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了?”
第八章
顾明轩一路攥着那四个香囊本来就做贼心虚,一时没有答话,光看看凌珊,又看看师弟,终于是记起自己另一手还提着颜料,忙举了举:“我。我颜色缺了,下山买……买些颜料。”顾明轩一面解释一面暗暗叫苦,心想他这凶神恶煞的脸,让人怎么顺理成章的把那香囊当礼物递出去啊。
自家师兄虽然习武不成,但自小就喜欢拿笔乱涂乱抹凌初是知道的。他向来不喜欢附庸风雅,对文人墨客的玩意也没有兴趣,所以顾明轩画的东西,沾沾自喜的作品他自是看不懂的,以前是几片叶子,几朵梅花,几条金鱼,后来便是泼墨山水,溪涧松林之类。但凌初始终觉得,纵是再多笔墨,又哪有亲眼见到,真实闻到,身临体会的感受来的强烈,若有功夫将那东西画上个三四个时辰甚至三四天,倒不如趁着美景在前,好好的欣赏,印入心中。
虽然对顾明轩这一喜好并不理解,但凌初也并不常指摘他沉溺其中,况且他本来是担心顾明轩又下山去捣鼓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因此听闻他只是去买了颜料,还是松了口气。
他脸色一缓,察言观色的顾明轩便顺势凑了过来,也在石桌边的空石凳上坐了下来。虽然师弟看上去不像方才那么可怕了,但顾明轩一时还不敢直接跟他搭腔,只得从旁边的小师妹凌珊下手。
女孩子家家,对香囊什么的还是比较容易接受的吧。顾明轩想着,便谄媚的笑道:“师妹~”
没有看到大表哥暴打大师兄的戏码,凌珊似乎有些失望,瞥了他一眼道:“干嘛。”
“方才我下山,见着个卖香囊的……也不贵,就买了几个。……你看看,好闻的很,我们一人一个。”顾明轩直入主题,边亮出手中的那几个香囊,边假装不经意的取出一个递给师弟。
凌珊虽然还一脸不悦的嘟着嘴,但见到那香囊做工精细,便禁不住接了过去,放在鼻子下仔细的闻了一闻。见凌珊没有拒绝,顾明轩的目光紧随着看向师弟,却被吓了一跳。
凌初不仅没有伸手去接,还正在用一种异常阴霾的神情盯着他,眼中尽是怀疑。顾明轩顿时感到背后一毛,簌簌的直冒冷汗。
没有意识到气氛的转变,凌珊仔细的闻了闻香囊,抿嘴忍了忍笑意:“倒是很好闻。”这香囊样式别致,气味也不浓不烈,她心里其实喜欢的紧,嘴上偏说,“我不要,你哪儿来的银子?不明不白的,谁知道是哪儿拿的。”
这一句过后,凌初的脸倒不那么紧绷了。他知道顾明轩昨夜是赚到了些银两,昨夜有入账,今日便买些东西来赠予他和师妹,倒也说得过去。
但凌初仍是半信半疑,虽然好歹伸手接了香囊,却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睨向顾明轩问:“真是你路上买的?”
“……当。当然了。你看,四个,我连师父的都算上了。”顾明轩腆着脸扯谎,见凌初还是一脸怀疑,知道他一向吃软不吃硬,便赶紧放软声音道,“这。这不是……因为师弟和师父一直对我这么照顾有佳……”
凌珊横眉竖眼的打岔:“我呢?”
“还有凌珊。还有凌珊……!”顾明轩赶紧的补充,只是这好端端感人肺腑的一席话被从中折断又插了一句顿时氛围尽失,他本想算了,这前半句说完也该能意会了吧……但怯怯看一眼凌初,发现他却似乎还饶有兴趣的等着自己说下去,顾明轩真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接着说道:“这些小小东西,远不成敬意……师弟,师妹还有师父对我的照顾。我一直都觉得,无以为报。”他越说越小声,说完抬头看了看凌初,见他还是那副等着自己说下去的脸,可他也没有话能扯了,只能最后加了句,“是真的。”
凌初确实很享受着顾明轩服软的模样,这一番话说得他心里十分舒坦,脸色也和善多了。
他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虽然这个师兄在他看来蠢笨到极点,心肠却不坏。上一次带来那来路不明的画,他也只是想自己收着,在自己房里摆着,他就算分不清东西的好坏,尽捡些毒物回来,却也不至于帮着贼人要把毒物塞给自己和承天剑派的其他人吧。
“好吧,我收了。”
丢下这一句,顺手将香囊塞进袖子,凌初起身就走了。
“哎?大表哥……?”凌珊惊诧于表哥的急转,但见他走远,便也立刻将方才丢在石桌上的香囊摸了起来,对顾明轩凶巴巴道,“我是见大表哥收,我才收的。”
顾明轩僵直着身子坐着,见两人都肯收自然是开心,忙不迭的点了点头,随后便看到凌珊兴冲冲的闻着香囊走了,这神色分明是喜欢的不得了,嘴上却不肯承认。
直到两个人都走到没了影儿,顾明轩才顿时软了下来,精疲力尽的趴在桌上。
刚才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一番话,其实并不是凭空捏造。尽管在承天剑派过的不顺心,顾明轩对这里的人还是有无法磨灭的感激之情。
他没有父母的记忆,记事起便在这里,师父严厉,但同师娘一样,都待他极好,因此小时候一直当师娘是娘,师父是爹,凌初叫他便也跟着叫。直到凌初慢慢长大,有一天生气的推搡他,不许他跟着自己叫,比较晚懂事的顾明轩才明白自己并不是师父师母的孩子。他有名有姓,顾明轩,师父说这是父亲给他的名字。但他不喜欢,他羡慕凌初,羡慕他姓凌,便可以做师母的孩子,而他姓顾,是顾家的人,却不知道顾姓的家人在何处。
