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龙听著便难受起来,心想,他若是不怕那天雷劫,又何必说这样好像要永世分离的话?
刺龙到底舍不得他,便开口问道,「你当初为了什麽要修仙呢?」
白狐微微的笑,说,「傻子,原来你都不知道。并不是我想要做那神仙。」
刺龙哦了一声,还有些疑惑,便说,「那你口口声声同我说升仙。」
白狐无奈的笑笑,这才同他说道,「天上便有人专司此事的。但凡做了妖怪,修到了法力,便有劫难试炼,但凡熬得过去,便可升仙,若是撑不过去,便是死路一条。这劫难来与不来,却不由得我。」
刺龙心里一沉,便想,若果真如此,哪里有他说得那样容易,必是凶险异常的。不然何等的妖怪都升了仙,天上岂不是要大乱?
白狐却又说道,「只因我是天生的九尾,这一日便来得快些,天雷罢了,也不过如此而已。你只等著恭贺我便是了。」
刺龙心里已不信他这番谎话,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问他道,「既然如此,你升仙之後还下得来麽?」
白狐转过眼去,并不看他,只说,「怕是不如今日一般的自在。」
刺龙不能再与他多说下去,便扯过锦被,装作困倦一般的同他说道,「便是不来看我了?不必多说了,早些睡罢。」
白狐在他身後慢慢的将他搂紧,就彷佛怕他不见了一般的搂在怀里,轻声的说,「我升仙去,便只剩你一个,不要总是逞强,一时之气要忍,不要与人争斗。你一个住在山里,也不要挑拣,果腹保命才是最要紧的……」
刺龙心里难过,又觉恼恨,想,还说这些做什麽,难道你没命了,我还有脸拿著你的狐珠活在这世上不成麽?却不能露出丝毫,便故意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打断他道,「知道了,怎麽这样罗嗦?」
白狐见他双眼紧闭,彷佛累极了的样子,便也闭口不言。两人各怀心事躺在那里,都在等著对方安睡不醒之时。
等到半夜之时,白狐便在心中默念咒语,在刺龙身上使起幻术来。指尖轻轻点在刺龙的眉心,便忍不住要去看那幻境,果然看到刺龙取出狐珠,就朝他心口里安放。
白狐怔怔的在那里看著,心里不免要想,他果然便是这个脾气,却又有些恼恨,想,真是个傻子。
他紧紧的看著那幻境,眼看著刺龙把狐珠还回之後,便要离开长白山,越发的恼怒起来,只是心中不免庆幸,若不是与青銮换了狐珠,他还真不知要拿刺龙如何才好。
他心里也明白,天劫将至,他便是狐珠完好,也只怕难以安然渡过,如今只剩得半颗,性命必然难保,更不要想升仙了。
白狐看著刺龙在睡梦里皱紧了眉头,便忍不住伸手将他眉头抚平。
那时夜已深沉,只有林风低低吹过,那种自远处缓缓传来,彷佛海浪一般的沙沙声,在寂寂的夜里听来格外的清晰。
白狐将刺龙化出原形来,一言不发的紧抱在怀里,温柔的抚摸著,丝毫也不舍得放开。
天劫将来之际,青銮果然依约而来。看到他衣衫不整,只是将刺龙搂在怀里出神,便微微皱眉,上前一步,开口说道,「陛下,你留他在这里,难道就不怕他为天雷所伤麽?」
白狐轻轻垂眼,说,「我再看他一眼吧。」
青銮便不再做声。
白狐将刺龙轻轻抱起,似悲又似喜,喃喃的低声说道,「我对他使了幻术,教他以为是我升了仙,又送了狐珠给他保命,这样他便是离了长白山也不会疑心。」
青銮见他仍旧不肯离去,也有些焦急,便又劝说道,「陛下既已打算周全,何不尽快将他送走?须知这幻境伤神,实在不该这时候施与。」
白狐微微点头,青銮见他魂不守舍,也有些著恼起来,又问,「陛下这几日究竟有没有好好的歇息?」
白狐终於定神看他,青銮被他直视,竟然有些不敢相对,白狐看他片刻,才淡淡的说道,「我这就送他下山,稍後便回来。」
青銮见他离去,便在这石洞里等他回来,在洞中慢慢的走动,看著这里倒布置得有些像那宫中,便也露出笑意,只是站在那床榻旁时,看那锦被上有几根白色的毛发,便捻了起来,在眼前看著。
那毛发有些粗硬,不像是白狐的,倒像是那只野狼身上的。
青銮走出石洞,手中燃起一团青色的火焰,放了出去,这石洞中便燃烧了起来,青銮将手一捏,便听到坍塌般的声响,
青銮守在那处,自心口处取出那半颗白珠来,凝神看了一阵子,便仍旧收了回去。
片刻之後,白狐果然只身回来,只是看到石洞被毁,大怒起来,问他说,「这是怎麽回事?」
青銮丝毫不曾变色,坦然的说道,「陛下,你若是熬不过天劫,便命葬此处吧。若是熬过天劫,便该升天成仙,此处留著又有何用?」又问他道,「也不知陛下将那白狼送至何处?」
白狐看他一眼,说,「总之不在这长白山中,你为何问他?」
青銮呵的笑了,走上前去,微微笑著说道,「陛下不必这样避著我,我答应你永不去寻那白狼的麻烦,只是你却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白狐不想他主动提起此事,心中如释重负,便说,「好,你说,若是我不死,自然许你。」
青銮笑意渐渐变重,取出白珠,送入白狐心口,这才说道,「我把我那颗青珠送给陛下了。若是陛下果然成仙,永世都不必再寻您那半颗狐珠了。如若不然,便是走得近了,只怕这青珠要一并化了那半颗,那白狼便没有性命在了。」
白狐大惊失色,伸手便要取出青銮放入的狐珠,只是吃痛的取了出来,那两颗却已经化结在了一处,是一颗完整狐珠的样子,倒是颜色有些斑斓。
白狐这才晓得他并不是玩笑,震惊得厉害,回过神来,却勃然大怒,大声骂道,「你不要命了麽?」
青銮没了狐珠,人形支撑不了多久,只是笑笑,说,「陛下若是能成仙,便是我一族的幸事,何必还要与那异类纠缠不休?青銮不能再守著陛下了,还请陛下自己小心。」
白狐浑身发抖,只觉得手脚冰凉,却眼看著那青銮颤抖起来,慢慢的化出本相,蜷缩在他脚下。
那日本是晴空万里,也不知何时,被风吹来满天的乌云,霎时间就天昏地暗起来,积云重重,不过多时竟然将那碧空染得如墨一般。
白狐看那漫天的黑云,丝毫不见日光,情知是天劫将近,再也容不得他有丝毫的犹豫,便沉下目光,将那青狐捉了起来,藏在衣怀之下,抬头去看那天。
那时大雨倾盆,雷光电闪,直震得天摇地动,他只觉得脸上冰凉,伸手抹去,却是擦不尽,原来是雨水。
刺龙自睡梦里醒来,竟然有些恍惚,只记得是白狐熬过了天劫,那些天神下来迎他升仙,其馀的,模糊了。
似乎他不肯再在那石洞里住著,便离开了长白山,只是不知如今却在哪里?
