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正常的渠道,反而没有这个通畅。现在,该轮到高拱郁闷了。他说:“此事已久,予甚患之,而莫可奈何!”
你看,这是一个奇怪的引力场吧?
《病榻遗言》是高拱晚年所著,全书充满了怨气。对张居正虽未点名,仅以“荆人”代之,但傻瓜才看不出来。该书是否为高拱所写,到现在还有争议,不过它是当时的文字,虽不完全可靠,但距离事实应该不是太远。
角力开始了,老套子又要重演,主帅在后,言官打前哨。
首先发难的,居然是反对高拱的一方。人的思维,真的不能以常规论之。
第一炮,御史汪惟元上疏,直斥执政之臣不应“为操切、报恩仇”。——说的就是你眦睚必报的高阁老!
第二炮,尚宝司卿刘奋庸上疏言事,提醒皇上还是要自己看奏章,否则,“恐险邪权势之党转成其奸”。这算是祸起肘腋了,因为刘奋庸不仅是高拱的门生,还是裕邸讲读的旧人。他对高拱的霸道不买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第三炮,也是最凶猛的一炮,是户科给事中曹大焚(“林”下为“土”)点名猛批“大学士高拱不忠十事”。他反映的问题全都有据可查,譬如,提拔门生,打击报复,权力过重,陷害徐阶,党庇太监等,似乎是一个总清算。
前两个冲击波,自有高拱的党羽来招架。这第三波,高拱不能不出面了。
在明代,像这类言官的上奏,内容一般都是要上“报纸”的,也就是所谓“邸报”。这是官方的报纸,内容由通政司(皇帝秘书处)和六科分别收集诏令、奏疏和地方汇报,经过筛选、复制,发传到省,再传到府县,通过辗转抄录,在各级官绅中广泛传阅。邸报最初出现于宋代,是全世界诞生最早的报纸。
邸报的内容相当广泛,包括皇帝起居、官吏任免、刑罚公报;还有受限制发布的战报和臣僚奏章。
有了这张官报,什么事情都瞒不住。假如有人给你奏了一本,你必须得有个说法,否则就等于默认,那脸就丢大了。
看来,古代的行政,对官僚和识字的人来说,是相当透明的。
高拱不想丢脸,他立刻上疏自辩,并且“乞休”。这也是例行公事,表示自己确实有不好的地方,愿退休以谢天下。
据高拱自己讲,这个曹大炮之所以敢于跳出来,是因为张居正的幕僚(师爷)曾省吾给他过了话,说:“老曹,皇上病成这样,大事都是冯公公在办,冯公公跟我们张大人那就跟一个人一样。你现在要是去弹劾高阁老,必定成功。等我们张大人秉了政,能少得了提拔你吗?”
曹大炮一想,对呀。就干了。
问题是,这么大的动静,冯保一个人是捂不住的。隆庆一定会看奏本,看了后不禁大怒。他病得不清,心情烦躁,火也就大,下令要处置这个没心没肺的言官。我还没死,就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拟旨当然还是由冯保执笔。皇上说,他写:“曹大焚这厮排陷辅臣,着降调外任”,给我滚外省去。
拟旨后,趁着还没发出,冯公公赶紧找张居正商量。张居正看了,稍一沉吟,涂去数字,改成“曹大焚妄言,调外任”。意思还是那个意思,但分量要轻多了。皇上迷迷糊糊的,也就批了。
高拱不肯罢休,策动言官反击。反击的排炮中最厉害的,要数御史张集,他的上疏开口就说:“昔赵高矫杀李斯,而贻秦祸甚烈。”把冯保比做赵高了。同时又提起严嵩勾结中官杀夏言的旧事。
张居正一见这到奏疏,知道是在影射他勾结中官,气得脸都绿了。仔仔细细看过,忽然,奋身而起,拍案大怒:“这御史如何比皇上为秦二世!”
