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说你看什麽呢?」方晓苏将桔子皮一扔,大步流星地走到慕青跟前,「这地上连只蚂蚁都没有,你就是把地看穿了,你那什麽苏苏也不会从地里钻出来。」
慕青的手微不可见地抖了抖,方晓苏眼尖,又开始取笑他,「原来你听得见啊,外面都说你是傻子,那你到底傻不傻?看著挺聪明啊!」
男人扭过头不理人,方晓苏觉得好玩,更加卖力地逗弄他。
「青儿,晓苏。」
方晓苏见慕夫人领著一群丫鬟进园,赶忙换了副表情,恭敬谦顺地作了个揖,「婆婆。」
「青儿,娘给你带了些点心,待会儿让晓苏喂你吃点。」慕夫人摸了摸傻子的脑袋,笑得有些牵强。
「婆婆,夫君这几日身体有所好转,可整日闷在府里也不是个事。」方晓苏一脸忧容,装的还挺像那麽回事。
「你俩找个好天气出去走走,多带点下人,好好护著青儿。」
方晓苏低著头,眼睛滴溜转,「是,婆婆!」
不过,等他们真正出门也是半个月後了。方晓苏激动地都快把持不住自己,她长这麽大还没出过城,兴奋之情溢於言表,反观那傻子倒是淡定。
两人坐在软轿里,方晓苏不时掀起帘子往外看,看著看著就馋了嘴,塞了些铜板给随行丫鬟,央她买了三个糖人,方晓苏很大气地分了一个给慕青。傻子只愣愣地盯著手里的糖人看,方晓苏那是毫不忌讳一口一个把糖人的头给咬了,看著手里只剩身子的糖人笑得龇牙咧嘴。
出城的路到底有些远,方晓苏闹累了,恹恹地靠著不说话。慕青依旧饶有兴致地看著糖人,傻乎乎的样子又激得方晓苏玩心大起。
「你怎麽不吃啊,不喜欢的话,我替你吃了!」说著就作势要去抢。
傻子眼里明显闪过惊慌,手足无措地将糖人藏到身後。
「说!你为什麽看著糖人傻笑!」方晓苏非常满意他的反应,拍著额头,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那个苏苏女扮男装时的样子和这个糖人很像!咦,你也不害臊!」
方晓苏一直认为慕青和他的苏苏是因为门第而被拆散的苦命鸳鸯,还时常替他俩编写苦情戏码,什麽雨夜相会、互诉衷肠、私奔未果,弄得她自己都快被感动了。
郑重地拍著傻子的肩膀,方晓苏正气凛然地对他说,「没关系,姐姐带你去看映山红!」
这几日天气晴好,又正是春夏杜鹃交替时节,漫山遍野!紫嫣红,置身於花海之中,整个人都心情舒畅起来。
杜晓苏起先还装装矜持,後来直接把下人赶远了,像只野猴子似的上蹿下跳,慕青跟在她身後揪了朵绯红的杜鹃在手里把玩。走了好一会,杜晓苏便渴的到处找水,再三交代下人好好看著少爷,结果等她回来,人还是不见了。
这傻子能去哪呢,他只是见到一个极像苏木的背影,便不管不顾跑去将人往怀里按,结果可想而知,对方不停挣扎踢打,他也意识到自己认错人,悻悻地放开对方,环顾四周,早已不知身在何处。
「阿衡,小木头人呢?」
「不知道啊,刚刚还在这呢,我们去那边找找。」
像是有感应似的,慕青僵著身子回过头,他苦苦等待的那个人,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就这麽站在那里。这或许只是一场梦,而远处那个人或许只是自己的幻觉,可他却对他说,「傻子,过来。」
并不是假的,他的身体是暖的,紧贴的胸膛能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慕青发狠地咬著苏木的脖子,长久未发声的喉咙像破风车似的呜咽,眼泪一颗颗滴落,顺著脖颈的曲线滑至後背,冰的苏木不自觉地颤抖。
