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胜人生一场醉沉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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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胜人生一场醉沉虞-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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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父皇问及我失踪的几日去了哪里,我只说自己贪玩误入密室,被困在里面不得出来,后来无故昏迷,醒来时已经回到永寿宫内。我故意编出这个借口,是为了暗示父皇——宫里有人对我心怀歹意。
  
  可父皇并没有深究我的事,他只是将我交与太后抚养,答应择日册封我为太子。
  
  太子,哼。
  
  娘已辞世,我猜得出是谁下的毒手,却苦于没有证据。万般不甘之下,我大胆请求父皇追查娘的死因。父皇准了,下令严命追查。结果,三法司的官员们在进行了一番仔细的勘察之后,却个个噤若寒蝉。
  
  而宫中悄悄风传:纪淑妃是先被人勒死,然后吊上屋梁的。
  
  我还听说,娘遇害的那天晚上,昭德宫的太监汪直曾冒雨去过永寿宫,行迹十分可疑,但当父皇问及此事,万贵妃却为他作证说,他那天晚上一直在自己身边,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昭德宫一步。
  
  而此事之后,在父皇的授命下,西厂一夜崛起,气焰远胜东厂。汪直也从万贵妃的内侍扶摇直上,高升至西厂提督大人,奇迹般的升迁速度。
  
  父皇啊父皇,我不信你真的昏庸至此,你只是在自欺欺人,对么?
  
  你专宠的女人指使奴才杀了我娘,你亲封的提督大人在民间追杀我……到头来,我居然什么也不能做,除了长跪在娘的灵柩前,一整夜。
  
  更荒谬的事在后面。
  
  在给娘送葬的当天,父皇突然降旨:太监张敏,侍奉淑妃娘娘失职,着赐自尽,陪葬其主,以赎其罪。
  
  张敏,便是那天来冷宫接我去见父皇的张公公。其实我早就认识他,当我还很小的时候,是张敏将我藏在密室中悉心照料,我直至记事才回到娘亲身边。娘曾告诉我,要不是张公公当年一时心软,我早就溺死在河中了。
  
  张公公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还来不及报答,便要眼睁睁看他离去。
  
  接旨后,张公公跪拜在我面前,老泪纵横:“老奴偶动恻隐之心,使殿下得以保全,深受人恨,今随娘娘去了,已不为憾。惟愿苍天保佑太子安康,将来得以继承大位。”
  
  拜毕,张敏捧起御赐毒药就要喝下去。
  
  “等等,”我打断他,猛地屈膝跪了下去,深深俯首于地,“公公,请受佑樘一拜!”
  
  我跪在那里,直到药碗闷沉落地的声音响起,都没有抬起头,也没有落泪。
  
  只是把嘴唇咬出了血。
  
  娘亲出事的那天晚上,张敏并不在永寿宫当值,父皇却要将他赐死,必是万贵妃使然。我明明知道,什么都知道,却只能忍泣吞声。
  
  不该死的人都死了,于是后宫得一夕安寝。
  
  任清欢也终于等不住,从暗处走出来了。之前他隐匿在角落里看着我,仅仅看着我,没有出言调侃,也没有出声安慰,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做到这个地步,屏息敛神把自己的融进环境里,无声无息,恍若死物,也许连自己都能骗过去。
  
  一日向太后请完安回到寝殿,屏退左右,果不其然在纱帘后看到了那个灰白色的身影。
  
  我牵起嘴角:“白袍固然潇洒,但是任师叔,你几日未换衣服了?”
  
  任清欢抖抖自己的衣袍,神态自若道:“谁说这是白的,你眼神儿太差了,明明是灰的。”
  
  我扁扁嘴,“无耻。”
  
  面上忽然一凛,不过眨眼的功夫,我的鼻尖已经被一把闪着寒光的扇子指住,我定睛一看,那冷光来自扇子间暗藏的数片刀叶,极薄极利,随便一把都可以削下我的鼻子来。
  
  我忙谄笑:“玩笑而已,任师叔不会和无知小辈一般见识吧?”
  
