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心。
於是後宫又出现了名为童话寓言的读物,不久之後,又有一些自称科普的出自御笔的书流传出来。赵竑明白他的意思,便把每天的时间再分出一些来,给他的孩子们。
他每日除了处理朝政,其余时间都用来偷看,间或出去做菜泡茶。由於他的教材,这几个月间大宋民间科技力量开始大量涌出。而明非开展的关於“君子言利”的辩论使得商人地位不知不觉间有所增进,发明和生产的积极性上来了,即使赵竑不去亲自制作,也有不少“新发明”产生。那些看著很像二十世纪初的东西,也都进了宫,成为逗明非开心的小物事。
明非现在已经能在宫里到处溜达了,只是不想遇到赵竑,大多时候都不会走得太远。他注意到宫里很多宫女太监都穿上了棉布衣服,便多问了几句,知道似乎江南有人做出什麽织机,棉布价格大幅下降。以前还算稀罕物,现在却很多人都穿得起了。正好天气冷下来,内廷便采购了一些。
明非眉头紧紧皱起来,侧头问常保:“赵竑在哪里?”
“皇、皇上在休息吧。”常保结结巴巴,他是知情的,听明非这麽问,不由心下慌张。
明非恩了声:“那你帮我通知一声,我有话要对他说,哪里见面都行。”
常保连忙点头。
明非回寝宫不久,赵竑便跑过来。轻轻敲门进去,走到床边:“你找我?”
“恩。”明非听到是他的声音,抬头道,“我有点话要跟你说……”
他的声音忽然停滞在嘴边,眼睛瞪大了,一脸惊讶之色。
──这、这人还是赵竑麽?
明明有一米八以上的身高,看起来却像是一百斤刚刚出头的样子,整个人简直就是一枝竹竿。衣服应该是後来做的,已经很瘦了,却还是显得空空荡荡的。满头银发束起,偶尔有几缕垂在脸颊。一张脸消瘦无比,眼窝深深陷下去,几乎瘦得走了形。若非一双眼还是他熟悉的,明非当真要怀疑对面的人是谁。
明非视线向下,赵竑的手都只剩一层皮,看起来让人不由打个寒战。
和明非不同,赵竑向来是标准马上皇帝的形象,英俊强健。现在呢?
明非呆了片刻,随即回神,见赵竑看著自己,眼神并没有什麽变化。从进来到现在,那双眼都显得有些疏离。
明非心里有一点别扭,随即挥去,看著赵竑:“你高中是在国内读的吧?历史学过吧?”
赵竑怔怔的:“啊?学过……”
“圈地运动记得吗?羊吃人知道是什麽吗?工业革命的後果你懂吗?”明非一连串问出来,声音越来越大,手在床边案上一拍,“你那些教材我也没仔细看,到今天才发现你竟然连机床都往上写!什麽珍妮纺纱机,简直就是最基础的东西──你知道工业化然後生产过剩,会导致什麽结果吗?这可不是倒牛奶的问题!”
赵竑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他看著明非的脸,上面只有愤怒。
生气的明非看起来要有活力得多,像是初识的时候,那个稳重中还带著几分稚气的男生。被自己纠缠得烦了的时候会对自己喊,会生气,甚至会捉弄人。
已是隔世。
好久没这麽近距离看他了,赵竑有些走神,完全不知道明非在说些什麽。努力保持表情平静,赵竑低低开口:“我……好像背过,但是忘了。”
明非火气稍降,侧头看著他:“我就知道你不会记得。自己国家的历史都没记住,还能指望你去记住英国的历史吗?”
他的手又在案几上敲了两下,赵竑见他眉毛略微抽动一下,心下一阵紧张,一伸手把他的手握住,翻了过来。明非的手刚刚拍打得有些发红,手心那可怖的伤疤附近却是极白。赵竑轻柔地捏著,低声道:“别那麽用力……疼不疼?”
明非无语,用力把手抽回来:“赵竑!你听没听到我在说什麽?”
“你说高中历史。”赵竑回答得很快,一双眼仍然盯在他手上,“要不要敷一下?有点热……”
明非只觉头疼,躺了下去。赵竑紧张兮兮又要上前,明非抬起手:“你能不能安静一下?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向你撒娇的。”
赵竑表情一黯,动作僵住,站在床边。
“我们谁也研究不出高产农作物,也许过几年会有新生科学家逆天,但不是最近。幸好我之前已经推广了地瓜土豆玉米,即使农田少一些,应该也不至於会饿死人。”明非见他终於安静下来,缓缓道,“也幸好现在是宋朝末期而非明朝清朝,大宋和海外贸易还是不少的。泉州要建海关,其它港口也要开起来,这是生产力过剩的最佳转接方子。”
“进口国不会设贸易保护吗?”赵竑听到做生意,总算是明白过来,接话问道。
明非白了他一眼:“这大古代的,谁能有这麽先进的意识?再说你搞那麽多兵做什麽的?我们不偷不骗不抢,若别人不愿意跟我们公平做生意,你不会打过去啊?”
赵竑摸摸头:“我记得你是和平主义者。”
“我是,但是我始终不是国际主义者。”明非瞪著他,“幸好大宋本来就有点资本主义倾向,不然大批机器出现,社会还不知道会动荡成什麽样子……你真是一点历史规律都不懂!”