不能放开他,慕青用力箍抱著那人,仿佛害怕他再次消失。放松了啮咬的力度,男人心疼地吮吸著红肿流血的伤口,认错又讨好般的蹭了蹭苏木的脸颊,见苏木笑得温柔,心中却不安起来。哑著嗓子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慕青急得捧著苏木的脸直哼哼,为了证明什麽似的一下压住对方嘴唇,两人早已亲吻过无数次,苏木顺从地张开了嘴,任他翻搅舔舐。
「慕青!」
「少爷!」
「你在哪里!」
杜晓苏带著下人心急火燎地到处找,却半点没见著那傻子的身影,心想这下坏了,可别出了什麽事。
「少夫人,找到了,找到了!」下人喘著粗气指著右前方的大树。
再找不到人,杜晓苏是连自裁的心都有了,抓著裙摆飞奔过去,旁人只当她情真意切,殊不知她刚在那傻男人身边蹲下,便狠狠掐了他一把。慕青闭著眼像是睡著了,杜晓苏终於舒了口气,瘫坐在一旁,看著沾了杜鹃花瓣在头发上的傻子,无奈地笑了。
苏木隐在对面树荫下,看著这一幕,慢慢垂下眼睛。
「哥,走了!」杜衡语气不善地拉著苏木的手,皱著眉头望了眼对面的人,「奶奶等急了。」
「嗯。」
作家的话:
其实我想让他们三年後轰轰烈烈的重遇,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翩翩少年与成熟男人,结果却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大约是疯了
☆、第十六章 端午
一路上杜衡气鼓鼓地撅著嘴不肯说话,等到了家,拉过苏木将两人锁在房门内,皱著眉背著手跟个大人似的在苏木面前来回晃悠。
「阿衡,有话就说。」苏木将他按在椅子上,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哥,你……你那样是不对的!」
苏木挑挑眉,语调没多大起伏,「怎麽不对了?」
「他……他欺负你,你怎麽不反抗,要不是我将他打晕,你……你不就……」杜衡年纪小,有些话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苏木不置可否,只是笑笑,杜衡火气上来便口不择言,「哥,你是不是喜欢他,园子里那时我就看到他……他轻薄你,你那会儿就任他胡作非为!今天也是这样!哥,要不是他,你能落得这样的下场?还不够吗?」
「阿衡,你不懂。」苏木想起傻子的呆样,嘴角弯起一抹笑。
「我怎麽不懂了!你们这是断袖!可他已经娶亲了,他不要你了!他若真心喜欢你,怎会让你被人打成重伤!」
「他,他不知道。」
「你别再为他找借口了,你心里清楚,他……他只是玩玩你而已!」
「别说了!」苏木脸色一变,语调尖利。
对啊,他的傻子娶亲了,今天那姑娘就是他夫人吧,看著还挺般配,自己这是在做什麽呢。
慕青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後脖颈一阵酸疼,迷茫地瞪著床帐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呆愣了片刻,一个激灵坐起来,他的苏苏呢?傻子张著嘴咿咿呀呀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探地喊了几声,可并没见到苏木的身影。
「你终於醒了。」
房门被推开,傻子伸长脖子朝外望,原来是方晓苏。
方晓苏示意丫头去准备晚饭,见慕青眨巴著眼睛望著她,肚子还非常不合作地响起咕咕声,一下扑哧笑了起来,叉著腰像个茶壶似的站在他面前,「白天你跑去做什麽了?」
她要是到现在还以为这傻子是靠著树睡著了,那她才是真傻,这种理由只能用来敷衍敷衍她婆婆。
傻子剥著手指,嘴巴一努一努,眼底尽是失望。
「再不说话就不给你饭吃!」方晓苏发誓她真的看到那傻子白了她一眼。