  任清欢“哼”了一声收起骨扇,阴森森道:“缓了这么些时日,再伤心也该结痂了,逝者不可追,来者犹可救,殿下以为呢?”
  
  “你以为只有你急么,”我瞥了任清欢一眼,“查到阿冉的下落没有?”
  
  “西厂密室。”笃定的。
  
  “好,我信你,”我一个利落转身朝外走去,行了几步后顿住,回头叮嘱,“悄悄跟上,不到万不得已,你不用现身。”
  
  【拾贰 西厂】
  
  我向父皇请旨下西厂考察,父皇对我心血来潮的举动感到奇怪,他先考问了我的功课,见我从容不迫应答如流,龙颜大悦,随手一挥准了我的请奏。
  
  于是我顶着圣谕来到西厂,相当于皇帝亲临,任凭那汪直暗地里恨得牙痒痒,表面上的奴颜媚骨还是得装。
  
  西厂位于京城西华门外,我走下御用马车,遥望见一面印着“钦差总督西厂官校办事太监”的大旗在寒风中招展飘摇,数十杆印着“西缉事厂”、“提督太监”、“钦办管差”等字样的小旗紧密插在一座高台上,高台对面肃然站着千余名身着飞鱼服、佩着绣春刀的锦衣校尉,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却无人敢动,死寂如一潭黑湖。
  
  哼,表面功夫倒是漂亮,在百姓面前不知道又是怎样一副嘴脸。
  
  高台两侧依次站着三十多名面白无须的太监,模样生得不错,却透着一股子阴柔。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太监,大概就是汪直了。撇开偏见的话,他五官还是挺端正的,但隽秀的外表遮掩不住他眉宇间的戾气,那得是多深重的杀戮才能凝聚起来的?
  
  汪直一看见我,立即上前行大礼,“恭迎太子殿下——”
  
  随着他这声高呼,所有人同时跪下,整齐的磕碰声震得大地微动,千余人几乎是用吼的:
  
  “太子威武!”
  
  我只觉全身的寒毛一根根竖起来,恶寒不已。
  
  半晌才从这惊雷里醒过来,然后我换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哪里,厂公威武才是。”
  
  “奴才惶恐。”汪直低着头,看不清他的神态。
  
  “都平身吧,”我摆出和善的面孔,可惜大家都垂着头,看不到我那如三月春风般温暖的笑容,“我只是随便看看,不必多礼。”
  
  我让众人各归各职,只留汪直作陪。汪直就像一头收敛了利爪的猛虎,看似无害,却随时可能暴起咬人。他引我至西厂正堂内,我略一抬头,见香案之上供奉着一幅巨大的岳飞画像,像前安放着香炉。
  
  我心中一动,吩咐道:“奉香。”
  
  汪直忙命人送上三支香,我接过,肃穆地向岳飞敬了香,把三支香插到香炉里。
  
  上完香,我没有转身,而是望着画像上豪烈的岳飞,冷声问:“敢问厂公,西厂为何要如此恭奉岳将军?”
  
  汪直不卑不亢地回禀:“殿下,大意是提醒厂卫缇骑办案毋枉毋纵。”
  
  “有厂公在,父皇大可宽心了。”我凉笑,“不知厂公近来可有抓到可疑要犯?父皇一直为白莲教所扰……”
  
  “禀殿下,确有一人,武功高强且来历不明,前来刺杀奴才时被生擒。”
  
  “此人身在何处?”手指微颤,在袖中紧握成拳。
  
  “关押在审讯室,”汪直抬头看我一眼,“那里污秽不堪,恐怕会冲撞了殿下。”
  
  看来和睦美好的假象是维持不下去了,我也装累了,直接拿出皇家的威严来狠狠瞪他,气势凌人道:“闭嘴,带路。”
  
