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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入阁后不久,就担任了《世宗实录》总裁(总编辑),为死掉的嘉靖写编年史,这又是隆庆皇帝的特别看重。
到了四月,春暖花开,面向龙椅,吉星又一次爆发出强光。隆庆皇帝以重校“永乐大典成”的功劳,升张居正为礼部尚书(正二品),兼英武殿大学士。正二品的官儿,已经赶上当年赏识他的那个顾璘大人了,可以挎着犀带而招摇过市。
然而势头还没有停止。到隆庆二年正月,又加少保兼太子太保,这已是从一品的虚衔了!
当当当当!
张居正真的是吉星高照,额头放光了!从一个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仅一年多的时间,就顶上了从一品的荣衔,这是连升九级。就连为他写明史本传的人,在写到他的迁升之速时,也禁不住用了惊叹的笔调——“去学士五品仅岁余”!
且惊且叹。可以想象得出,执笔人在烛光下使劲拍桌子的那种样子。
令人惊奇的还有呢,按照明代的官制,大学士这一职务的品级是有弹性的。它本身的官阶仅有正五品,不高。但如果兼任了尚书、侍郎,则品秩可加得很高,从武宗时期起固定加官为正一品。也就是说,张居正的入阁,是以侍郎兼大学士的,官阶是正一品!从五品——正一品,这是整整升了10级!
在中国近代的戏文中,“连升三级”,基本就是个理想化的概念,甚至带有荒诞意味,如同现在的“娶了个处女”一样。但在张居正的身上,荒诞变成了无法摇撼的事实。
当然,这是金光闪闪的一面。
我们再来看另一面。自嘉靖年间起,内阁地位空前提高,六部尚书完全沦为内阁的属吏,事事须向阁臣请示,内阁成了一块香饽饽。而在内阁的内部,也分出了首辅、次辅、群辅三个档次,首辅的权力远高过其他人,诸阁臣只能望其项背。
这样失衡的权力设置,相差如此悬殊的政治地位,必然引得很多人去争首辅之位。因此阁臣之间“内相猜若水火”的事,就接二连三地发生。有人说,嘉靖以来的首辅,莫不是依靠倾轧排挤得来的,这完全是事实。政坛老将张璁就曾哀叹:“从来内阁之臣,鲜有能善终者。”(《明神宗实录》)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玩火者的终局是自焚,没有人笑到最后。
所以,入阁实际是一场悬崖之舞,很少有人不失手的。
最可怕的是,皇帝对于内阁的授权或放权,是没有法律界定的,全凭一己的好恶。皇帝对于辅臣的评价,也是非理性的居多,有如小家千金豢养宠物。大臣地位甚至不如宠物,锦衣卫、东厂(秘密警察)就是对付大臣的。辅臣的言行,甚至辅臣家中仆人的举动,都在被监视之中。高官之途,就是一条钢丝绳,“荡呀么荡悠悠”,险象环生。
一旦帝眷衰退,或者不小心逆了“鳞”(触犯了皇帝的脾气),那就会失权、丢位、甚至掉脑袋。如夏言、严嵩那样的行政高手,也都在所不免。
所以入阁就是一场赌博,是皇帝拿着殽子,让大臣下注,输赢是皇帝说了算,而不是你自己玩得高明不高明。
在职的辉煌和失位的仓皇,构成了一个最有吸引力的赌局。不断有人甘愿飞蛾扑火。
这就是人性。
这就是“权力尊严”的魅力。为看到属官的谄媚,为看到贿金源源不断,人们只迷醉于这只夜光杯美酒荡漾的时候,不大考虑它粉碎的时候。
