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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十三平白的被他奚落,也不大高兴,就说,“总之我得去一次就是了,你不要多管。”
九殿下也不在意,说,“哦,对了,要是白圻回来了,我们就得商量商量,除了咒之後怎麽离开这里的事情。”
梅十三的心突然砰砰直跳,半晌才问说,“你解得开?”
九殿下虽然得意,却还是有些不安的说道,“你朝他施术的时候,我也偷偷的加了一道,瞒他一两日,应该还是能够的。”
五殿下在白圻心口的龙角上下了那道咒,就好似手里扯住了一根线,白圻那里若是动了什麽手脚,这人都是知道的。
九殿下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就是借著梅十三的遮掩,把咒下在了那衣裳上,这一时半会儿的,兴许也能瞒过去。
九殿下又想起了件要紧事,慌忙的吩咐他说,“我要解白圻心口的咒时,你可千万不要和他说什麽话招惹他,那种当口,最要紧的就是心绪平静,不能让他大喜大悲。”
梅十三心里烦乱,胡乱的答应了一声,神魂却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半天再没有一个字。
九殿下等半天不见他开口,想了想,又同他说道,“其实素音也挺可怜的。”
梅十三回过了神来,顺口问道,“怎麽?”
九殿下说,“他生下来的时候,两只脚就是残废的,他爹治不了他,就不想要他了,还是他娘进宫里来,特特的求了我娘,把他要了进来,才保住了他的一条性命。我娘送他回昆仑山里学医,後来也算是因祸得福,不仅治好了腿脚,竟然还成了这宫里数一数二的制香师。”
梅十三奇怪的问说,“宫里的事,你都知道得这样清楚麽?”
九殿下尴尬了起来,悻悻的说,“他的事,我也是听娘说起来,觉得可怜,所以一直记著。”
其实他会记得素音的事,只是因为他心里隐隐觉得,素音是有些象他的。他生来体弱,和别的龙子都不一样,到了时候却连龙角都生不出,幸好娘不嫌弃他,还拿了大哥的龙角化给他。
梅十三冷笑了一声,问说,“然後五殿下就捡了个现成的便宜,把他要去做侍从了?”
九殿下似乎呛住了,咳嗽两声,然後说,“他才不做那种事。娘把素音要回来的时候,是五哥背著娘发牢骚说,要这麽一个废人回来做什麽。当时就想要闷死素音。可大哥说,这孩子两条腿都残了,却还活著,可见上天让他出生,自然是有用意的,还是让他活著罢。五哥说,活著拖累人麽?若真是该活的,自然闷不死,那我就照看他一辈子。没想到素音倒是争气,五哥拿被子闷了他那半天,最後竟然还是一口气不断,活了过来。五哥当著大哥的面,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所以才朝娘要了素音做侍从。要说素音如今制药调香的本事,那时可没人瞧得出。”
《六月雪》 14 (3)
梅十三半天才说话,“难道就因为他是龙子,就高人一等,就可以随便要人的性命麽?”
九殿下很干脆的说,“对,就因为他厉害,才可以想怎样就怎样。”
要是换了他,就做不出,也做不到这样的地步。
梅十三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恨意,问说,“别人的性命,你们就这麽的不放在眼里吗?”
九殿下愣了一下,也有了怒气,说,“我几时不把你的性命放在眼里了?”
梅十三不言语了。
天阴落雨的时候,他的左肩仍旧痛得不轻。这还是拜了那位多年前在落霞山里狩猎的五殿下所赐。
当年那人带著许多的侍从,闯入山中,不分由说的就从他身边带走了白圻。他不肯放手,拼死追了上去,结果被这人一箭射中,肩上的伤养了半年多才好。
他也是在那时才真正懂得了,什麽叫山中日月长。
可等到他伤好了,也能动了,再见到白圻的时候,却亲耳听到这个人对他说,他要留在宫里,不再回山中了。
梅十三有时候甚至会想,是不是那个九殿下对白圻施了什麽法,念了什麽咒,才会弄得白圻这样。
但白圻的心事那样的明白,在他面前也不藏起,他才知道,原来这世上,人与人的缘分,并不只是遇到的早与迟那麽简单。
梅十三闷声不响的站起了身来,看著门上的锁,说,“怎麽进去?”
九殿下把手一扬,半空就落起了细雨,他又把手一拧,那些雨滴就聚在一处,化成了钥匙的形状,九殿下得意洋洋的把它插进了锁孔,然後就听喀啦的一声,那把锁却仍未打开。
九殿下“咦”了一声,拧了又拧,却还是打不开,便有些慌了神。
梅十三开始火上浇油,说,“进得去麽?”
九殿下脸面上就挂不住了,冲他嚷道,“罗嗦什麽!”