  …………
  
  走进审讯室的屋子,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只见夹棍、拶指、老虎凳、木驴、烙铁、皮鞭等刑具摆了一屋,几盆炭火烧得正旺,热气蒸蒸直上,数个屠夫般的大汉正面无表情地站在炭火旁,犹如地狱鬼魅一样狰狞,让人毛骨悚然。
  
  汪直察觉到我的僵硬,弯腰恭敬道:“殿下赎罪,咱家先前已吩咐下去,将铁刷、剔骨弯刀、扯皮铁链、铡刀都撤了,未曾想还是惊冲了殿下,奴才罪该万死。”
  
  恭维的语气,却微微透着一丝嘲讽。这是变相给我下马威呢。
  
  微怔之后我冷静下来,双眼扫过整个屋子,皱眉道:“要犯在何处?”
  
  汪直一个眼神飞过去,炭火旁的大汉接到暗示一齐让开,露出被铁链吊在架上的那个人,他正昏迷,眉头紧锁,遍身伤痕。
  
  我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难怪汪直轻易就肯带我过来——这所谓的要犯,根本不是阿冉。

《不胜人生一场醉》沉虞 ˇ拾叁至拾陆ˇ 最新更新:2011…01…23 12:33:39

  【拾叁障目】
  
  吊着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不知受了多少重刑罚,衣衫破烂到几乎不能蔽体,头发混着血液纠结成乱七八糟的块状,低垂着头,大半张脸被脏污的长发盖住,气息微弱得随时要断掉。
  
  我的视线移向别处,手指用力扣住衣袖,“上了这么多大刑,都问出些什么了?”
  
  汪直眯起眼,用不阴不阳的语气说:“这白莲教的妖孽嘴倒是硬得很,咱家用了不少办法,还是撬不开……”
  
  “废物!”我突然发难,抬脚猛地踹开汪直,“人都快弄死了还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朝廷养你何用!若是父皇知道了,也会大大失望!”
  
  二十岁的汪直被我一个半大的孩子踹倒,脸面儿跌光却不好发作,只能敛起杀气装窝囊。估计他也纳闷我哪来这么大力气——废话,爷我好歹练了几年内功,难道还对付不了你一个阉人?
  
  高高在上的我极尽所能地装大爷,扬起下巴,用看蚂蚁一样的眼神不屑地睥睨着汪直,看得他自觉爬起来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认错,“砰砰砰”的脆响在屋子里回荡了一遍又一遍,额头碰着的地面出现一小块血泊……
  
  想想冤死在你手上的人,汪直,这些头不是给我磕的。
  
  在我登基之前,你慢慢数着剩下的日子过吧。
  
  临了,我想顺便提走那个半死不活的要犯,把他移交刑部。汪直的脸有刹那扭曲,最终在我酝酿着发飙的时候连声答应了,命人将犯人解下来。
  
  “这犯人就不用继续污殿下的眼了,咱家自会派人把他送到刑部去,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殿下只管问罪就是。”汪直一派问心无愧的样子。
  
  “那就有劳厂公了。”我假笑。
  
  汪直惊疑地抬头瞄了我一眼,似是奇怪我为何不再刁难他。不过他很快又低下头,很好地掩藏自己的情绪。我的视线冷冷扫过汪直头顶,随即拂袖而去,将太监和锦衣校尉的高声恭送抛在身后。
  
  坐上奢华宽敞的马车,将两扇车门阖起,我轻轻出声:
  
  “任师叔?”
  
  一双冰凉的手从后面抚上来,吓得我一个哆嗦。
  
  然后脸侧出现了一张放大的白皙脸孔,修长的眼睛促狭地眯起来,笑得像只大狐狸,“太子殿下好威武啊……”
  
  “师父呢?”我没心思理会他的调侃。
  
  没错,刚才我一直在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绊住汪直,引开西厂的注意力,好给任清欢留出空子去密室找阿冉。
  
  “不见了。”任清欢无辜地摇摇头。
  
  “什么!”
  
  我暴跳如雷,整辆马车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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