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得而用之,就除之!”这是中国传统的政治斗争智慧。就在宋教仁风尘仆仆为国会的总理选举奔走之时,袁世凯深感此人威胁太大,他无法阻挡总理职位会在选举中落入宋教仁之手。
袁世凯是否杀机已动,不得而知,而接下来一起震惊海内外的恶性事件,扼杀了民国民主政治的萌芽。
就在宋教仁四处奔走宣传之时,他收到袁世凯电报,请他回京磋商重要政务。宋教仁在上海乘火车去京。
死神在向这位青年政治家靠近。
1913年3月20日,宋教仁在黄兴、于右任等人的送行下,在上海火车站上车。就在他在检票口伸手去接剪好的车票的时候,一声枪响,宋教仁浑身一震,继而以手抚住右腰,喊道:“有刺客!我中枪了!”
车站秩序大乱。众人慌忙扶住他,举目四望,只见一个矮汉子正撒腿没命地逃去。
忽遭大变,送行者分成两拨,一拨报警追凶,一拨喊车把宋教仁送至靶子路沪宁铁路医院。
院方请格尔本和比林哈斯两位外国医生会诊,认为伤势很重,必须开刀。手术用钳子从小腹取出子弹,发现子弹有毒!
午夜2时,五名外科医生第二次开刀,把肠缝补涤洗,取出食物及污血,然后合口。宋教仁十分痛苦,呻吟辗转,几度昏厥,凄苦之情,惨不忍睹。
宋教人神智清醒时,他用手把于右任的头拉到胸口,喘着粗气,挣扎着说:“我痛得很,恐怕活不下去了,现在有三件事奉托:第一,我的藏书,全部捐入南京图书馆;第二,我家很穷,老母尚在,我死后请各位替我照料;最后,请各位继续奋斗救国,勿以我为念放弃责任。”
于右任和前来看望照料者眼泪长流,拼命点头。
3月22日清晨,宋教仁病势恶化,双手发冷,眼睛仰翻;延至早上4点,已不能言语,只以黯淡的眼神环顾四周,满眼依依不舍。
黄兴、于右任、陈其美、范鹤仙等围侍病榻旁。黄兴强忍悲痛,在宋教仁耳旁大声说:“钝初,我们会照料你的一切,你放心去吧!”
宋教仁用力睁开眼睛,眼中泛起了一层泪花,慢慢地停止了呼吸。
伟大的革命家、杰出的政治家、中国民主宪政的先驱、国民党的顶梁柱、三十一岁的一代俊彦宋教仁,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散手人寰。
黄兴、于右任等抚尸痛哭;陈其美捶胸顿足:“不甘心,此事真不甘心啊!”
陈其美花二百银元亲自替亡友买来上好棺木,同时请了相馆的人来给遗体拍照。拍照时黄兴主张让宋教仁衣冠整齐,以符生平的光明正大;范鹤仙则认为宋氏遭此毒手,不可不留一张历史性的照片。因此今天我们还能看到宋教仁裸露伤口的遗照。
宋教仁遇刺垂危的消息传开后,全社会震动,大批素不相识者前来医院探望;他的遗体移往湖广会馆时,送行民众人山人海。大家群情激愤,强烈要求彻查真相,严惩凶手。
宋教仁遇刺身亡报到北京,袁世凯正在吃饭,他闻讯的反应是:“钝初可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随后猜测起凶手,他竟说很可能是黄兴,因为黄兴也想当总理,因此国民党火拼了。在座的章士钊听不下去,愤然离席。
内阁总理赵秉钧正在主持内阁例会,闻听消息,满脸大惊,一边绕桌子不停转圈,一边自言自语:“人若说我打死宋教仁,岂不是我卖友,哪能算人?”