张居正眼下踏入的,就是这种高处不胜寒的地方。
他考虑到后果没有?他预测过前景没有?他究竟有多少胜算?客观地说,他有过考虑,但不可能清晰地预见到来日的祸福。
他的选择,是一往无前。因为他所尊崇的人生哲学,与他的老师大不相同。徐阶崇拜的是“陆(象山)王(阳明)心学”,认为凡事“当自求诸心,不当求诸事物”、“心之本体即是天理”,主张“致良知”。
什么叫“良知”?天知道!大概就是前几年我们这里流行的“人文关怀”吧?反正是求诸个人道德净化,遇事可以权变,不要固执,不能硬来。治国,讲究一个静,一个平衡,维持现状为好。老宰相“一味甘草”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
而张居正不同。他是讲究“实学”的,痛恨“士习人情,渐落晚宋窠臼”(《答少司马杨二山》)。他说,现在的迂阔虚谈之士,动不动就拿宋末的乱政来影射现在,然而都是别人嚼过的糟粕,无助于实用。
尽管他在徐阶影响下,曾深受阳明心学熏染,又与阳明后学多有私交。但他看“心学”拥护者却别有眼光。
他说,我也曾经周旋于他们之间,听其议论。然而发现他们的真实目的,就是沽名钓誉,为爬上去找个捷径罢了。他们所说的人文主义(“道德之说”),就是佛祖所说的“虾蟆禅”,以“趋异”为能事,专门滥用新名词。其实为王学末流,已显出空疏之弊。
他说,近时的学者,皆不务实,不求真正的效果,只在言辞概念上下功夫,讲的虚无缥缈,都是大而无当的东西。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逻辑——“今世谈学者皆言遵孔氏,乃不务孔氏之所以治世之立教者。”说起来都有主张,但如何实行,无人感兴趣。
张居正本人,却是要“治平天下”的,一贯研习的,则是经世之学。何谓“经世”?也许两句话就可以概括,即“安民生,饬军政”。为了富国强兵,就要“尊主权”、“振纪纲’”。要使人们有所敬畏,大家才能做事。
刚进内阁的时候,他就想做一二件实事。有人对他失望,议论说:“我以为张公掌了权,能行帝王之道,然而看他的言行,不过富国强兵而已,太令人失望了!”张居正听说后,一笑:“您过誉了!我怎么能有本事富国强兵?”他说,孔子、舜帝、周公,开口说的都是“足食足兵”这两件事,他们的理念就是所谓帝王之道了吧,他们又何尝不想富国强兵!
他自称所本的是:“仆今之学者,以足踏实地为功,以崇尚本质为行,以遵守成宪为准,以诚心顺上为忠。”(草民慨叹:这样的人物,当今已是很罕见了。人人都无所崇仰,唯一己之利是图,幸福也就愈加渺茫矣。)
张居正在很早就形成了这样的一套“实学”理念,而且准备把它付诸实践。他在内阁中,有时也痛感“人事不齐,世局屡变”,导致匡济之业宏图难就,但他并不畏惧失败。他曾在一封写给徐阶的信中说,如果万一失败,那么就是“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大丈夫既以身许国、许知己,惟鞠躬尽瘁而已,他复何言!”
“敢于任事,不避毁誉”,这就是张居正。其勇气的来源,就在于他的理念。
不是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吗?心怀天下与苍生,这就是张居正的鸿鹄之志!
