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的声音，杀戮的妖略微歪了歪头，但是眼中迷雾幻变，根本认不出他来。
怀露心中一痛，脸上却还是微笑，“惜羽，来，我们回家！”
回家？
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闪烁，但也只是一瞬，一种犹如无数小虫子群飞而过的声音渐渐响起，铺天盖地的淹没了他的神智。
怀露脸色一变，当即结了莲花座坐下，双手拨弄佛珠，口中吟诵佛经。
两种声音仿佛正在角力的两个人，忽高忽低，忽紧忽慢，纠结缠绕，谁也不肯退，却谁也胜不了。
而在声音当中的妖，却是生在双重地狱，火与冰，炽热与严寒……
极端的痛苦拉扯着妖的本性，时而戾气暴涨，时而迷惘困惑，妖性本就是亦纯亦邪，困缚无法挣脱的时候，变的嗜杀如魔。
血雨漫洒长空，惨叫淹没佛音。
还有那只妖痛苦的声音，一声一声，撕碎了怀露的每一片心魂。
说过不再让他受到半点伤害的，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也要保护他的，说过是罪是孽都自己一个人担的，说过的……
怀露心痛的要死！
终于……终于……
他停止了吟诵，睁开眼睛看向迷乱的妖，虚空之中，传来一声嗤笑，笑他的无能为力。
怀露站起来，径直走向惜羽！
此时的妖认不出他来，只管一次次的向他击掌，掌风拂到，裂了肤，流了血，伤了内腑，但他仍然没有停下来，仿佛明知那是一条死路，也不会退半步。
“呜……呜……”早就被摔到地上的小狼挣扎着叫了两声。
妖突然怔了，呆呆的望着怀露，一双眼睛忽而清澈，忽而浑浊……
“惜羽，不要怕……不要怕……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怀露朝妖伸出手，可是妖却连连后退，痛苦的皱眉，左手紧紧的抓住右手，阻止自己对他动手，红唇被他用力咬出了月牙白，眼中蔓延开如藤蔓滋长似的恐怖血丝。
那些戾气如果不发泄出来，反噬之力足以撕碎他。
“惜羽……”怀露非常担心，可脸上半点也没表现出来，仍然轻轻的微笑着，妖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一步又一步，终于将那只妖抱到了怀中，“惜羽，不要怕，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妖用力的挣扎着，怎奈抱着他的力量坚定如斯，纵然是满天神佛，恐怕也难以令那双手臂松懈半分。
“惜羽，乖……听话……听话……”
妖听不到他的话，妖难过的想要吃人，于是，邪佞的张嘴，照着他的肩头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穿透皮肉，啃上骨头。
怀露身痛，心更痛，原来，他的妖竟然是如此之痛，他现在尝到的也许还不足他的妖的一成！
“惜羽，我们回家！”
随着他的血液流入妖的口中，妖慢慢安静下来，抵在他胸前的双手也终于渐渐垂下来，柔软的身体最后落入了他的怀抱。
八部天龙，因佛而生，佛性慈悲，涤荡一切邪念。
八部天龙之血，普渡众生。
四十八章
“怀露……”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却觉得好痛，浑身都在痛。
“你醒了？来；喝点水”，怀露对他很好，将他抱到怀中，凑到唇边的水暖暖的，是他喜欢的温度。
忽然，妖愣了一下，鼻尖轻皱；闻到了血腥味，他翻身爬起来；死死盯着白露的肩，那里已经包扎好，又有僧衣遮挡，但他仍然看得到那下面的伤痕，那么深，刻了骨。
妖紧紧的皱眉，又生气又委屈，瞪着怀露，好像在骂他笨，怎么让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怀露失笑，重新把他揽入怀中，“再不喝，凉了！”
妖眨了眨眼，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喝光了把碗推到怀露眼前，要他夸奖。
怀露微笑着亲了亲他的额角。
妖得了便宜继续卖乖，撅着嘴指自己的胳膊和腿，一脸的愁眉苦脸。
怀露哈哈大笑，帮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替他拿捏。怀露精于医道，每一次用力都恰到好处，疏通血脉，点击穴道，舒服的妖哼哼直叫。
直到把元儿也吵醒了。
小家伙蹦到床上，好奇的看看怀露，又看惜羽。
惜羽伸出手指逗它，小家伙却眨巴了两下眼睛，一骨碌翻身并排躺到惜羽旁边，四脚朝天的望着怀露。
这……
惜羽哈哈大笑。
怀露却是……无限惆怅。
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宠物。
怀露拍了拍元儿的脑袋，一阵摇头。
忽然，隐隐传来奇怪的声音。
当那声音入耳的一刹，怀露心中一颤，再看惜羽，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浮起了层层迷雾。
他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吟诵佛经，一定可以阻止惜羽的杀气，可是……就在不久之前，他的妖的痛苦，他看得清清楚楚，肩头的伤也在此时清晰的提醒着他。
不忍心啊，怎么忍心！
“元儿，来”，把小狼抱出了屋外，再转身回来，紧锁了房门。
如果，这些都是他的妖必须要经受的，那么，他陪他一起。