袁世凯发布公告,强烈谴责暗杀行为,责成立即调查。
调查竟十分顺利。两个学生来报告,说和他们同住在鹿鸣旅馆的一个叫武士英的人向他们借钱,说等他杀了人拿了赏钱就马上还。陈其美立即报请租界巡捕房,到鹿鸣旅馆捉拿武士英;没看到武士英,却发现了一个叫应桂馨的人的名片,从而逮捕了应桂馨,并抄出大批原始文件。文件暴露出应桂馨背后指使人和经费来源,出自北京的国务院内务部秘书洪述祖。
抄获文件显示,洪述祖所受命的,正是那个生怕“不能算人”的国务总理赵秉钧!
赵秉钧又是袁世凯的心腹亲信。到这里,让人不怀疑袁世凯,太难。三四天时间,刺宋案竟基本真相大白。
宋教仁到底死于谁手,至今还没有所有人都认同的说法。除了袁世凯,还有人认为可能出自赵秉钧之手——赵秉钧揣摩袁世凯心思,觉得袁世凯欲杀宋教仁而不好下令,他应该心领神会地代劳;况且,以宋教仁的势头,离总理之职越来越近,对他这个正当着总理的同样是威胁。
司法部门开始深入调查。上海地方检查厅传讯总理赵秉钧,赵秉钧请假推脱,同时放出黄兴有很大嫌疑的风声;会审公堂再传黄兴,黄兴却一传就到,并说随传随到,直到水落石出。接下来,此案怪事频发:4月24日武士英忽然在狱中暴毙;第二年元月19日,应桂馨在火车上被杀;2月27日,袁世凯头号亲信,北洋系的智多星赵秉钧被迫辞职后竟在天津督署内中毒,七窍流血而死;案发后装泼撒赖、逃到青岛的洪述祖本以为逃脱惩罚,不料延至1919年还是被宋教仁十五岁的儿子宋振吕和秘书死死扭住,到4月5日以主使杀人罪被判绞刑,行刑时却是砍头……
就在此案按法律程序进行并进展颇大之时,痛失栋梁的国民党人除黄兴等少数人保持冷静外,无不切齿痛恨袁世凯。当时正在日本考察铁路的孙中山闻听宋教仁被刺死,悲愤万分,痛感认清袁世凯真面目太晚,立即起兵讨袁。
这次讨袁就是“二次革命”。之所以叫“二次革命”,是因为事件过程有点与辛亥革命相似:反袁各地从江西开始纷纷宣布“独立”。宣布独立的先后有江西、安徽﹑上海﹑广东﹑福建﹑湖南以及重庆等地。“二次革命”在孙中山的号召下,以江西﹑江苏为主要战场进行。
袁世凯在宋教仁遇刺后知道国民党马上就要来算帐,因此及早调兵遣将准备。讨袁事起仓促,加上内部黄兴极力主张不要诉诸武力,而可法律解决,“二次革命”仅两个多月就失败了。再不需要羞羞答答的袁世凯下令通缉孙中山、黄兴、李烈钧等反袁人士(这些人只好又流亡海外),并在国会等机构中大力清洗国民党人。
发动二次革命,今天看来,应是孙中山的又一“迷误”。民国初年,效法西方的“司法独立”做得不错,刺宋案按照法律程序走得很规范,总理赵秉钧照样被地方检查厅传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赵秉钧和袁世凯;而且哀兵动人,社会对深得民心的国民党当家人莫名其妙死于非命广泛同情。然而孙中山在狂怒之下,没有采纳黄兴的意见,立即选择了武力,这就让事情脱离法律轨道,走上“谁打赢了谁有理”的歪路。当然,按照法律把袁世凯送上审判台是不可能,但呼之欲出的法律结论会让他丧尽道义支持,此后很可能再不敢恃势胡来。
一句话:用法律,国民党人难讨公道,但会孤立袁世凯,特别是会为后来开一个“凡事诉诸法律”的好头;而“二次革命”,更是会输,却为后来的军阀混战不休开了一个恶劣先例。同样是输,采取“革命”手段,效果远离进步人士的理想。
镇压了“二次革命”的袁世凯,既为清肃了反袁力量而松了口气,又在刺宋案中焦头烂额,充分尝到了共和的厉害。袁世凯现在憋足了劲,要一步步把所有牵绊自己的东西都除去!
