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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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间-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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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脉,观色,沈素和一丝不苟,谨慎而专注,半柱香后他退至侍者身旁,轻声道:“草民虽有腹案但患者内伤沉重,非一般可治。” 

惊喜在眼底一闪而过,侍者收敛情绪道:“这无须您操心,请开方吧。” 

沈素和点头,舔墨挥毫,将药笺交予了对方。 

侍者接过匆匆一瞥,立刻拧眉望向沈素和,似有言道却最终折起纸张,“确非一般药物。” 

“有劳公公呈上。”沈素和揖礼。 

侍者怔了怔,片刻抬手抚过鬓角发丝,仰起下颌道:“咱家李德馨。” 

“李公公,事关重大。”沈素和直视对方,神情恳切。 

李德馨将折好的药笺扔上桌面,似笑非笑道:“龙颜盛怒难免殃及池鱼,咱家惶恐。” 

“救他唯此一途,孰重孰轻,公公自有定夺。” 

“你以为天下间就你一个神医?”李德馨背起只手,腰身笔挺,绕圆桌缓慢踱步,视线却琐在了药笺上。 

沈素和观察入微,心知对方已动摇,“论医术,天下间沈慕来称第二,无人敢居鳌首。” 

“说来说去,不过仰仗你师父名头。”李德馨轻笑,视线转向沈素和,双拳抱举头顶道:“当今天子所求,谁人能拒?” 

“他若再不医治,三日必临大限。”沈素和平静道:“师父四海为家,即使有心也无力。” 

“你威胁我倒罢,可威胁圣上的代价,你明了?”李德馨眼露疑惑。 

唇角微弯,沈素和道:“多谢公公。” 

“咱家尚未——” 

不等李德馨说完,沈素和拿起桌上药笺,双手奉上,垂首道:“公公大恩,沈某感激不尽!” 

李德馨表情复杂地审视沈素和,末了伸手探向了那张药笺。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沈素和一身单薄青衫被请入了间屋内。 

离将药方交给李德馨,半日已过。 

其中煎熬唯沈素和能够体会,即使他全然非赌徒个性,但关键时刻仍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卸去轻纱遮蔽,沈素和与对方双目相接。 

笑意盈盈,眉眼如画,赵秀锦衣玉带,发冠高束,微微仰靠椅背,半阖的眼帘下送出视线,“财富,权势,大夫视若敝履,却要换贼子性命。朕好奇其中理由?” 

膝头紧贴坚硬地面,沈素和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圣上又以仁孝治天下,草民望圣上开恩,放他生路。” 

赵秀沉笑,指尖一下一下敲击座椅扶手,“弑君之罪若能饶恕,此间有反心者都可将矛头指向朕了。” 

“坊间传言他乃贺兰余孽,草民可以做证,他与贺兰绝无关系。”沈素和一瞬不瞬望着赵秀道。 

赵秀静静看他一眼,朝身旁李德馨抬了抬手,李德馨快步走出,眨眼工夫返回,身手跟随两名粗壮兵士,架着个血淋淋的人,将其放置在了刘秀面前。 

斜睨对方,赵秀温颜道:“你与贺兰晔是何关系?” 

“父……子……” 

“你行刺朕的理由?” 

“为……父报……仇……” 

血人犹如烂泥瘫软在地,双眼失神地盯着沈素和衣摆。 

“你可听清了。”赵秀窄袖一挥,兵士立刻将那血人拖了出去。 

沈素和眼底阵阵发黑,胸口气血翻涌直要冲出喉头。 

“他已亲口承认,你还要为他作证么?”赵秀好整以暇俯瞰脚底之人。 

沈素和半晌无语,随后竟全身痉挛似的呕出一口鲜血。他低咳数声,抬手捂住口唇,便见血水顺指缝汹涌而下。 

赵秀眼眸愈发沉静,他起身走向沈素和,忽而提住对方臂膀捞起,冷然道:“难为你忍这么久。” 

沈素和慢慢抬眸对上赵秀,唇畔满是刺目鲜红,他笑了笑,道:“以仁孝治天下?也难为你如此厚颜无耻。” 

“你该恨的另有其人。”赵秀将沈素和拖入椅座,一手捏住对方下颌,在那面庞仔细看起来,眉头渐渐紧皱,撤回手,赵秀难掩失望。 

沈素和仰望赵秀,道:“放了他,他什么也不知。” 

赵秀不置可否道:“你无选择余地。” 

沈素和起身,绕至赵秀面前跪了下来。这一跪非平民敬仰,臣子效忠,“我会给你想要的……” 

“他值得这句话?” 

