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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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死亡-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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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连正攀行在一道月光清白林木稀疏的岭坝上,大老远他就嗅到了队列里洋溢的那种与自己的内心相呼应的兴奋和紧张的情绪。渐次明亮的月色,辽阔的山林夜景,奔袭速度的夜行军,他自己和别人的活跃与亢奋的心境,冲淡了刘宗魁精神中残留的阴郁与沉闷,让一个更年轻、更英武、特别是更像上次边境战争中率领七连冲锋陷阵屡立战功的老连长模样的人重新出现在队伍里。战士们都回过头来看他和曹副营长,刘宗魁嘴里也毫不费力地换上了战场老兵的俚语,大声同他们打招呼:
“伙计们,你们怎么样啊?”
“眼下还都活着。”战士们笑起来,稀拉拉地回答。这种标准的战壕里的对话是参加过上次战争的老兵一代代传下来的,此刻却起了良好的烘托气氛的作用,“副团长,你怎么样啊?”
“我嘛,目前胳膊腿还都囫囵着,明天就难说了。”刘宗魁兴致很高地同战士们拉话。他知道这就是思想鼓动工作,“听说你们连有人尿裤子了?”
队列中哄然一阵大笑。末了,一个兵尖着嗓子说:
“我们还都没来得及,就连长一个人尿了。”
七连连长胡志高在又一阵哄笑声中从队伍前头跑过来,看见刘宗魁,喊了一声“副团长”,扭头朝队列里骂:“妈拉个×的,你们谁造我的谣?还想不想让我提拔!”他的话又引起了一阵哄笑。笑声刚落,他又说了一句:“我提拔不了,你们谁还想提拔!”
又是一阵持续时间很长的哄笑。队列中原有的兴奋情绪明显地被强化了,紧张情绪却减弱了,每个人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变得更轻捷有力,行进速度悄悄加快了。
接下来刘宗魁听了胡志高关于全连士气和战斗准备情况的汇报,曹茂然边走边向七连全体干部传达了方才营首长碰头会的精神,再次明确了明天七连的主攻任务。这以后他们就到各排召开班排长骨干会,等部队第二次途中休息,七连已以班为单位完成了又一次动员,并再次过细地检查和落实了各种战斗准备措施。在月光参差的林地里,刘宗魁一个一个地查看战士们的武器装具,感觉到队列里的气氛是庄严和凝重的,却并不压抑,这表明全连的战斗情绪是高昂的。七连是他的老连队,连排干部差不多全是自己带出来的,知根知底,今天他对这个连仍有些偏爱,战士们也把他看做自己人,把七连看做他的“嫡系”,再加上有曹茂然和胡志高两位精明干练的年轻人率领,他是可以放心的。
下一段路途中他到了八连。肖斌已在这儿传达了营里的精神,一次新的动员也已完成。他走到战士们中间逐个检查了一番,听了八连连长李骜的汇报,觉得这个连虽然不如七连给他的信心足,却也不必过分忧虑。八连扩编前就是个完整的建制连队,扩编时连排干部基本没动,李骜又一直同七连连长胡志高暗暗摽着劲,不久前营里确定让他们打助攻他就有些意见。在实际战斗中,这一类看上去中不溜的单位往往会有上乘的表现。
离开八连走向后尾的九连,他那由今晚的山地行军引起、后来又被七连的战斗气氛强化了的亢奋情绪,就突然地低落了。
九连是战前才匆忙恢复和组建起来的一个连队。干部的组成情况是这样的:连长程明是原团部小伙房的司务长,指导员梁鹏飞是师政治部的组织干事,其他干部则是从本团和A团、B团抽调的。班长副班长战斗小组长作为“战斗骨干”则分散来自全团几乎所有连队,在原单位大都是战士。最初考虑连长人选的时候,刘宗魁曾对程明提出过异议,团长则坚持自己的意见:第一,仓促之际找不到熟悉的和更合适的人;第二,这个临时拼凑的连队根本不能打仗,C团是师的预备队,三营是团的预备队,九连又是三营的预备队,所谓预备队中的预备队,很难打上仗,让程明这个不大懂军事的人当连长,还可以省下一个称职的连排干部在战斗连队里打仗。程明的老婆在农村,兵龄也不短了,团长没说出的意思是得让他有个机会迈上连职的台阶过渡到副营,把家属转成全民户口。刘宗魁也是农家子弟,理解团长的一番苦心,就没有再坚持,何况团长对九连打不上仗的分析并非没有道理。
团长和他都没有想到部队抵达战区后会接到师里那样一道命令:从你团抽调一个营,配属给A团参加骑盘岭地区的进攻战斗。考虑到战争的第一阶段结束后可能还有第二阶段,那时C团就有可能在战场上唱“主角”,团长当然不能把自己最好的部队拿给别人用。三营作为团的预备队本来就担负着应付意外增援他人的使命。事情的结果是:最不能打仗的九连倒成了全团最早开赴战场的连队之一。

·14·

第一部
十四
他是最后一次途中休息时到了九连的。这个连正停在一面林木繁茂的岭坡上。战士们或躺或坐,没有笑声,互相之间也无人交谈,看似平静的气氛里暗藏着某种沉重、压抑和不知所措的情绪,让刘宗魁一下就感觉到了。教导员陈国庆最先看到他,沿着那条发白的林间小路,由下而上迎过来,悄悄地说:
“该讲的都给干部们讲了。全连也再次进行了动员。武器装具也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倒是程连长和梁指导员之间有些意见。刚才梁指导员找我谈连长的事,说他独断专行,又是司务长出身,不懂军事,不少干部和战士对他指挥打仗有顾虑。”望了望他的眼睛,迟疑了一下,陈国庆还是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我看是他本人信不过程连长的指挥。”
