要释放。明城著魔般去抹浮印在木鱼上的符刻,金光倏然暴涨,针针刺骨,透过明城的手心直射而出,树壁朽木般四裂,金光所拂之处,林间鬼叫哀嚎声声,如同炼狱。
明城抓著木鱼站起来,血从他手上源源不绝流出,悉数被诡异的木鱼吸收,红色的咒文在氤氲的血气下消散,无迹。
素忘机找到明城的时候,明城就这样站在潭中的枯木残骸上,浑身笼罩著不明黑气,目光呆滞转动。
素忘机飞身到他身边。叫他的名字。
明城回神四顾,脚下是枯涩的树骸,碎裂的干褐枝条,已不见密密麻麻形若水中树根的滑腻软体,手上万千金针穿透的痛觉犹在,却无留一丝伤痕,木鱼暗沈无光,盈握掌心。明城目露迷惑。
“我们要赶快离开。这片森林不正常,我一路过来什麽也没阻挡,像有什麽人在指引, 妖魔鬼怪尽皆躲避。”素忘机急切地说著,见明城衣裙破败近乎赤 裸,他解下自己的外衣,替他披上。明城拉住他。
“你有没有带什麽装水的东西?”明城问。
“……”对上明城充满期求的眼神,素忘机不解地揭开腰间系的荷包,往里面掏了掏,捻出一个指尖大的玉葫芦,虽然荷包里都是一些小法器,但为以防万一,素忘机出门在外都习惯带著,念个咒,把玉葫芦变大,递给明城,“这个可以吗?你要拿它做什麽?”
“嗯。”明城把木鱼往横倒的树杈上一搁,蹲下身,把葫芦嘴往潭里一压,咕噜咕噜灌满了水,塞紧封口,回首看见素忘机手背上的擦伤,就拉著他的手浸到水里。
明城的手握住自己的腕部,素忘机僵硬地随著拉扯的力量半跪於旁,虽然知道对方是男生女体,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水很冷,看不见底,噬人的黑。明城的手没有放开,紧握的腕部产生一圈烫热。素忘机别过头凝视身边人的侧颜。
“好了!你看!”明城眼睛一弯,满是欢欣,笑回望,“生肌肉骨活死人,我要的就是这水!”
素忘机看著自动愈合的伤口,记起水宫女子说过的里昆仑的好处,明城一意孤行要闯界的原因,是这个吗?素忘机问:“九头鸟怪呢?”
明城拂衣起身,看了看这浑黑的一方水潭,迟疑道:“被妖树吞食了罢,我看到它们的尸骨掉进潭中……”想起水下堆积的尸骸和树洞里密密的触须,明城皱眉。
“为什麽……”为什麽没有对付我们?素忘机和明城对望一眼,明白对方眼中的忧虑,双双翩然跃过水面,落到岸边。
是非之地,宜及早离开。
明城回头望,深林湿瘴中一处死黑深潭,潭中巨型枯树已经被夷平得堪堪高过水面,竖裂横倒的枝杈上,暗沈的木鱼被孤零零遗落在那里。
回去取吗?算了,不过是这潭中捞出的死物……明城心思才一掠,那木鱼竟动了动,有生命般蹦高,点水踏木,直直落到明城手心。明城微微一笑,放入怀中。跟上素忘机。
“你怎麽会出现在这里?”明城望著素忘机披荆斩棘的背影,问。
现在才知道问啊,素忘机头也没回:“来找你。”
明城眼睛闪了闪,道:“谢了。”
“……每年五月五端阳,貔貅兽上天报功德,外昆仑到里昆仑的传送门,只进不出……”素忘机道,“进来容易,出去难。也许就困死在这林地。”
明城听他语带笑意,竟似毫不在意,便撇下内疚,赶上前并肩走,同笑道:“我一条命不足惜,何况现下还有人陪,只可惜葫芦中的水,师叔的腿疾还指靠他。”
若是男子,自当爽朗面貌,现下却是女儿身,一笑一颦,英媚娇秀,春花之姿,明城不自知自持,更不知素忘机沈凝目光下鼓荡的心思。
不在意是不可能,怎能就此被困在此地!他是昆仑山上十八道门之首掷坤宫的得意子弟,志比凌云,成仙登天,前途无可限量!该当顶峰争芒,扫尽世间魑魅魍魉,其间,不应有任何偏离……即使舍掉五感七情。
异种奇闻 19。仙水
十九,