“值得。”沈素和坦然答道:“我与他虽无血缘却亲似兄弟,若非遭我连累,他何至心怀仇恨?所得所失莫不是报,既是我种的因,也该由我了结。” 

赵秀凝眉,“你当真以为此因是你所种?” 

“过往之事何必追究?”沈素和摇了摇头。 

“你太像素若水。法场众目睽睽,她最后遗言却是‘不后悔嫁贺兰晔为妻’”赵秀盯着沈素和被血染成墨色的前襟,道:“可越如此越显可笑,贺兰晔背叛了她,背叛了整个皇朝。” 

沈素和安静聆听,随即道:“父亲的过失我愿承担。” 

“你担得起么?”赵秀猛地转身,竟觉一丝心痛。 

“担不起也要担,我既前来便已无退路。” 

“你身负重重枷锁,又有什么立场教我放他生路?”赵秀意有所指地望向地面干涸血渍。 

沈素和冷静道:“你想救他。” 

“你以为我无能耐救他?!”赵秀忿忿不平。 

“你确实没有能耐救他。”沈素和虽双膝跪地,上身倒挺得笔直,他顿了顿,轻声道:“兄长……” 
第四十八章 

一声“兄长”,背在身后的手,手指不禁蜷缩,赵秀沉默许久方开口,“你应该明白,普天下能称呼朕兄长的唯一人。” 

靖文帝赵澄毕生只有两名子嗣,长子赵秀,次子赵辞,且同母所诞。赵澄驾崩后年仅束发的赵秀登基,其母容贵妃封太妃,赵辞封宁王。同年,容太妃因病过逝;次年便是震动朝野的贺兰满门抄斩案。此案众说纷纭,贺兰晔勾结外贼虽罪证确凿,但不乏“功高盖主,杀鸡儆猴”的猜测,一时间朝野群心惶惶。 

赵秀亲临法场,贺兰上下七百三十八人,血流成河,那残暴的气味于都城盘绕月余不散。 

十六岁少年天子,面对如此场面却无动容,而贺兰晔直至被砍头颅也不曾为己辩白。 

转眼二十寒暑,再逢之日,物是人非。 

沈素和幼时体弱多病,常年将养深宅,三岁前几乎足不出户。素若水视他若宝,贺兰晔却并不与他亲近,以至他惹出笑话,对着个男仆的背影喊“爹”。他总记不牢父亲长相,只对高大的身材尚存印象,当他欢喜地追上前去,那仆人竟吓得跪地磕头。 

仆人被吓坏了,可哭的却是沈素和,他知道自己认错人,小小年纪也懂得了羞愧。他想念父亲,背着素若水偷偷跑去了前院。 

迷宫似的将军府,沈素和没头没脑闯入处庭园;时值小暑,园中芙蕖盛开,碧莲连天,点缀得那花儿粉白,一朵朵精巧犹如玉雕,楚楚动人。 

碧绿中一条平铺的石桥直通花间小亭。 

沈素和怯生生地走向前;他年纪小,白绸短褂里还着着兜兜,红布兜兜露出丁点颜色,衬得他越发像个瓷娃娃。 

走得近了,他半掩着躲在了亭柱后,探出个脑袋。因为是偷跑出来,也没顾得梳发,松散地披在身侧。他以为对方瞧不见自己,所以藏了许久。 

那亭中少年正专心致志地提笔描绘,时不时便将视线送往亭外芙蕖。 

笔下一顿,少年微不可察皱了眉头,将那晕染墨迹的纸张抽离,搁下笔,少年端坐石凳,随手拿起桌面的冰镇糖水饮了口,边饮边道:“出来。” 

沈素和立刻回头望了望,发现没有旁人。他仍是怕生,也因母亲时常叮嘱不可随意走动。忐忑地从柱子后挪出,沈素和站在桌前,一声不吭望向少年。 

放下糖水,少年微微抬眸,仔细打量这不速之客,“你是贺兰将军什么人?” 