刺龙环顾四周,只觉得有些怅然,一时也不知朝哪里走去才好。正在那里发怔的时候,却远远的听到雷声,回头看去,远山处正是一片阴云,刺龙看得心口一痛,忍不住便想,不知又是山里哪个妖怪在渡天劫。
《九尾》尾声 (正文完)
刺龙把那些箭头都取下来磨得簇新,然後一一安上,将那一把箭握在手中,不曾收起,却又坐在那里发怔。
他也知家中并无馀粮,若是不去山中打猎,只怕难有一顿饱食,却坐在那里起不来。
他自清早起来都烦躁得很,所以心绪不宁,方才磨那箭头,磨石上竟然忘记撒水,磨了半日才觉察出来,更是恼怒。
他也知是年关将近,别人那里都是阖家团圆,热闹喜庆的日子,就只他一个孤零零的在这里。他也想过许多次,不如回长白山上去看上一看也好。
可他心里也明白,当日在长白山上与他一别,白狐肯赠他半颗狐珠,已是情至意尽,他并不是如何贪心的人,怎能还不知足?
白狐升仙至今已有数载,若是果然真心要来寻他,哪里还有寻不到的道理?仙家法术,与那往日的妖法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才对。
起先他还一心等待,有所期盼,以为他与白狐兄弟一般,情谊到底非比寻常,只是过了几年,何曾见过白狐来寻,便终於失望起来,也有所明白。
只是每每想起还是有所不甘,他既然不肯来,我又何必回去长白山里,自寻些烦恼。见不著倒也罢了,还能留个念想,若是见著了又要如何?
难道非要亲眼见著白狐仍在那里做著狐王,威风如旧,或是更胜往昔,才肯心甘情愿麽?
这些他心里都清楚明白得很,只是年复一年,每每看那大地上白茫茫的一片,落满了雪,他就忍不住想要就这麽跑回长白山上去。
刺龙闭上眼,将那一把箭都握紧,终於站起身来,抓起桌上的旧弩,皱著眉走出门去。
这里终究是离长白山不远,年年入冬都早,常常纷纷扬扬的下起雪来,一下便是半月不住。他猛地一看,便被雪光刺得睁不开眼来。
刺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出神的看著那地上的雪,突然想开了似的同自己说道,我便是回去看上一看又怎样?他若是在那里,我便看他好是不好,他若是不在那里,我便仍旧回来。
我去看他,也是我的事,与他并不相干。
这样一想,心里也轻快了许多,便露出些笑意来,踩在那深已及膝的雪中,朝山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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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了些野物回来,换了些银钱和酒饭,便回来吃了,又把酒热了来喝,喝得尽兴,这才躺倒了去睡。
只是夜里睡得深沉,梦里却觉得心口温热,又好像压著什麽似的,重得喘不过气来,模糊的睁眼开来,只看到身上蹲著一团不知是什麽的东西,便伸手捉去,果然软的,只是轻轻的挣扎了一下,却不曾如何反抗。
刺龙将那东西捉紧,在手里提了起来,便下床去点了灯来看,却是大吃一惊。
灯下照得分明,那一双眼微微金红,不是他那白狐,却又是哪个?
刺龙将他搂在怀里,却只觉得彷佛梦一般,好像眼前所见著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喃喃的问道,「是你麽?」
那白狐便扒著他的胸口,凑了过来舔他的脖颈,刺龙被他舔得痒痒起来,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怎麽还有你这样不体面的神仙?」
白狐却并不做声,也不化出人形来,只是抬起头来,拿冰凉的鼻尖蹭著他的胸口。
刺龙看他彷佛极其疲倦,心里一沉,便去查看他的身上,果然新伤旧伤都有,四爪都磨得厉害,也不知走了多少的路。
刺龙心疼起来,便说,「你不是会许多的法术,为何还要走来?」
白狐便去舔他的手,眼底微微湿润,只是看他,那一线金红却越发的浓重,刺龙好笑起来,说,「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是不是又想著那件事?」
白狐眯起眼瞥他一眼,又低头去舔了他手指一下。
刺龙心里微痒,彷佛有人拿著根线在扯著似的,便低声说道,「你也不必忍著,化出人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