冯保是管批文件的,有上下其手的方便条件。他怕张集的奏疏引起连锁反应,便扣了下来,没有发还内阁(留中不发)。为了防止其他人学样子,就派小太监到内阁去散布,说:“万岁爷爷说了,张集如何比我为秦二世?”他本人也四下里散布流言道:“这回皇上发火了。张御史的奏本就撂在御桌上,什么意思不好说,可能是要廷杖处分,削职为民了。皇上还说,廷杖时我便问他:今日谁是赵高?”
冯保也是隆庆非常信任的一个近侍,他的话,不由得别人不信。
恐吓,有时比真的打击还要令人恐惧。
消息传开,人人心中一震。张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可怜他,只能天天到朝房里去等候着被锦衣卫捉拿。家中也买好了治疗创伤的南蛇胆,备好了棺材,就等末日降临了。
张居正身边的人,当然知道这是扯淡。有门客便问:“相爷,这事儿怎么收场?”
张居正淡淡一笑:“先困他几日,让他尝尝滋味。”
张集的奏疏虽然被冯保扣住,但抄本(揭帖)却流传了开来,各衙门的人都看到了。得知张御史要为此倒霉,高派的众言官群情激愤,商量着要直接弹劾张居正,以此作为反制。
张居正的好友、郎中王篆见局面有些失控,便劝道:“张集这个事一日不了,则一日多个话头。眼下舆论如此,怎么能再去激他们?”
张居正认为有道理,便叫王篆到朝房去跟张集说:“张相公的意思,你就回家吧。你的奏本不准备发下,没事了。”
高拱那边,也不想把事情搞大,毕竟是自己一方的人发的难,万一真的惊了病中的皇上不好。他在朝房间约见了一干科道官员,劝他们以皇上的龙体安宁为重,就此偃旗息鼓得了。
但是高、张两人的矛盾,等于公开化了。时任吏部左侍郎(常务副部长)的张四维,与两边都交好,担心冲突一起大局崩溃,便从中极力斡旋,但不见效。
皇帝的龙体是局势变化的晴雨表,人们盯着的就是这个。一日,隆庆觉得情况稍好,就坐软轿来到内阁。高拱、张居正见状大惊,叩头便拜。隆庆将二人扶起,抓住高拱的手臂,仰望长空良久。北京春天的天空,高朗而阔大。隆庆数次欲言又止,但终无言,默默返身。高拱搀扶皇帝一直走到乾清门,隆庆方说了一句:“你回阁去吧,改日再说。”
张居正在旁,专心留意,见皇上“色若黄叶,而骨立神朽”,知道要不好了。他怕冯保临事不知如何措置,便偷偷写了处理皇上善后事宜的办法十余条,密封后,派办事员去交给了冯保。
此事恰好有人看见,报告了高拱。高拱连忙派人前去跟踪,但密信已进了宫。高拱想来想去,不知张居正搞的什么名堂,越发愤恨。第二天到了文渊阁,便质问张居正:“你昨天密封里说的是什么?天下事不拿来交给我办,而去交给宦官,你什么意思?”张居正愕然,脸不由红了,无法回答,只是干笑。过了一回会儿,说:“我每天都和里边交换皇上饮食的情况,高公如何能什么都知道呢?”
高拱想想,也可能吧。遂不再放在心里。
以上这一节,是出于王世贞的描述,当是略有渲染。至于高拱本人在《病榻遗言》里的有关这段回忆,则将张居正描述得更为不堪,说张居正在质问之下,连连求饶,并发誓:“若再敢负心,吾有七子,当一日而死!”不过无论时人,还是今人,都觉得不大可能。
实际情况,可能是千古迷疑了。不过张居正在此时,不太可能像如此嚣张。胜券并非在握,隆庆也并非处于生命倒计时。一切的变化,只是一种可能。从几封私人信函中,可以窥见,他仍是苦闷不已。
春夏之交,天玄地黄。
此时,在他给密友、前礼部尚书潘晟的一封信中,语气颇激切:“自检生平,不敢有一事负国家,不敢有一念负于天下贤士大夫。至于去就,有命存焉!惟静以俟之矣。”(《答宗伯潘水帘》)他只是在等候命运的裁决。
——我以为,自认为机谋马上就要得逞的人,不会有这样的无奈。
在张四维给他的一封信中,也透露出一个信息。那就是,张居正这一段时间里竟然曾萌生去意:“但有秋杪欲归之谕,令人彷徨无措,宁死不愿我翁出此言也!”——看到您说秋末想辞归,这实在令人惶恐,四维我宁死也不愿先生您说这个话!