早在1913年4月8日,民国第一届国会典礼在北京举行时,袁世凯竟不出席,以示对国会的藐视。
然而袁世凯还有用得上国会的地方,因为他的大总统前还有“临时”二字,想去掉难听的“临时”,当个正式的,总不能不要国会投票选举。
当时民国还没有宪法,只以宋教仁起草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代替,因此正常程序是:先制定宪法,再依法选举总统。
而袁世凯已等不及了,他要在10月10日国庆日前正式当上大总统,就来个“倒着走”:先选总统,再制定宪法。
袁世凯以国家没有正式总统跟国际上打交道不方便为由,要求从速选举总统;接着,也急于去掉“临时”二字的副总统黎元洪在湖北领衔,会同十九省都督、民政长发出通电,主张先选总统,后定宪法;再接下来,进步党人在众议院提出先制定《大总统选举法》,再制定宪法。
10月4日,《大总统选举法》制定完成;10月6日,大总统开选。
《大总统选举法》规定,总统选举须有选举人总数三分之二以上出席,用无计名投票方式,得票超过总票数四分之三以上者当选;若第一轮无人符合当选,则进入第二轮;第二轮再无人当选,第二轮里得票最多两人为候选人进入第三轮,第三轮两人里得票多者并超过总票数一半者当选。
令袁世凯颜面扫地、恼羞成怒的是,他在满以为胜券在握并使尽阴招的情况下,竟差点没选上!
10月6日选举第一轮开票后,袁世凯得四百七十一票,黎元洪得一百五十四票,都不符合当选条件,于是进入第二轮;第二轮袁世凯得四百九十七票,黎元洪得一百六十一票,还是都不符合当选条件。
为了万无一失,袁世凯事先让手下纠集一帮无赖泼皮,组成“公民团”,在会厅门外集结,朝议员吹胡子瞪眼,高喊:“袁大总统万岁!一定要选袁大总统!”“谁不选袁大总统,我们跟他没完!”老袁两选不中,而一次开票要耗时四小时,议员们饿得发昏,“公民团”却围在门口,声称不选出袁大总统都不许出去!前来送饭的也被他们围住,只有声明是“为投票给袁大总统的议员送饭”才许进。
到了晚上10时,在袁世凯和黎元洪之间对决的第三轮投票终于有了结果,袁世凯得票五百零七张,超过了黎元洪,也超过了总票数的一半。袁世凯总算当选。
结果出来,会厅响起几下巴掌声。议员们不愿意鼓掌,也早就饿得鼓不动掌了。而那些个“公民”,听到老袁当选,立即一哄而散,去领赏钱了。
热锅上蚂蚁般等待一天的袁世凯得知自己终于当选,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在椅子上。
先用“公民团请愿”围攻,虽然卑鄙,但也勉强还算利用的是“现代政治规则”;再用饿饭的方法逼,也是世界政治史上的特大奇闻。
第二天选副总统,门口的“公民团”就不见了;而黎元洪第一轮就得六百一十票,一次性当选,和袁世凯当选的窘状形成鲜明对比。
当初逼清帝退位、接受孙中山让位之时的袁世凯,口口声声拥护共和,说“共和为最良之国体,世界所公认”,如今在袁世凯心里,世界上最可恨的东西就是这个共和,害得他不能自由用权,现在三轮选举才勉强过关又丢了老脸。最直接恨死的,就是国会。
1913年10月10日10时10分,在这个“十全十美”的时辰,袁世凯在保和殿就任正式大总统。为了报复国会,在就职仪式上,他把总统府和国务院的官员安排在殿中间,而把国会议员安排在偏远朝房,根本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说话;而按照《约法》,总统是国会选举的,要对国会负责!
袁世凯的这些做为,表明再显赫的身份、地位,也遮掩不了他那颗终身无法改变的小人之心。
废除《约法》,解散国会!袁世凯“大刀阔斧”地干起来。
他提出,《约法》和国会是一切政治弊端的根源,让大总统不能行使职权,害万民于水深火热;他要求,把原属国会的外交权、人事权等等都交给总统,改内阁制为总统制。
解散国会从清洗国�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