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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很爽快地答应了,然后表示如果不是妻子即将临盆,家中不方便招待客人,否则定还要留他们住一宿。
沈素和感谢了句,便转头向段雁池微笑。他想得是,人间处处有真情,对陌生人释出善意,伸出援手的良善者还有许多,希望段雁池也能从这平凡牧民的身上感受到人情温暖。
段雁池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只觉得沈素和就爱没事瞎笑。对谁都笑。
时至日头西沉,两人才随巴图赶到了他的家中。
一名与巴图容貌十分相似的少年正站在帐篷外,他不住地来回走动,脸上的表情是痛苦夹杂着焦虑。
巴图在路上与沈素和聊起过家里的情况,他的家中除了妻子还有个弟弟,一个月前,已出嫁的姐姐也从另一片草原赶来照顾怀孕的弟妹。巴图说着,眼睛里全是幸福,他毫不掩饰、愿与所有人分享他的快乐。
所以当沈素和看见那名少年时,心道他就是巴图的弟弟了。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他一眼望见巴图便如头小疯牛般冲了过来,一下跪扑在草地上抱住了巴图的腰,“哥哥!你快去看看塔娜嫂子吧!其木格姐姐说嫂子要生孩子了!可到现在姐姐还是不准我进去!”
巴图神情一凛,他大手搂住弟弟的背,将弟弟一把拖起,巴掌重重拍下,道:“必勒格不要慌!”
话音落下,巴图看向了沈段二人,沈素和的神情也颇为严肃,朝对方点了点头。
身侧的拳头握得死紧,指尖都泛了白,巴图在原地停顿了一瞬间,猛地垂下头大步走进了帐篷。
沈素和对着巴图消失的地方看了片刻,然后走到必勒格的身边,轻声道:“我叫沈素和,是中原的一名大夫。我知道你很担心你的嫂子,你可否告诉我她在里面已经多久了?”
必勒格两条浓黑的眉毛皱得紧紧的,他心中焦急慌乱,便对眼前陌生的异族人感到十分不耐,“这是我们喀尔喀人的事,与中原人没有关系!”
一些病者亲属对医者的抗拒,沈素和心中明白。更何况于少年而言,无论他陌生人的身份或异族大夫的身份都是难以信赖的。沈素和不再勉强少年,他向帐篷的方向走去,希望能从外听到些动静。
必勒格瞧这中原男人竟像是要闯入,便风似的跑上前拦住了沈素和,他是生在长在草原的健壮儿郎,根本不畏惧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一伸手臂便要推开对方。
段雁池悄无声息仿佛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少年身旁,他五指纤长有力,瞬间禁锢住了少年的行动。必勒格挣扎不开,抬腿就要踢上,段雁池轻哼一声,将少年像团轻飘飘的棉花扔在了地上。
沈素和阻止不及连忙上前扶起必勒格,必勒格却不领情,翻身爬起后猛地推开沈素和,在帐篷前展开双臂不许他靠近半步。
沈素和退出两步,站稳后看向了少年,道:“我并非要闯入,只是与你同样,担心你的亲人。”
必勒格狠狠看一眼段雁池又对沈素和道:“不用你们多事!”
“他如此有骨气,你又何必腆着脸求上门救人。”段雁池双臂环在胸前,斜睨着沈素和道。
沈素和摇了摇头,表情凝重地望向了少年的身后。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终于有人自帐篷走了出来——是巴图。
巴图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刚一走出帐篷便滑坐在了地上。
“哥哥?!”必勒格跑上前蹲在了他的身旁,摇着他的肩膀道:“哥哥你怎么了?”
巴图原本是一言不发地沉默着,此时忽然双手抱住了脑袋,压抑地哭泣起来。
沈素和蹙眉,疾步朝帐篷走去。
巴图沉浸在绝望的悲痛之中,早已对外界毫无反应,必勒格比哥哥清醒许多,他再一次挡下沈素和,怒吼道:“你想干什么!”
沈素和静静看他一眼,那往日里不笑也十分温柔的面庞竟是冰冷得犹如昆仑山雪,“救人。”
“救什么人?你胡说什么!滚开!”必勒格说着就要对沈素和动武。
少年的拳头朝沈素和挥来,沈素和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少年惊叫一声不可置信地瞪向沈素和。沈素和将少年甩开,一掀布帘探身进了帐篷。
必勒格低头一瞧,手腕上四道红印,他疼得龇牙咧嘴,又是愤怒又是不甘又是焦急,跌跌撞撞地便要去找沈素和。
“啊!”帐篷内传出姐姐其木格的大叫声,“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快出去快出去!男人怎么能——”
其木格的声音忽然消失,必勒格更加慌张起来,他边跑边喊道:“姐姐?!”