还没来得及转身，一股巨大的力量已经直击而来，怀露强撑着身体才没倒下，可仍然止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血染红了门扉，淅淅沥沥的滴落。
怀露终于转过了身，朝着根本认不出他的妖微笑，“惜羽，来，过来！”
妖望着他，眼里都是迷茫，歪头想了想，却仍然击出了第二掌，这一次，怀露背抵门扉，慢慢滑坐到了地上，血顺着唇角，染红了僧衣。
“惜……惜羽……来，到我这里来……”他哄着妖慢慢靠近。
妖单脚跪在他的跟前，修长的手指慢慢滑上他的脸颊，流连往返，仿佛在抚摸着绝世的珍宝，然而，随着那声音急催，五指微微曲张，扼上了他的颈间。
“呃……”怀露以为听到了自己喉骨碎裂的声音，慢慢的抬起手来，触碰到妖的脸颊，“惜羽……不要怕……不要怕……我陪着你……陪着你……”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怀露忽然将惜羽拉了过来，双唇吻了上去，舌尖带着血腥，撬开冰凉的唇，缠着它，温暖它，怜惜它，爱它。
妖的双瞳里迷雾慢慢浑浊，血色丝丝集聚，虽然他的杀气越来越盛，却似乎被某种力量禁锢，呆呆傻傻的，不动手、不推开，甚至也忘记了呼吸。
“呜……呜……呜……”屋外传来元儿的声音。
妖忽然一颤，惊愕的退了开，他歪头看着怀露，怀露已经是虚弱至极。
蓦地，妖举手为掌，劈向了自己的额顶。
“惜羽……”怀露扑过去，接住他软倒的身子。
这一次，不会错了，他不会再以为是巧合，怀露撑着身体打开了房门，“元儿，东皇大人他是不是早交代了办法？”
也不知道小家伙是不是真的听懂了，嗖地冲进来，冲到惜羽身边，不停的舔他脸颊，口中呜咽不断，似不忍，似伤痛，似哀鸣。
怀露拍了拍元儿的头，“没关系的，按照东皇大人吩咐的做吧！”
他知道元儿在犹豫，他也知道要阻止惜羽再受那声音的影响，必定需要非常手段，可他信那位大人。
元儿望了望怀露，眼中竟然滚出泪水来，怀露正要哄它，却见它一口咬向了惜羽——正中心口。
怀露惊的倒抽一口凉气，元儿的身体在慢慢涨大，它一边啃咬，前爪一边扒抓，不一会儿，竟挖出了血红的一团——仍在跳动。
“元儿……”惊骇大叫。
元儿已经一口吞了下去。
“呜……呜……呜……”元儿趴在惜羽胸前，一遍遍舔舐他的伤口，伤口违逆了时间，飞快的愈合，等到元儿舔尽最后一丝血红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洁白完整的胸膛。
同时，惜羽的样貌也在飞快的变化，化玉般变的更加温润，红唇淡成了桃花的颜色，一头的乌发也变的透明。
前一刻还是个魅色惑人的妖，如今已是单薄微弱的魂。
怀露差点哭出来，慢慢靠近，颤抖着将他抱到了怀中……
终于……终于……
幽冥暗夜，他无望的找他。
黄泉碧落，他求遍所有能求的。
地狱阎殿，他唯独不敢去他曾经住的地方。
因为，怕只看得到一室冷清，没有了总是微微笑着的玉人儿。
失去一天，就多爱一分，白露，两百年了，你终于回到了我怀里。
白露，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呜呜呜……呜呜……”
“怎么了，元儿”，失而复得的欢喜仍在心间，看到这个小家伙，怎么看怎么可爱，忍不住也抱到了怀里，轻轻的抚摸。
“呜呜……呜呜呜……”然而，小东西却只是不断哀鸣。
怎么了啊？
如果它能开口，想告诉自己的是什么？
怀露微微的疑惑，忽然，刚才还欢喜满溢的双眼惊呆了——他的怀中，那个身体正迅速的枯败，两颊爬上尸体才会有的死灰之色！
没有前生，没有来世，没有三魂七魄。
还记得他曾经这样说过自己，那么……
怀露猛地一颤，抱起他就往外跑。
怎么忘了呢，白露本来就不属于六道轮回，不知道是谁，用了什么办法才让他有了那微薄的一世，当年，就连黑白无常也找不到他剩余的灵犀，亏得东皇出手，可是如今，妖心已失，那么……
怀露不敢想象怀中的人最终会变成什么样？白骨苍颜，还是真正永远的消失。
不！
不可以这样！
他还有好多话没有对他说，他还要听他亲口告诉自己那一段遗失的岁月。
他还……没有好好爱过他啊！
出得竹舍，爬上断崖，一路狂奔，直奔自己的禅房，这些年，他其实并不是慈悲为怀的高僧，他钻研医道，遍尝百草，为的只是要留住这一个。
逆天又何妨！
正文 50第四十九章
“大胆！”
清明寺已经被官兵包围；那个把惜羽搞成这个样子的人在，静王在，皇帝也在。
重兵把守，杀气冲天。
可是怀露不管；只是往里面冲。
“你真以为可以为所欲为吗？”那个全身裹在黑色风衣的人，连声音也带着死亡之气。
怀露停了下来，盯着他，“你要报仇，就找我，与他无关！”
“无关？怎么会无关？将军，不是你要我让他彻底消失的吗？我只是谨遵将军吩咐罢了”；那个人干涩的笑着，笑声令人忍不住汗毛倒竖。
“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他？”
“将军？你是在求我吗？求人难道是这样的？”
“好；我求你”，根本没有丝毫迟疑，怀露跪了下去。
“怀露……”
“师父……”
静王惊讶，众僧惊讶，就连皇帝也忍不住愣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无衍疯狂的大笑，“君夜离，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君夜离？
皇帝紧紧皱眉，如电的目光直射向无衍。
两百年的苦痛，今天终于找到了出口，无衍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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