慕青举著勺子乖乖巧巧地把碗里的饭菜吃干净後就被下人领著去沐浴了。方晓苏坐在房里发愁,慕夫人刚把她招去,委婉却又不容拒绝地让他俩尽快圆房。以前傻子瘫在床上养病,府里人也不好多说什麽,现在傻子病好了,虽算不上生龙活虎,但也是完完整整一个大男人,於是那群人就咸吃萝卜淡操心,心急火燎地想要抱孩子。
方晓苏自从嫁到慕府,一直都是和慕青分床睡的,以前那是傻子要养病,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借口,看,已经有丫鬟抱著鸳鸯被捂著嘴冲她偷笑了。
「少夫人,被子铺好了!」
「嗯,出去吧。」
傻子正巧在这时带著水气回房,手里还捏著他的小木船。
也不知是谁教这群没皮没脸的小丫头说的这话,只见她们齐声道,「少爷,少夫人,时辰不早了,早点安歇吧!」
方晓苏待丫鬟们退下後,故意恶声恶气地说,「你睡地上!」话音刚落,便抓著衣服跑了。
慕青见著红通通的新被子,挠了挠头,咧著嘴喜气洋洋地扑到上面,小狗似的滚了一圈,最後搂著枕头不害臊地亲了一口,脑袋不停蹭啊蹭,口里念叨著,「苏苏。」
苏苏曾说要嫁给他,现在他的床变成了红色,苏苏是不是要回来了!白天的时候,果然不是他发梦!苏苏还是那麽好看,还是那麽香,可他好像瘦了,嗯,以後让苏苏多吃点肉,养的胖乎乎的。啊,好想抱抱他,苏苏什麽时候回来!
方晓苏回房时就看到那傻子裹著被子,卷的像个蚕蛹,傻兮兮地抱著枕头流口水。单论长相,慕青的确是相当俊朗,可方晓苏看多了他呆傻的样子,实在对他产生不了幻想,顶多当成弟弟般照顾,慕夫人交给她的任务也太艰巨了。
干咳了两声,方晓苏坐在桌前朝慕青招手,傻子看了她两眼,继续蹭他的枕头。方晓苏尴尬地又咳了几声,这会儿慕青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磨磨蹭蹭挪到桌边坐下。
「喂,我和你说件正事,你娘说要咱俩生宝宝,生宝宝你懂吗?」方晓苏毕竟也是黄花大闺女,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
傻子点点头,「苏苏说一男一女睡在一起,就可以生宝宝。」
「嗯,真聪明。」方晓苏震惊地抬起头,瞠目结舌地指著面前的人,「你……你怎麽说话了!」
慕青没接她的话头,自言自语似的,表情甚是苦恼,「我要和苏苏生宝宝,可苏苏说他不能生。」
方晓苏恍然大悟,怪不得慕府不让苏苏进门,原来是这麽回事,真是对苦命鸳鸯。当她还沈浸在自己的妄想中时,慕青又爬床上去了,竟摆了贞洁烈妇的模样给她看,「苏苏不许我和别人一起睡觉,他会生气的,所以你不要待在我房间,你去自己的床上睡。」
「哎,我偏不,就睡这张床就睡这张床!」方晓苏只当他是小孩子,也没什麽忌讳,假意要往床上钻。
慕青急得嗷嗷叫,就像被人调戏的小媳妇,最後苦著脸抱著枕头被子搬到外间贵妃榻上,绷著脸一本正经朝方晓苏说,「那我睡这里,你不要趁我睡著了跑过来,我会打你的!」
「就过来就过来,晚上吓死你!」方晓苏故意闹他,见傻子都快哭出来的表情,才知道自己真过分了,「我逗你的,我保证,晚上肯定不去找你!」
「那,那好吧。」
早上起床後,傻子精神萎靡,顶著两个黑眼圈游魂似的到处飘,方晓苏万分愧疚地问他,「你昨晚不会没睡觉吧?」
「嗯──」慕青扁著嘴,语调拖得长长的。
方晓苏心里都快把自己骂死了,好好一个乖孩子,被自己骗成这可怜样。
不过,方晓苏倒真要感谢傻子的痴情,因为今天丫鬟婆子见著慕青都忍不住往歪处想,省去了她不少麻烦。
杜衡跟苏木闹了几天别扭,很快就和好如初,但心结总是有的,比如两人之间不能提到傻子,连去城里都成了禁忌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