十年前承天剑派遭受大劫,当时的顾明轩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师娘不在了,师父不再说话了,师弟似乎知道,却从不提起,于是他至今也并不十分清楚。那一年师父将他所有的学徒都遣散了,除了亲生的儿子凌初,便只唯独留下了顾明轩,师父虽然不说话,他却明白,师父是怜惜他无父无母,没有地方可去。然后学无所成的他就成了承天剑派的大弟子,凌初一身武艺,却屈居第二。
至于凌珊,她是后来上山的,师娘的姊妹送来的,师父便也没有推拒。虽然她是山上唯一的女孩子,但却毫无小姐的架子,做事勤快麻利的很,本来三个糙男人日子过的一团糟,她来了之后便一下子打理的仅仅有条了起来。若不是她,三个人说不定早就饿死山野了。
所以无以为报这句话,无论对师父,还是凌珊……可以说都不为过。
但是凌初就……免了吧。
关于凌初基本没有好的回忆,小时候他去后山采的花编的花环,想送给师娘的,结果被凌初抢去还踩烂了。后来养过好一阵子心疼着宝贝着的兔子,突然有一天就被凌初拎到山林里丢掉了。他不准自己随他叫爹娘,更不准自己叫他弟弟,无论什么事也必须顺着他的心思来,如果顾明轩反抗,便会受到可怕的报复。
小时候山上只有这么一个同龄人,喜欢不喜欢,却也只能同凌初玩。谁知道长大了山上还是只有这么一个同龄人。真烦。顾明轩绝望的想。
长大之后的凌初更是变本加厉,如今凌初个头比他高,气力比他大,顾明轩是争也争不过,打也打不过,所以现在能避着凌初的,他尽量都避着。
反正其实凌初也只是喜欢自己顺着他来,越是梗着脖子,他越是要硬压着他低头。顾明轩如今想要坚持的东西越来越少,便也没有什么不能顺着凌初的东西了。他一味的避让凌初倒似乎不讨厌,似乎还很喜欢他这副乖顺的模样,摸清了凌初的喜好,最近和凌初的争执便也越来越少了。
天马行空的想了半天,顾明轩心里又是凄凉又是悲愤,终于是撑着石桌直起了身子,抹了一把脸。
他突然又想起端木老板对他直白的表露,也不知怎地,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觉得惊为天人,似乎那天起便不能不去想那人,一想到心里就又是紧张又是害怕,他怕自己才疏学浅让他把自己看轻,又怕自己的非分之想被看穿让他疏远自己。可他万万想不到,如此高贵又端庄的端木老板会对自己这个其貌不扬,打扮也不考究,家境也不好的人主动示好。
想到端木老板今日靠在自己肩上的触感,顾明轩便觉得气血上头,自己的脑袋又要爆掉了,他急忙像落水的狗一般猛甩了甩头。
是了是了。现在山上还有只恼人的毒虫呢,两个香囊已送出去,师父这一个又如何给……顾明轩一面苦思冥想,一面又记起方才手肘上那一点叫人心悸的殷红,忙拉开袖子看了看那处。
手肘那一点已差不多褪去了,如今一点淡淡的褐色,若是不仔细看,哪里还找得到。
这香囊一定还有祛除西域虫子毒性的药用,顾明轩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第九章
凌初揣着那香囊直到走出好远才取出闻了闻,淡淡的香气,不浓烈不呛人,宜人的气息让原本郁结在胸的一团浊气也散了,试着运气一番果然通畅许多,令他也不懂是香气宜人,还是凝雪甘露渐渐起了作用。
但恢复过来总归是好事,凌初垂下头淡淡一笑,有些满意的收好了香囊,心想那个碍手碍脚的大师兄有时候还是能做件不错的事的。
顾明轩的人生幸福与否就巴望着师弟满意与否,这几日他马屁拍对了,凌初对他满意了些,他便过的自在逍遥的很。每天找借口就下山与端木老板厮混,直到晚饭才回来。
但日子逍遥,顾明轩心里却焦急着不太高兴……他本以为端木老板对他示好,他也早心猿意马,这事本该就是郎有情妾有意,接下来可以进行的非常顺利,可是……自那日示好之后,端木老板突然开始忽远忽近起来,言语间还吊着顾明轩的胃口,却有时连小手也不让他碰。
顾明轩忍的辛苦,却仍想,自己也真是在风月楼待久了,人家正常人处对象也没有什么开门见山一来就提枪上阵的,何况人家端木老板是如此高贵端庄的美人。他只怕自己终有一天忍不住,要是行事太过莽撞,让端木老板嫌恶了自己可怎么办。
顾明轩恋的无药可医,一日比一日病入膏肓,白天厮混在一起,晚上见不到他,还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终于爬起来点了灯。
他取出画具,娴熟的取水研墨,摊开画纸,压好纸镇,脑子里全是那人的音容笑貌,行笔自然有如神助,几乎不需停顿。直入云鬓有些挑起的细眉,半睁半闭漾着柔情的双目,梳起的高髻额前几缕微卷的碎发,色泽柔润欲语还休的红唇。高挑的身姿,颜色不甚艳丽但仍显得华贵的衣着,与生俱来的,浑然天成的超凡气质。顾明轩画着画着自己都痴了,早入了神,因此在突然停到推门声的时候,手一颤几乎毁了一夜的成果。
与其说“推门进来”,准确来说凌初是踢开了门,他的双手忙着抱住一个硕大的花盆,推开门后就直接端着那东西到顾明轩的卧房外头的圆桌上摆了上去。
那盆金桔是师父送给顾明轩的东西,奇异的很,自打记事它就四季开花却不见果,顾明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几日看它焉了些,花开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