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闯无比悲壮点头——他懂,这现在都一家一个娃,随便摔了碰了磕了哪个他都能被家长灭了口。
孩子们倒是一个个跃跃欲试,尤其是冲在前面几个男孩儿,完全是孙猴转世,上蹿下跳没个安静。李闯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大人,但现在面对这么些祖花朵,忽然生出“岁月一去不复返”伤感。
就这么战战兢兢总算到了下课。李闯帮着体育老师把跳马往领操台下面仓库里运。跳马实木,很沉,李闯想起他上初中那会儿老师都是指派学生抬,莫名又起了“时代不同鸟”感慨。
仓库里换衣服时候,李闯发现手机里有一个未接来电。
长长数字串仿佛锐利针,一下次刺破了这四十多天安宁。李闯有些发愣,封闭仓库让人呼吸困难。
韩慕坤怔怔望着桌面上手机,不知道要不要再打。
秘书按吩咐送了咖啡进来,虽然不知道老总怎么忽然喜欢上了这种他从前最讨厌饮料,但还是尽职尽责地秉承沉默是金。
“谢谢。”韩慕坤对秘书点点头,待人从面外把门关上,才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多云天气,阳光隐匿在厚厚阴霾里,模糊了日与夜界限。楼底下车群就像一队队蚂蚁,勤勤恳恳,川流不息。人则彻底成了细沙,再看不清。
韩慕坤想对玻璃呵气,没成功。
外面很暖和,与北方截然不同。
深吸口气,韩慕坤回到桌前拿起手机又重新拨了次那个明明没怎么打过却不知为何烂熟于心号码。
这一次,电话只想两声便被人接起。
韩慕坤始料未及,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我挂了。”好听男声带着些许不耐,低沉而浑厚。
熟悉语调让韩慕坤一振,声音不自觉便温柔下来:“最近还好吗?”
“挺,挺好啊,”李闯估计没料到这一出,半天才闷闷道,“你打电话就为这?”
韩慕坤抿紧嘴唇,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要没什么问题就换我问,”李闯从来都不是个有耐心人,最初不知所措过后,便自然而然开门见山,“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韩慕坤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精神好一些:“想你了。”
“呵,”李闯仿佛不可思议地笑了下,“你这干嘛呢。”
男孩儿声音凉凉,透着轻蔑和淡淡调侃。韩慕坤也不知道自己干嘛呢,但嘴巴像脱离大脑搞起了独立运动:“前段时间我一直很乱,我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你给我打电话给我发短信我都是看了一遍又一遍,可我真……”
“韩慕坤,”李闯打断男人,声音温和而坚定,“我确实回不到以前了,你喜欢那个也不是真正我,既然咱俩都达成共识了,你就别这样。”
“那我怎么办?我找不到其他人了。”韩慕坤第一次叫了李闯名字,他问,“李闯,我该怎么办?”
韩慕坤问是我,不是我们,所以李闯告诉他:“你看着办。”
李闯是靠着领操台背面墙根儿接电话,收线时候才发现几个刚上完体育又上体活课小姑娘正搁眼前跳皮筋。
李闯打小就没看不起这项女人们运动,现在亦然。结果一个跳输了等待复活小丫头忽然凑过来,一本正经地问:“老师,你要跟师娘分手吗?”
怎么落荒而逃李闯已经没了印象,反正再上政治课时那几个平日里特积极回答问题小姑娘忽然就对他爱答不理了。后来李闯无意间在网上发现了可以精准描述此情此景专业名词——粉转黑。
韩慕坤发现给李闯打电话是需要足够勇气,酝酿一次,那难堪往往会伤筋动骨恢复上好久。所以他总是没办法立刻打第二次。
他也不再喜欢回家,小王八蛋东西怎么都收拾不干净,今天丢了这个,明天又会有新冒出来,就连衣服都有漏网之鱼,可韩妞妞已经把它拖进窝里当了床单,韩慕坤便没再动。他已经不招人待见了,不想雪上加霜地遭狗烦。
晚上没事时候,韩慕坤就在办公室里面卧房里休息。
晚上有事时候,比如现在,他会跟三五好友喝喝酒,打打屁。
“我说,你最近是爱上了单刀会吗?怎么总一个人啊。”刚跟新小男朋友卿卿我我完,汪恒新就过来关切下愁云惨雾哥们儿。
“一个人清静。”韩慕坤推开好事者大脸,“我可不想和某人似,到头来整个六方会谈。”
汪恒新还没来得及抗议,已经被小男朋友揪过去严刑拷问到底是“哪六方”问题了。
韩慕坤笑笑,不那么真诚。
朋友就这么几个,铁打阵容,流水伴儿。
要说唯一固定只有姜路和周振庭了,一个笑起来总是淡淡,从镜片后面透着让人不喜欢阴沉沉,一个吃起来总没够,圆滚滚肚子里仿佛能放下个豪华游轮。俩人刚在一起时候韩慕坤压根儿没看好,结果人家一路好了快五年。
五年对于普通人来讲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他们这些人,难能可贵。
韩慕坤正神游着,视线忽然被一座小山挡住,他抬头,正好对上周振庭小眼睛。
“老韩,你再盯着我老婆看,别怪我不客气。”
韩慕坤很无奈,几乎想挖心挖肺了:“阿庭,你老婆不是我菜。”
“谁知道你菜是什么,”周振庭絮絮叨叨地在韩慕坤身边坐下,“我觉得你最近好像不吃菜了,搞绝食?”
姜路走过来温柔地取过周振庭手里鱿鱼丝,放到八百丈开外,然后才淡淡说:“他不喜欢士力架,喜欢小笼包。”
周振庭恍然大悟:“对啊,你那个小男孩呢,怎么最近都没见了?”