张四维后来并不是跟定张居正的死党,他保存下来的这信稿,不大可能润色或造假。这应是张居正在大变化之前的真实心情。
这一刻终于到来,五月二十二日,有消息传出,说“上不豫剧增”,皇上的病加重了。三天后,又闻“上疾大渐”,这即是病危通知书了。隆庆在这一天,召高拱、张居正和四月才入阁的礼部尚书高仪,三人到寝室乾清宫接受“顾命”,要做临终嘱托。
至哀无声。此时隆庆靠在御榻上,皇后和贵妃隔着垂帘坐在床边,太子立在一旁。
高拱一行,肃然跪下。
隆庆颤颤地伸出一只手来,抓住高拱的手,一面看着身边的皇后与贵妃,一面对高拱道:“朕……以天下累先生了……”高拱哽咽,哪里能说出话来。隆庆缓了缓,又说:“今后的事情,与冯保商榷而行。”高拱唯是点头。
隆庆又示意,冯保便朗诵了一遍遗嘱。共两道,一道是给太子的,还有一道,是给顾命大臣的。
给太子的遗嘱,有这样的话:“你要依三辅,并司礼监辅导,进学修德,用贤使能,毋事怠荒,保守帝业。”
给大臣的则说:“东宫(太子)幼小,朕今方付之卿等三臣,同司礼监协心辅佐,遵守祖制,保固皇图。”
读毕,床前哀声大起。高拱流泪奏道:“东宫虽幼,祖宗法度有在,臣等竭尽忠力辅佐。东宫若有什么障碍,臣不惜死也要排除。望皇上勿以后事为忧……”他且奏且哭,泣不成声。勉强说完,便放声号啕,引得一旁的皇后、贵妃也失声痛哭。
冯保见不是事,使个眼色,两名小太监督慌忙扶起高阁老,示意退出。三位大臣遂蹒跚出宫,一路哀哭。
隆庆又熬了一晚。第二天,五月二十六日,崩于乾清宫,当政仅6年。
此后又是丧事、下葬和劝进新皇等一系列程式,到六月初十,皇太子登基,宣布第二年为万历元年。大明第十三个皇帝隆重登场,他,就是明神宗。
在聒耳的蝉声中,京城的老槐树幽香隐隐。天地又是一新,众臣的命运又要有一番很不同的沉浮了。
皇帝死了,全国上下最最悲哀的,莫过于高阁老。隆庆与他,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一对模范君臣了。其关系,早已经超越了君臣,而成为生死之交。感物思人,高拱在文渊阁想起不久前隆庆驾临时的情景,悲不自胜。于哭天抢地中,连声叹道:“十岁的太子,如何治天下啊!”
高老自是肺腑之声,可是当时在场的人听了,却不禁面面相觑!
巨大的悲哀简直要压倒了高拱。先帝新丧,主少国疑,整个帝国的担子就压在了他一人身上。
回想起,二月新雪初晴的一天,隆庆召高拱等一行在文华殿议事。皇上死死拉住高拱的衣服,顿足叹息:“怎奈太子小哩!”
又回想起,那天是皇帝为太监的事而郁闷,拉着高拱的手,一路无言。从金水桥走入皇极门,一直走下台阶,坐下喝茶,仍拉住高拱的手。眼望前方良久,才说:“我心稍宁!”
还是那天,君臣俩一直走到乾清宫皇帝的寝殿,隆庆坐下,面露眷恋之情,刚说了几句话,就潸然泪下。此时张居正等人已跟着进来跪下请安,高拱一只手仍被隆庆拉住,无法抽身,只得跟着鞠躬,面对阁僚的跪拜不免大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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