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子,你莫要再欺负人家外地人,这枚坠子多少钱,一会儿你到青梅馆拿钱。”
姜炀听到了林习的话,心思却仍然缠绕在方才手指轻触间。林习的手指修长,像他的微笑一般,温润如玉,划过自己手心的那一瞬,好像也在心上刻下了细细的一道痕,似乎天底下再好的药也不能平复。
“这个给你。”
仍然是不容拒绝的口气,却显然多了那么几丝摇漾的温情款款。
林习一愣,不知该如何应对伸在眼前的这只手。
“你付的钱,自然是你的。”姜炀选了个他容易接受的说法。
“无妨,相见即是有缘,权且当做是我尽地主之谊,送与公子的。”林习果然相信了他。
姜炀仍然坚持:“我身上无甚回礼,这枚坠子也无处佩戴,你的腰坠儿旧了,正好可以换上。”
敢情早在江上见面,他就注意到了林习身上的坠子有些破旧,来集市闲逛,指不定也是专为了他寻坠子而来。
林习低头去看,果然如此。
“公子好细心,这东西陪了我多年,确实有些旧了。”他手指摩挲着那枚略显陈旧却雕工精致的青梅玉坠。
姜炀见他接受,神情松缓下来,一颗心也好好放回了肚里。
江南的小巷,果然是九曲回折,婉转通幽,可是该遇见的,即便山高水远,也终归能执手相看。
重华宫里,灯影幢幢。
燕云进来的时候,宽大的书案背后,姜熠正趴着打盹儿,手里还握着皇帝钦赐的朱笔。
时局动荡,为了赢得更多朝臣的爱戴,赢得那个至高无上的地位,姜熠就必须承受旁人所难理解之重。而为政事操劳忧心,就只是最最末等的一件。
“主子。。。。。。”
燕云手里捧着一只玉碗,轻声唤醒姜熠。也只有他,能不经通报进得太子书房。
姜熠并未熟睡,只是闭目养神,闻言轻启眼帘。跳跃的灯火下,他双眼似闭未闭,眸光倦怠慵懒,与懵懂的婴儿初醒时一般无辜质朴。就那样枕着自己的双臂,半晌冲燕云微微抿嘴,看到他手里的玉盏又有些无奈,忍不住轻叹:
“又要喝药,就不能有一日不喝吗?”
燕云看到他先前初醒情态,本已是心旌摇动,此刻他软糯赌气似撒娇一样的声音入耳,更是让他心慌意乱,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压制住那股从心而起的怜惜。
也只有这个时候,平素以太子之行要求自己的姜熠,才会像个依赖兄长的弟弟一般,轻松一些。
没有多说,燕云只是向前递了一些玉碗,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姜熠知道他寡言少语的品性,这药也不能不喝,停了一阵,找回些面子就认命地接过了玉碗一饮而下。
燕云欣慰,接回玉碗又将碟子里的果脯递了过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六哥的一个玩笑,连累你一个一等侍卫长熬了五年的药,若是传了出去被朝堂上那些爱嚼舌根的听了,我这太子的面子,怕是要丢到皇城外去了。”姜熠口中噙着果子,却突然生了感叹的心思,貌似随意闲谈的一句话,却让燕云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都是燕云的错。”他惶恐请罪,难掩语气里的自责。
“你何错之有?”姜熠站了起来,背负双手欣赏墙上的画卷,卷上一人一秋千,时值夏日,青梅累累,掩映在青果绿叶间的那白衣人儿,衣袂翩跹,举止风流,让人奇怪之处是,画中人并无容貌,面部那里一大团留白,似乎是未竟之画,但却一点也不突兀,反而平添一丝神秘,可见绘画者笔法之单纯,用意之精巧。
“燕云没能保护好主子,自然是燕云的过错。”
“彼时你不过初进皇宫,岂知这里是兄弟相残的场所?”姜熠伸手细细拂过那团留白,似乎是在描摹画中人的嘴角眉梢,他语气仍是淡淡,“即便我自小长在这里,也不曾料想太傅所言竟然真能一语成谶。我都不曾提防,又岂能将过错归于尔等?”
燕云哑口无言。他从小在燕山修炼,只知道将来要成为保护太子的重要力量,谁能想到刚进皇宫不过数日,还不曾熟悉环境,太子便在自己眼皮底下中了不解之毒。而且查来查去,下毒者竟是太子的亲兄,皇帝下令将此事保密,相关人等皆被灭口,即便是历经十几年培养出来的燕云,也毫不留情。若不是醒过来的姜熠苦求皇帝,燕云又岂会活到现在?