韩慕坤扯扯嘴角,要笑不笑。
“笨,”姜路一边在沙发里找舒服姿势,一边敲打自己老公,“摆明是分了。”
周振庭把老婆抱住,使其可以稳稳当当地靠在自己肚子上,然后才皱眉咕哝:“都是一群想不开人,折腾什么呢。”
韩慕坤不说话,只拿出电话在收件箱里翻翻捡捡。
韩慕坤没想折腾,可不折腾结果就是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所以他必须折腾,就像周伯通左右互搏,自己跟自己较劲。但打到最后,又分不出胜负。
李闯去东北时候是夏天。
现在连深圳都开始转凉了。
韩慕坤没勇气打电话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把男孩儿短信翻出来看,大多是那个夏天,可不论开头如何甜蜜,最后收尾永远是那句冷冰冰“你不回我就当你同意了”。
真很冷,当那个清晨他看见这短信时候。
闭上眼,韩慕坤试图去想象那个人样子。意外,他发现自己竟然记得很清晰:英挺眉,墨般眼,高耸鼻梁,薄薄嘴唇……
呵,是个挺帅小伙子呢。
那一晚,韩慕坤醉醺醺地回了家。
韩妞妞听见声音,带着酣眠哈喇子就呜嗷着扑过来迎接。韩慕坤莫名其妙地冲动起来,一手搂着韩妞妞一手就掏出电话又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只想一声,便被人挂断。
韩慕坤皱眉,迷迷糊糊地想可能是太晚那人已经睡觉了,便不带一丝愧疚地继续狂拨。结果再打第八个时候,那边关了机。
韩慕坤忽然就生气起来,把电话重重摔在地上又用皮鞋去踩。
韩妞妞怯怯躲在一旁,想靠近又不敢。
纤细屏幕不看摧残,碎得不成样子。韩慕坤却仿佛依旧没有获得纾解,怒气就像源源不断涌出来岩浆,烧着他五脏六腑。
他只想过安生日子,他只想找个对人,他以为他找到了,他明明已经找到了啊!
第 77 章
韩慕坤酒后连环CALL让李闯一夜没睡。后来关了机,李闯就睁着眼睛望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室冷冷白。
第二天再去学校讲课时候,李闯便头重脚轻好像踩在棉花上,要不是中午躲校门口旅馆小时房里补了个眠,他很可能就扑倒在了神圣讲台上。
当然,一桩可能成为美谈事迹也就这样被掐死在了萌芽状态。
李闯不知道韩慕坤还打电话来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想理了。无论他觉得自己如何如何看得开,可每次一涉及到这个男人,他还是会乱。仿佛那人在心底根深蒂固了,不管你怎么烧,烧得再彻底,风一吹,又会争先恐后生出来。
除不干净。
这天是个大风天,沈城进了入秋以来第一次降温。风卷着落叶飘飘洒洒,任凭环卫工人怎样努力,都收拾不干净。仿佛那叶子是从天上落下来,没有穷尽。
李闯没听天气预报,故而穿得有些少,多半堂体育课在操场上站下来,连打数个喷嚏。后来体育老师看不下去,给他借了件运动服,才勉强扛住。
也不知道学校领导怎么想,或者说体育教学组是怎么想,近期体育课上不干别,就是教孩子们跳啪啦啪啦舞,就电影里张柏芝郭富城跳那个,貌似给改得简单了点儿,然后李闯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谢绝领舞任务之后,肩负起了纠正小朋友舞姿重任。
韩慕坤电话进来时,李闯正无比享受地履行着自己职责。
“王乐乐,胳膊伸直——”
“谭天麒,要跟上节奏——”
“康熙你动作怎么总跟别人相反啊——”
手机在抽屉里孤零零地闪,无声,无振动,只有微弱得近乎可怜光。
等李闯发现韩慕坤未接来电,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事情了。
要不是他拉抽屉找笔,或许依旧不会发现。
那时候手机上已经不仅仅是个未接来电,还有条短信,李闯像无数买新药患者般,抱着试试看心理将之打开,只一句话——我想见你,我在校门口。
九个字,李闯理解了很久。
不过他不在乎,已经晚了两个小时,再晚些又何妨?
韩慕坤这话不完整,主谓宾都有,但缺乏具体信息。校门口?哪个校门口?深圳?那除非他脑残。沈阳?那么,这或许比脑残还要严重。
福尔摩斯说把所有不可能去掉,那么剩下那个即使再不可思议,也是答案。这话闯进脑海时候,李闯有了深深恐慌。
他不确定韩慕坤是否还在等着,当然他认为走掉可能性更大。但为了避免让人觉得他小家子气甚至藏起来不见,思索再三,李闯还是敲下了回复——我不在学校。
虽然这话还是很像借口,可由于它确实是真,所以李闯无比坦然。
三秒后,发送报告返回,这意味着短信已经抵达了韩慕坤手机,当然至于它们有没有被翻阅,就不是李闯能管范畴了。
傍晚五点,李闯准时下班。
傍晚六点,李闯在马上要到家时候提前两站下车。
晚上七点,因为没零钱可找,李闯直接给了出租车司机五十块钱,然后一个人傻站在校门口发呆。
韩慕坤没脑残,李闯看着满地落叶时不可抑制一遍遍,脑残是自己。
正当李闯转身要回去时候,刺耳车喇叭声骤然响起。李闯顺着声音望过去,出租车虽破,大灯却很亮,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然后韩慕坤就从车上下来了,薄薄呢子外套,看不出胖瘦。
李闯就那么站着,脚下好像生了根,想动却不能动。这是一个很神奇场景,以为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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