赵竑低下头,咬住牙:“我若是能多懂得一点,又怎麽会……到今天这地步。”
明非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微微闭了下眼。
不过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明非对於工业化的後果显然比赵竑了解得多,自然就担心的多。向赵竑普及了一下历史知识和经济常识之後,赵竑也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虽然是技术人才,毕竟也创办公司且非常成功,这点事情还是能想明白的。
两人於是也顾不上其它,开始热烈讨论起来。在原来的时代,赵竑比明非大十几岁。他出生的时候,农村穷且落後,很多物事都还属於“劳动人民的智慧”,而非科技成果。赵竑脑袋里那点东西,倒能多少提升一下农业大国的现状。
同时,赵竑对商业法劳动法很了解,而明非也研究过不少法律,又熟悉古代社会。两人加在一起,讨论内容互补且有用。
中途常保来送了饭,观雪端茶送点心。两人听他们说话,完全听不明白。虽然每个字都听得懂,但加在一起,怎麽好像是鸟语一般?偏生皇上和明非说得热切,虽然有争执,但好像彼此都明白对方在说什麽似的。
他们自然不知,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本来就只有赵竑和明非二人,能互相了解彼此。
除了对方之外,谁也不行。
(0。22鲜币)桃花前度 十七1
十七
讨论过一阵子之後,明非低头动笔写商法。他身体还有些虚,写了十几分锺,刚刚讨论带来的兴奋渐去,开始感觉到了疲倦。
人歪歪倒下去,没有被扶住。明非一怔,才想起来观雪和常保都不在屋里。他眼珠一转,只见床边有个人早就倒下去,半趴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明非眉头皱了下,凑过去看,赵竑满脸通红,呼吸有些弱。明非久病成医,一看便知他是身体弱,竟然禁不起刚刚的情绪激动,昏睡过去。
明非怔怔看了他半天,赵竑那麽身强力壮的一个人,现在怎麽成了这样子,身体比他这个病人还要弱些。
看看一边的表,显示已经晚9点。两人足足讨论了三四个小时,难怪都疲了。明非也不想去麻烦别人,用力把赵竑抬到床上,
收拾了一番,他便睡下,躺在赵竑旁边。偶尔碰到,便觉对方身体硬得咯人,不由轻叹。
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呆呆看著赵竑,看了一会儿,方才睡去。
半梦半醒间,很单薄的手臂环过来,很自然抱住他。明非被骨头扎得有点疼,下意识移开一点,马上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不舍和哀求。似乎有声音很低地叫著他的名字,那样沈,和痛楚。
算了,虽然咯得慌,但是很暖和。
明非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向前一点,钻进对方怀里。
父母意外去世时,抱著他安慰的怀抱,也有这麽暖。他本来并不喜欢江瑞成,一开始就看出对方的心思,一直明明白白表示拒绝,但对方始终没有直白表达也没有进一步的要求,他也没办法做得太绝。但後来,对方缠得久了,总是缠出些感情来。何况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只有这个人陪在他身边温柔安慰他。
明非半梦半醒地想著这些,梦里渐渐有了从前的种种。
忽然之间很安心,在这个怀抱里,他不用强行抑制自己,不用连做梦都要控制自己的声音──他不敢叫出来,在金国的时候,那一出无间道关系太大。就算他豁出自己性命,总不能把大宋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断送掉。
到了大宋,他又马上受到了那样的待遇,更不肯露出任何口风,免得自取其辱。
这世间没人懂他,除了一个人。连潜意识都知道,在这个怀抱里,他就可以尽情安睡。说些什麽都没关系,对方会懂的。
於是一夜安睡,睡得很香。
第二天一早,是赵竑先醒过来。这几个月间,他身体确实虚弱,但总是少眠。这一晚能睡得这麽久,已是难得。
刚醒来的时候意识还是朦胧的,只觉得怀里抱著的身体软软的。赵竑微微笑起来,抱紧怀里的人,下意识低头,在对方颊边一吻。
这是他十几年来的愿望,如今终於实现了。他的小陶在他怀里,天都亮了,却还赖著不肯起──等等,小陶?
赵竑猛地睁大眼,低下头看去。怀里的人睡得安稳,眉心有些微褶皱,五官也少了些稚气。是陶然没错,但是,已经不是十几岁的那个少年了。
赵竑闭上眼。他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麽爬上床来的,但他知道,这代表不了什麽,甚至明非醒过来看到他,可能会生气,会怀疑他故意占便宜。
於是他爬起来,从床边慢慢下去,站在床头看了会儿明非的睡颜,只觉心魂俱碎。
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他和他能有这样局面,该有多好。
只是已经太晚。
桃花前度 十三2
赵竑自然知道自己死不了,明非被折磨成那样都能醒过来,何况他只是几天没吃饭而已。身体虚弱成这样子令他很吃惊,他只记得自己这段日子的厌食,完全忘了明非在床上那段日子里,他每天都是怎麽熬过去的。至於身上少的那几片肉,更不在他关心范围内,因此一时只是苦笑──明非没说错,还真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挣扎著坐起来,觉得所处的房间眼熟得很,一时竟然怔住了。仔细想了想,他脸色微变,猛地掀起被子,便要下地。
床边跪著吉容,伸手阻住他:“皇上,你身体虚弱,还是不要下床的好。”
“朕──”赵竑开口,声音有些高,他连忙小声,“朕怎麽在寝宫的书房?万一、万一被他看到……”
吉容低下头:“皇上当日,只说过不让明公子见到皇上,没说不能见明公子吧?”
赵竑怔了下,随即竖起眉毛:“吉容,你偷听?”
吉容跪下:“皇上,你是我从小看大的,从宗室子到皇上,这二十多年来,皇上几曾这麽要死要活过?我是怕、是怕皇上有个万一啊!”
“若是他见了朕,坚持离开皇宫,朕才是当真活不下去……”赵竑垂下头,知道这位一直在自己身边的老太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