正如素忘机说的,仿佛有什麽在冥冥中指引,无论怎麽看都万分凶险的丛林,在暗处必定藏有厉害难缠的妖魔,但是此刻,它们都和攀爬草间的蛇虫鼠蚁一样收起了自己的獠牙,隐去身形。花蕊中长著啮齿的庞大植物在两个人类经过的时候合起花瓣,垂挂著的藤蔓卷帘般自动两边分开,簌簌抖动枝叶的参天大树、匍地退让的及人高野草……害怕以及恭敬,里昆仑的生灵们,送别掌控他们的魔王。
非常顺利地到达传送地点,虽然景色已经不是进来时候所见的原野、远山、密林、碧池,但明城并不以为意,无论看到什麽,都可能是幻境,妖物聚集的里昆仑该当腥风血雨,这些和他无关。饶是素忘机,也忍不住好奇埋怨:“我怎麽觉得,它们巴不得送我们快点出去,肃静的气氛是压抑出来的假象……”
果然,两位道士进入传送门,传送门圣光闪现的同时,目之所及,凝滞的森林刮起了狂风,变得暗无天日,狼哭鬼嚎,地皮都兴奋地翻了起来。
明城怀中的木鱼蹦了蹦,安静下来。
貔貅没有回来,真正来去自如,素忘机狐疑:“你……是不是带了什麽宝物?”
明城摇头。
於是,各自别过,一个往山上,一个往山下。
回到奉天观,师兄弟见了,惊喜倍至,问起遭遇,明城只三言两语带过,众人皆咋呼称奇,拥到师叔榻前,又对师父师叔讲了一遍,取出随身妥善安置的葫芦,递上去。
小徒弟失而复得,单身勇闯魔窟,还里昆仑逛了遭来回,玄真子心头不是没有宽慰和得意的。但是得知手里的玉葫芦是山顶上掷坤宫弟子赞助,徒弟身上穿的衣服是山顶上掷坤宫的弟子服,小徒弟衣不蔽体还变了个玲珑女体……玄真子的山羊胡子就翘了起来,喷气,成何体统!胡闹!关起来禁闭,没变正常不准出来见人!
明城挑了眉毛,不服。
玄鹤笑:“明城,你就听你师傅的话,在自己房间静养一阵,这些天在外肯定吃了很多苦,你师父也心疼。你要吃什麽喝什麽,和明光说,把瘦的都补回来。”
明城点头,道:“等师叔先用了这水,看是否有效,我再走。”
玄鹤看著一心惦记自己的小师侄,说:“好。”
玄真子板起脸赶人出房门:“不要都杵这里,碍眼。”
师兄弟等在房门外。
明达忿然:“为什麽我们不可以在里面?二师姐是女的,出来也就算了,四师弟不是男的,赶也罢了。”
明光笑:“师傅师叔也会害羞啊,依小师弟的法子,要用那水浸润患处的。”
“涂就涂,又不是全身……”明达嘀咕,忽然闭上嘴巴。玄鹤只剩了半截身子,腿根以下都是空荡荡,那种患处,也不是随便可以给人看的……
可是,师傅他摸也摸了,看也看了……不过,玄鹤师傅平时起居洗漱都是师傅在照料,这也不算得什麽吧……明达自顾自想。
明城不声不语静待。
许久,木门吱嘎一声打开,玄真子神色复杂地走出来,看了徒弟们一眼,让开道。
小崽子们马上涌进房间。
效用是有的,可是完全不是奉天观一帮子老小所能料到的。
腿没有长出来。玄鹤安详地说:“即使这水能肉骨生肌,可是我这腿死了太久,连骨也未剩,不在意料外。”
见一帮人盯著自己的脸看,玄鹤下意识摸了摸,道:“怎麽,玄真一定要强涂一遍,差点逼我都把水都喝了……呃……你们……”
明光微笑道:“师叔,你变样子了。”
明静红了脸道:“师叔,好帅。”
明达重重一拍明城的肩膀道:“是的,师傅本来看上去比师叔老五岁,现在足足老了十五岁!”
明城失落,他本来以为这次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师叔可以复原如常。
玄鹤诧异地看看自己的手,目光从明城脸上移到玄真子脸上。玄真子老脸挂不住了,恼羞成怒,腿上蕴劲向站成一排的弟子扫过去,一时惨叫声声,玄真子背著手从这边走到那边,道:“变成什麽样,还是你们的师叔,都给我出去!”说完,还把缩小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