刘宗魁脸色阴沉下来。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挎着作战图囊、肩后背一支冲锋枪的矮个子军人就匆匆从坡下向他走过来。此人二十八九岁,四方脸,左腮一道伤疤斜斜的伸到颈部,一双鼓突的大眼因内心格外紧张和激动而显得过分明亮,双眉间清楚地凝聚着一股狂躁不安之气。他在刘宗魁面前站定,大口喘着粗气,委屈地、高声地说:
“副团长,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有什么话你就说嘛,这儿又没有别人!”刘宗魁提高一点声调说,没有掩饰对程明的不满。周围林子里的战士都静静地望着他们,听他和程明对话。九连连长此时还搞这类小动作,对全连的战斗情绪不会有好的影响。
但他还是迁就了这位满腹怨气的连长,往右侧人影稀寥的林间走了几步。他看到九连的干部们都立在坡下,朝他们这边望,却不跟着程明走上来。刘宗魁模糊地意识到,九连的问题可能比教导员讲的更为严重。
“副团长,我指挥不了这个连!”刚刚在林子里站定,程明就怒冲冲地说起来,“我不知道现在我能不能辞职!……我跟指导员没法配合!人家是知识分子,我是大老粗,伙夫!”
“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宗魁一向不喜欢这种弯弯绕式的谈话,虽然他想努力压住心头腾腾上蹿的火气,话一出口,还是既响亮又烦躁。
程明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并不因他的态度而有所改变;
“副团长,一个连总得有个头吧!要打仗了,总得有一个人说了算。我们指导员今天夜里还在鼓动班排骨干孤立我,这仗我还怎么打!”
刘宗魁气急中生出了几分惊讶: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打仗了,这个连的连长指导员还在争孰高孰低!
“你们两个人的分工不是很明确吗?”他说,“指导员主要负责战场思想政治工作,协助你指挥战斗,作战指挥上的事情统统由你拍板,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程明现在听出副团长话中的怒意了。刘宗魁不仅在批评他,还从心眼里鄙视他。他有点怯了,吞吞吐吐地说:
“对团里配给九连的干部我也有意见!只有一排长、二排长和我是本团的,原来互相也不熟悉。指导员是师里下来的,副连长是军里下来的,司务长和副指导员是B团调来的,他们都不是步兵出身。剩下一个三排长在A团当过步兵排长,又是跟他们江团长打架才调到我们团的,今年才十七岁,排里几个班长年龄都比他大!……你说我带这样一个连怎么打仗!”
“哪个三排长?……是不是那个上官峰?”刘宗魁问道,眉头拧了起来。他的部队里居然还有一个十七岁的排长,这个消息不能不让他吃惊,“他不是上过军校,今年二十二岁吗?”
程明意识到自己找到一个适合的话题了。“人家接受的是早期教育,”他不无讥讽地说,“他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他十二岁就读完了高中课程,考军校时多报了五岁,十六岁毕业,排长都当了快一年了!”
“这件事你们怎么不早报告!”刘宗魁真的冒火了,怒冲冲地对着程明喊。甘罗十二为上卿是历史上的事儿,一想到明天的战斗中会有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带兵冲山头,本来对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就深感忧虑的他心绪就变得更恶劣了!
“早先我也不知道!”程明急忙为自己辩解。“我还是刚从八班副那儿听到的!”他一厢情愿地觉得副团长同他站在一个立场上了,自己终于找到理由,可以说出一直想说又不敢说的话了,“副团长,有这样的排长,我不敢保证明天一定能够完成战斗任务!”
刘宗魁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程明今晚之所以要向他讲很多连里干部的坏话,真正的原因是他对指挥明天的战斗没有把握,心慌胆怯。战争还没开始,他已经有了失败情绪,要找理由自我怜悯和推卸责任了!这个连的指导员也够戗,此刻还不全心全意支持连长的工作,却反过来向营教导员散布对程明的不信任,他的作为其实也是另一种消极失败情绪和推卸责任的表现。再想到这个连竟然还有一位十七岁的排长(战前训练期间他见过上官峰几次,印象不深),一颗心就不由得为该连明天在战场上的命运灼痛似的抽紧了!
九连是不能打仗的!今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再次强化了他心中这种清醒的意念。除非万不得已,明天他不会让这个连参加任何战斗。但他还明白,事情并不全由他一个人说了算。战场上的所有战斗——包括那些计划十分周密的进攻战和防御战——从根本上说都是遭遇战,明天这个营可能担负的任务又恰恰具有遭遇战性质,谁也不能保证九连不会仓促间奉命投入战斗。如果是那样,这个连就惨了!
“我看是不是这样,”陈国庆插进话来,主要对着程明,仍像惯常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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