【内阁里掀起一场车轮混战】
与张居正踏上内阁红地毯几乎同时,隆庆初年的内阁陡起一场风潮,水火相剋,很像一场擂台赛。结果是,不断有人咕碌碌滚下台去。
导火索当然是《嘉靖遗诏》。前此,徐阶与高拱的矛盾,还是在内心里暗较劲儿,《遗嘱》一出,火就压不住了。高拱等人被排斥在密议起草之外,“惘惘若失”,自然大为不忿。
看似老实的郭朴,竟然跳起来骂:“徐公诽谤先帝,可斩也!”高拱随声附和。
在《遗诏》正式下达之前,徐阶曾把草稿给高拱过目。高拱看了,认为语气太过。之后他与郭扑对桌而坐,说:“先帝是英主,在位45年,干的不全是坏事吧。当今皇上是他的亲儿子,30岁登位,不是小孩子了。你把先帝的罪过昭示天下,不是寒碜先帝呢么?那斋醮的事,是谁在帮着干?那大兴土木的事情,还不都是他父子在筹划,这都成了先帝的罪?装模作样地附和于身前,人一死就骂,我不忍也!”说完,与郭朴相对落泪。
这话当然有点矫情,嘉靖的胡闹,徐阶当初的无奈,高拱怎能不清楚?他这样说,主要是对徐大老爷有怨气,借题发挥罢了。这话传了开去,不少人侧目而视——这人怎么这样? 其实,矫情的言语,我们现在也还在天天在说,不能苛求古人。不过高拱确实是有些心胸不宽,否则,内阁的战火点不起来。
徐、高的恩怨,早在张居正入阁之前,就播下了种子。事起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告的一个恶状。
还是在前一年的11月,嘉靖病得快不行的时候,胡应嘉上疏告高拱,说高拱把家安在西安门外,半夜不在西苑直庐值班,偷跑回去跟老婆亲热,根本没有克己奉公的好思想。这个事倒是有,原来高拱五十多岁了,尚无儿子,频频往家跑是为了延续香火,没别的意思,本也是情有可原。这事徐阶也知道,一笑了之。
仅这一件事问题还不大,可怕的是胡应嘉告的第二件事,他说,皇上身体“稍违和”(拍马!实际是病大发了),大小臣工都吁天祈祷,盼望皇上早日恢复健康,高阁老却把值班室的办公用具往外搬,是何居心?
这一箭来得毒!暗含之意是:高阁老是否在准备应变,疑心以为皇上要死了,用不着在西苑值班了?
幸亏嘉靖已经病得不省人事了,此疏压下,没有引起风波。隆庆登位后,高拱上疏做了辩解,新皇帝认为这告状奏疏纯粹是扯蛋,自己的老师我还不了解么,怎会如此不堪,便让内阁议议,要把胡应嘉削职为民。高拱和郭仆当然同意,徐阶则主张从轻。高拱便认定了是徐阶在幕后指使,要“深文杀我”(罗织罪名杀我),从此把两人恨之入骨。
徐阶很郁闷(这么坑害人也确实不大像他的风格)。偏巧这胡应嘉又是徐阶的同乡,这就更说不清了。
胡应嘉当的这个“都给事中”,官名挺怪,“给事中”意思是“在内廷服务的”,“都”是“最大的”之意,相当于六科中某一科的“科长”。明代对应着“六部”,有“六科”,对部里起监察作用,并直接对皇帝负责。明代制度,凡以皇帝名义发出的旨意,给事中要对之进行复核,如有不妥之处,可以封还奏报(打回去)。全国各地上报给皇上的奏章,六科要根据分工抄报各部,并提出驳正意见。
六科之官权力极大。皇上交派各衙门办理的事情,由他们每五天督办一次。倘或有拖延不办者,由他们向皇上报告。都给事中官阶只有正七品,给事中是从七品。虽然是芝麻小官儿,但不容小视,因为他们对大臣有直接弹劾的权力,对皇帝也有批评的权利。
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的御史,都是负责纪检工作的,统称为“言官”,看见什么不对就可以说,而且这意见由皇帝批示了以后,很快就公告满朝文武,形成巨大的舆论监督压力。皇帝就是通过这个机制,来限制大臣少干坏事的,同时有这么一帮多嘴的人,也可以提醒皇帝自己别犯错误。但言官们说得对不对,一般由皇帝来裁决——“说你错、不错也错”,千古定律。
大臣们是比较畏惧他们的,惹不起,都千方百计搞好与“言路”的关系。高拱是个倔脾气,主张对言官也应该监督考察,因此惹了一大片,与言官们的关系不怎样。而徐阶,则考虑到言官们几十年来被嘉靖打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