必勒格离帐篷还有几步之遥,却是被一红衣人拦了去路。
“让开!”必勒格朝那人愤怒道。
段雁池沉默。
必勒格一次次冲上前,却是连段雁池的衣角都摸不到,少年最终力竭地趴在地上,全身上下满是淤青。
“你们……都是坏人!”必勒格忍着痛,咬牙切齿地控诉道。
“我确实是坏人。”段雁池垂首看向少年,他身姿挺拔,双手负在身后,顿了顿又似笑非笑道:“他是不是,与我无关。”
必勒格吐出血唾沫,像个狼崽子一样恶狠狠道:“你帮他一起做坏事,你不得好死!他也不得——”
话未说完,一股气劲便打上了必勒格的脸庞,让他不得不将剩下的半句吞回了肚中。
段雁池对“教训”一个不懂武功的半大小子毫无兴趣,原本不想同他废话,然而他周身的空气却忽然冰冷下来,声音又沉又哑道:“我没有沈素和的好脾气,他会救人,我只懂杀人。”
“他敢害我姐姐和嫂子,我绝不放过他!”
段雁池背转过身,轻轻阖起了双眼,对少年的咒骂充耳不闻。
“浑蛋恶人!你将我姐姐和嫂子怎样了?!”
段雁池睁开眼,就与走出帐篷的沈素和目光相对。
沈素和看也未看必勒格一眼,直直朝段雁池走来,他目光沉静如水,是一种十分理智的坚决,又带着极端的固执,“离此地向西百里处有一个城镇。”
顿了顿,沈素和轻声道:“你许诺下的两件事,第二件我已经想好了。”
段雁池点了点头。
“大蓟、天竺葵、合日草、仙鹤红、垂丝棠、翘莲、乌映芝……此处没有纸笔,需要你用心记下。”沈素和忽然握住了段雁池的手,他用了些力气,一瞬不瞬地望着对方,道:“百里……最多三个时辰……段雁池——”
“我拒绝。”段雁池抽回手,下一瞬间人却已在十丈之外。沈素和只来得及瞧见那一闪即逝的猩红背影,以及随风而至的一句袅袅余音,“第二件事,我给你重新考虑的机会。”
沈素和怔了怔,心中生出阵阵的暖意,还有股莫名的情绪,他不知那为何物,仿佛是酸楚,仿佛是欣慰。他朝着段雁池离开的方向轻声道:“一路上小心。”
第十六章
段雁池离去后,沈素和望向了必勒格,少年全身戒备地紧盯着他,是十分仇恨的模样,简直像要将眼前之人拆骨入腹。沈素和半垂了眼帘转身返回帐中,进入前,他看到了依旧情绪低落的巴图,他明白在面对至亲濒危之时,有些人会脆弱到不堪的程度,那是一种逃避甚至自我放逐,宁肯固执地认为对方无恙,往往连亲人最后一眼也不愿观视。这与男女无关,与年纪也无关……所以在半日前还健壮爽朗的草原汉子,此刻却连他十四岁的弟弟也要不如。
其木格被沈素和点了穴道,她不能说话,不能动,被安置在了角落,满眼惊恐地看着陌生的男子在一旁忙碌。
沈素和并不想如此对待这位妇人,若有沟通的余地,他希望得到其木格的帮助。然而对于保守的草原牧民来说,沈素和接下要做的与血腥的虐杀无异。
厚毯上躺着巴图的妻子,塔娜。
塔娜的脸十分臃肿,苍白中泛着诡异的红,红里夹杂青黑,很丑,丑得看不出个人样。她肿胀而光裸的双腿分开着,一张薄薄的被子掩盖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整整一天了,塔娜肚子里的孩子依旧折磨着母亲,倔强地不肯离开温暖的庇护之所,而他的母亲是那样期盼着他的降临,不惜奉献生命。
沈素和开始烧水,在这之前其木格已经烧了许多壶水,水从清澈到鲜红,其木格几乎分/身乏术,那一盆盆的血水被她从帐篷掀起的缝隙泼向了外面。
整个环境都是浓烈到令人眩晕的血腥味。
塔娜身下的毯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呼吸微弱,一次次晕厥一次次苏醒,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可她不曾呼痛,也不曾哭泣。
沈素和打开包袱,依旧取出了那小匣子,这一次他要使用的不只是弧针肠线。
“巴图……”塔娜虚弱的声音从毯子上传来。
沈素和将形状大小不一的几样刀具并排摆在了干净的布巾之上,然后转身来到了塔娜身旁。他手中捏着温热的湿布,擦了擦塔娜汗水淋漓的额头,然后握住了塔娜的手。
塔娜意识恍惚,她分不清身边的人到底是谁,但内心最深处的渴望让她将沈素和想象成了自己的丈夫。
“巴图……”
沈素和加重了手心的力量,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塔娜,请你相信我,我也同样相信你。”
塔娜轻轻地点了点下巴,她的目光开始涣散,“巴……图……孩子……”
沈素和将另一只手移到了塔娜的腹部,他动作轻柔到了极点,缓缓抚摩着道:“你的孩子期待与你相见,就如你期待他。塔娜,你是他的母亲。”
“孩子……”塔娜的嘴唇忽然颤抖起来,她仿佛是用了全力般回握住了沈素和,“巴图……我们的……孩子……”
沈素和注视着塔娜的双眼,轻声道:“我们一起坚持下去,我绝不会放弃,你也不可以放弃。”
“恩……”塔娜终于流出了眼泪,她小声哭泣道:“孩子……我要见我的孩子……”
沈素和抬手拭过她的眼角,轻声道:“你的孩子一定是最漂亮的。”
塔娜似乎是笑了笑,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沈素和轻抽回手,把过脉后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