梅十三笑了一声,说,“倘若你使这样的小把戏就进得去,他也不必锁这道门了。”
九殿下半天不吭声,心里却已经急出了火来,他直觉的知道,若是白圻发现他又偷偷的出去,只怕真的会生气。也不知道是为了什麽,他这一次实在不想惹怒白圻。
他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了,那道门却怎麽也进不去,梅十三叹了口气,说,“等他回来,就老实和他说好了,反正人也好好的,都在。”
九殿下听他这样说,反倒有了主意。他後退了两步,从袖中取出了一枚赤红的珠子,捻了两捻,屋里便听到劈里啪啦的响声,不消片刻,便看到窗上映著跃动的红光,倒好像是房里著了火似的。
梅十三也是大惊失色,说,“你疯了不成?”
九殿下咬紧了嘴唇,望著那舔破了窗户纸的层层火舌,闷声的说道,“你少管。”
白圻赶来得极快,眉间眼底,都是掩不住的心焦,可是来到廊下,却只瞧见梅十三下背著手,站在门前看著他。
白圻见他平安无事,眉毛就轻轻的皱了起来,可脸上的神情,毕竟还是松了口气的样子。那时火势已经渐渐的小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白圻,还是九殿下。
九殿下上前一步,逼问道,“白圻,那柜子里有我送你的火龙珠,虽然不值什麽,烧间屋,还是容易的。你怕是早就不记得了罢?”
白圻看著他,默然不语。
九殿下吸了口气,说,“我送你的东西也多了,你不记得,也不奇怪。”说到这里,竟然笑了起来,说,“我对你,也算是好的了,连五哥这样的,都说我们两个,倒算是有缘分的。”
白圻听到这里,居然出乎意料的笑了一下,那是一种不以为然的笑。
九殿下心口一阵闷痛,竟然不知道说什麽才好了。
白圻却只是淡淡的说,“十三呢,唤他出来和我说话。”
九殿下哈哈的笑了起来,说,“早被我拘住了,如今这样多自在。”
白圻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说,“你再说一遍?”
白圻从来没有这样对他说过话的,九殿下的倔劲儿当时就被激了上来,一面制著梅十三不让他说话,一面冷笑的说道,“你让我说什麽我就说什麽?不过说也可以,我就算打散了他的神魂,也不怕说给你听的。”
白圻的怒气突然沈了下去,安静的说,“季麟,不要说气话。”
九殿下抖了一下,难以置信的看著白圻,有些慌张的问说,“你,你刚才叫我什麽?”
白圻轻轻的叹了口气,说,“你是要我还叫你九殿下麽?”
他连忙说,“不,不,别叫我殿下。”
他的脸上已经是一片通红了,也有尴尬,也有慌张。
《六月雪》 14 (4)
白圻把眼挪开,问说,“十三他没什麽事罢?”
九殿下突然生起了气来,大声的吼道,“十三十三,你就知道梅十三,你怎麽不跟他在山里过一辈子!他还说你是为了我回来的,可我才不信!”
九殿下心里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只觉得无限的委屈。白圻慢慢的转过脸来,一言不发的看著他,看得他心里直发慌。
白圻虽然不再开口问他话了,可他却更觉窝火。他攥紧了拳头,忍著怒气闷声说道,“他好得很,你放心。”
白圻看了他一眼,只说,“进去罢。”
等他不情不愿的跟著进了屋,白圻这才把门掩上,认真的说道,“五殿下十五那日登基即位,迎娶魔姬,听说各方的水族和魔将都会来前来道贺。我们就在那一日出宫。”
九殿下吃了一惊,说,“这麽快?”
白圻淡淡的说,“我等不得了。”
梅十三心里一沈,话就脱口而出了,“怎麽?”
白圻笑了一下,说,“这里我是呆够了,我想回尾羽山去。”
九殿下著急了起来,说,“可你心口的咒还没有解。。。”
白圻并不在意,微笑著说道,“他若是想取我的性命,那便取走好了。”
九殿下突然站了起来,说,“你想去哪里,想做什麽,我不关心,也不想知道。但我说了能解你心口的咒,就一定会解开。”
梅十三听著这人口是心非的话,突然觉得很快意,又很伤心。
快意是他一个人的快意,伤心却是他和九殿下两个人的伤心。
他大概猜得出,九殿下明明已经有了解咒的法子,却并不告诉白圻,只是不想这麽快和白圻分开,可他却也知道,白圻的脾气,还是和从前那样,认定了的事,谁也没办法劝的。
白圻却扬起了眉,问九殿下说,“为什麽?”
九殿下没听明白,疑惑的反问道,“什麽为什麽?”
白圻淡淡的说,“你既然会解却又说难解,迟迟不肯为我解,那就是想要拿什麽来交换了?你是想要五殿下如今的位置,还是要我的法力?又或者,两样都给你?”
九殿下瞪大了眼睛看著白圻,嘴巴张了半天才终於憋出了一丝声音来,“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
他心里只觉得好像做梦一样,眼前的事实在是太荒唐了,简直不象是白圻应该问出来的话。
白圻安静的说道,“我说过了,我从来没把你当做孩子。”
九殿下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那麽厉害,简直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堵得他一阵阵儿的恶心。
梅十三是这样,白圻也是这样。原来他们都是这样看自己的。
他做了什麽事,难道就是为了要求对方的回报麽?
对著梅十三,他是不屑辩解。
可对著白圻,他却是没法儿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