贺兰晔,沈素和不见知晓,可贺兰将军的称呼他却再熟悉不过,当下便甜丝丝一笑,道:“他是我爹。” 

少年似乎有些惊讶,敛眉又看了沈素和半晌,“我从未听说将军育有女儿?” 

丫鬟们私底下也逗他,笑他像个小姑娘,沈素和不喜欢,他两三步走到少年身旁,仰起下巴道:“我不是女孩儿!” 

少年失笑,又很快端正了姿态,道:“我说你是,你便是。” 

沈素和不懂争辩,他抿紧嘴巴,只定定看对方。 

“你有话说?”少年重新提笔。 

小脑袋转得飞快,沈素和反问道:“你是谁?” 

少年仔细描画,唇角含着笑意,“将军没教你,问他人名姓前应先报自己的么?” 


沈素和五岁前只有乳名,而这个名字,如今只有一人知道了。 

赵秀轻语,“素若水对你的期望是君子如玉,而非宁为玉碎。” 

“你早已决定,何必多言。”沈素和冷然得不带一丝情感。 

赵秀无声轻笑,坐回椅子,支臂撑起额角,垂了眼帘。 


那日后,少年隔三差五便出现将军府。 

沈素和学着扎了只风筝,天天盼着少年。虽然娘的叮嘱犹在耳畔,可每每院墙传来麻雀叫声,他便忍不住探头去望。 

“玉奴。”少年攀爬上院外树杈,伸出手臂,拉住那小娃儿翻过了墙。 

沈素和被少年抱着自高墙跳下,直落了地才敢睁开眼,一睁眼便不禁微笑,他喜欢极了少年,那是他唯一玩伴。 

两人时常躲去偏僻的小庭园,沈素和拖风筝跑过半个园子,那风筝如何也飞不起来,少年便在旁静静看着,直等他沮丧地走近后才接过,不需片刻那风筝便高高的几乎望不见了。 

“我有弟弟了。”少年坐在石桌旁,把玩沈素和带来的竹签,道:“我一抱他,他就哭。” 

沈素和安安静静倾听,将少年拨过的竹签一根根收进手心,他方才跑得急,此刻脸蛋红彤彤地像涂了胭脂,“哥哥,你有弟弟了,以后还来找我吗?” 

“母妃眼里只有赵辞。”少年对孩童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道:“她从不对我笑。” 

“我对哥哥笑。”沈素和跪在石凳上,一只手里满是竹签,那是他吃点心时攒的。 

少年弯了弯唇角,眼底隐藏着沈素和不懂的情绪。 

“我能数清了!”沈素和将竹签摆上桌,小声道:“一,二,三……” 

数到十时,庭园外传来女子的嬉笑声。 

“你见过当今圣上?” 

“远处瞅见过,别说还真像呢!”另一道女子之声应答。 

“太子像将军,玉奴小公子像圣上,可真奇了。” 

“嘘!”那女子压低了声,道:“这话被人听去是要掉脑袋的!” 

“瞧你吓得,太子像将军早非稀奇事,倒是二皇子既不像圣上,也不像将军,不更奇么?” 

“呸呸呸!我看你真活够了!” 

“我们将军英武非凡,怎么也比——” 

声音渐行渐远,彻底消失时少年忽而起身离去。 

沈素和怔了怔,急忙追在身后,“哥哥?” 

少年停顿脚步,头也未回,反手将靠上前的孩童推出,“谁是你哥哥!” 

沈素和踉跄着跌坐在地,望着少年背影,他又是委屈又是伤心,可喊哑了嗓子少年也未曾再看他一眼。 


沈素和知道“欺瞒”不过赵秀,一旦现身,便是将自己全盘托出,可他所求正是如此。 

“一声‘兄长’,是要朕成为天下笑柄。”赵秀送出淡淡目光,他虽已而立,面貌却十分年轻,尤其眼睛,瞧着便教人深陷其中。 

沈素和抹净唇角,手背立刻一片褐迹。他甚少将人区分好坏善恶,但贺兰七百三十八条性命,叶氏夫妇,甚至段雁池……赵秀所做所为,沈素和已无力循循劝导。为赵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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