大概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燕云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是从被师父带进燕山的那一刻,而是面色发白手脚颤抖的姜熠扶起自己的那一瞬,他的生命中,就只剩下姜熠。他之所以活着,就是为了姜熠能更好地活。
短暂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主子,燕霜有消息了。”
燕云收起托盘,开门接过燕露手中的纸条,吩咐他继续守着书房。
燕霜一路以轻功赶路,不过两日,便抵达柳镇。
“六哥果然考虑周全,此去江南,竟然一点消息也没泄露。”
姜熠看了纸条上的内容,交还给燕云。
“六皇子一向谨慎。”燕云难得语气有些起伏,似乎听不得姜熠称赞姜炀。姜熠忍不住看他,脸上也多了些清浅的笑意:
“云还是像以前一样,只要我夸六哥,就会变脸。”
“燕云不敢。”
幸亏有烛光掩饰,否则姜熠就可以清晰地看到燕云脸上突然飞升的红晕。
这些年他们相伴着不断长大,姜熠越来越接近权力的中心,有些称呼早就心照不宣地束之高阁了,今日猛然一听他唤起,还真是让人心潮澎湃,心动莫名。
“去吧,我再看会儿。”
姜熠冲他摆摆手,有这么一番交谈,总算冲淡了些看奏章沉闷的心情。可也只是冲淡而已,终究不能完全免除,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就只能无可替代地走下去。
燕云依言退下。
“若是六皇子能将林家的人带进宫来,燕云定会想办法,替主子完全解了身上的毒。”
退至门口处,燕云突然停下,又转身向姜熠说了这么几句话。
姜熠愣愣地盯着门口,烛光照不到的地方,燕云的身形有些模糊,声音却异常沉稳有力。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燕云一直为此事自责,若不是不能离得姜熠太远,他早就跋山涉水替他寻求解毒良方去了。
檀木做的大门发出吱呀两声,偌大的房间内彻底没了声响。
姜熠却突然嘴唇一勾,缓缓摇头,他手指摩挲着身后墙上的画中人。似是自言自语,却又似在像谁倾诉:
“我觉得,我们很快就要再见面了。”
浑厚带笑的嗓音里,满是温柔和怀念,而且深沉浓郁一如那些酿了六年之久的梅子酒。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一日两更,时间可能不固定~~~
☆、浮生一梦里,独来又独往。
这是到柳镇的第三日了,姜炀坐在临河的包间里,一边聆听着隔壁房中的江南小调,一遍观赏河景。
白风和青实不在,仍然是君澜做这冤大头,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生怕一个举动惹得姜炀不满,又是一番波折。
“怎么?白风和青实还没回来?”
一个人喝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直将这妙品喝成了解渴的蠢物,姜炀才轻飘飘地开口。
“还没有,要是主子有什么吩咐,我马上召他们回来。”君澜诚惶诚恐地开口。
“哼,不过在这小镇上找个人,就找了一日,这样拖拉做事,我还能有什么吩咐?”姜炀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平稳的语气,但是听在傻子耳里,也知他的不满和责备。
君澜却依然在关键时候犯傻,竟然不怕死地回了一句嘴:“白风青实也只是晃过那位公子一面,找起来自然费劲。白风不是刚来就打听到林府了吗?我以为千里迢迢来这儿就是寻找林老御医的,可是主子却让咱们跑遍一座城地去打听一个美貌公子的下落。。。。。。”
“混账东西!”
不待君澜发完牢骚,一个茶杯已经飞至眼前,硬生生地碎了一地,连君澜的衣服下摆也划破了几道,可见扔茶杯的人力道有多大,愤怒程度有多深。
“君澜失言,请主子恕罪。”
后知后觉的君澜这才察觉自己的逾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然不顾那一地碎片,饶是他修习武功,也终究是凡人之躯,未几膝盖下便有血迹渗出。
也是君澜幸运,不及再生责罚,便有敲门声响起。
是寻人归来的白风和青实。
“回禀主子,那位公子姓林名习,是镇上的一名坐堂大夫。”白风沉稳,不像青实一样盯着跪在地上的君澜直看,只是瞄了一眼便向姜炀回报所得信息。
“林习?”姜炀面色果然好转,薄唇轻启,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是。我们问了几个街坊,俱是一般回答,身世背景好像也没什么特殊。倒是那位在江上与我们搭讪的姑娘,她的父亲,正是这江南首富——楼寒瘦。”
姜炀对此无甚反应,似乎仍然沉浸在得知林习姓名的迷惘中。
楼上雅间幽静,街边小河婉转,水上有三两蓬船,徐徐荡漾,随波逐流。有清风拂过,渔女衣袂翩跹,灯笼轻盈跳跃,动静之趣盎然,果然是微风习习之境。
君澜仍旧跪着,死脑筋的他即使双膝麻木也不敢挪动半分。青实眼珠一转,嘴角微勾,忽然开口:
“主子,您看这位公子,会不会与江南林家有所牵连?”
姜炀闻言转过头来,面上无甚表情,心里却是波澜四起。
其实他何尝想不到这二者之间的关联,林姓,行医,这样的巧合又岂会无所预示?可是,若林习当真是林家后人,那这接二连三的相遇,难道并非因缘际会,而是有心为之?
即使他们此番再小心行踪,也免不了被朝堂之中的有心人泄露出去,如果这个林习便是林家派出来先行查探究竟的,那两人还当真要有一番虚与委蛇了。
一念至此,他刚刚好转的心情又黯淡了些。
“青梅堂。”
拂袖起身,落落留下三个字,他拔腿向房间外走去。路过君澜时,似乎才注意到这儿还有未完的事。
“人不可以貌观之,事不可只求结果。林家好好在那里呆着,难道还会跑了不成?我让你们去寻人,自有我的用意,岂容你们置喙?”
这话说得不免严厉,君澜却吃了一堑,不敢再顶嘴,唯唯诺诺地将头低得更深。只是那心里的滋味,却不能与旁人诉说。
“白风,你随我去。”
白风青实正要跟随姜炀出去,姜炀却突然又抛下了这么一句话。
稍一愣怔,白风冲青实点了点头,独自随了姜炀一同前往青梅堂。
“哟,我说老大,你就不能灵活一点吗?三天被罚两次,你还真是倒霉呢!”
青实嬉笑着打趣君澜,不过虽然嘴上如此,他还是赶紧将君澜搀扶起来,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准备替他上药。
许是刚刚姜炀的话让君澜心中不痛快,对青实的话他竟然毫无反应。
“好了,别赌气了,主子也就是嘴上说话不好听,这不是让我留下照顾你了吗?要不然我怎么会放着我家白风不陪,留这儿贴你的冷脸呢?”
“谁要你陪了,爱去哪儿去哪儿,别管我!”
青实才是一肚子的委屈憋闷,不知道该如何派遣。青实就爱耍贫嘴,平时还能不与他计较,今天却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