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俊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不紧不慢道:“我被耍了。”
“什麽?”高伟愈加感到好奇和惊讶,追问道,“究竟怎麽回事?”
秦俊便将昨日的事情一一讲了,末了又道:“你说这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高伟悻然道:“你被人骗了,还觉得有趣?”
秦俊却道:“就是如此,才觉得有趣呀!”说毕,心知像高伟这样耿直的人绝不会理解自己的心情,就摆了一摆手,无所谓道,“工作,工作。”说著两只手就在桌子上一阵忙乱。
高伟见他不愿再谈下去,也就作罢,继续整理稿子。
到了下午,秦俊因为要做一篇关於烟民的文章,就离开报馆,去烟馆里作调查。他虽吸过几回大烟,却没有瘾。他去的这家烟馆开在威海卫路上。这里临近跑马场,十分的热闹。秦俊一走进烟馆,扑鼻而来一阵浓香。他站在天井中,看到四面起了二层楼房,大门处人影不绝。这是个中等烟馆,所出入之人皆是穷人或小生意人。秦俊见那些穿著比较体面一些的人,都径直地上了二楼,便明白这里上下楼也是分等级的。他恐怕在这里站久了,引起人的注意,就放出坦然的态度,走进了西边的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十分简陋,靠墙摆了排短床,上面挨挨挤挤躺满了人,每两个人之间放一套劣质的烟具。墙上虽贴了许多的字画,仍然掩不住被烟熏得发黑的墙壁。这些烟客正在喷云吐雾,一脸怡然陶醉。有些对面而躺的也许是熟识,絮絮地交谈著。秦俊被这浓烈的烟味呛得难受,急忙走了出来。
他站在天井里深深吸了几口气,见到新进来的一波人上了二楼,便杂在其中,一同来到二楼。这一层的屋子要比楼下的舒适许多,除了在榻上铺了厚厚的褥子而外,还有专门烧烟泡的仆人。房间里也不像楼下一样云雾缭绕。秦俊正打算找人搭话,忽然听到楼下一阵喧嚷声,间杂著乒乒乓乓打砸东西的声音。整个烟馆顿时乱作一团。
秦俊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就见这屋子里有几名烟客从床上弹跳而起,冲到窗前,竟然跃窗而逃。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正好撞到了突击搜查。这时楼梯上响起一串急促沈重的脚步声。他也急忙往窗口冲去,却已是来不及了。两名印度巡警已经冲进屋子,动作迅捷地将他的肩膀抓住,把他拉回屋子里来。待他立稳之後,看到屋里这番狼藉情形,不由得浑身出了一层冷汗。
秦俊被压著下楼,他竭力地解释道:“我是记者,我不是来抽大烟的,我是来作调查的。这是个误会!”无奈这些印度巡捕语言不通,任他如何解释,也不明白他所说的话,只是紧紧绷著脸,不作理会。秦俊见状,愈发著急。
他正是急得无可如何,猛地看到一个华人巡捕,急忙冲过去,道:“误会!误会!我是个记者!”说著便从身上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又道,“我是来作调查的,并不是来吸大烟!”
这人却只是看他一眼,冷笑道:“怎麽,记者就不抽大烟吗?”
这句话却将秦俊堵得无话可辨。然而他不死心,仍然继续解释。谁知这人竟然瞪著他硬声道:“我看你这人倒是很可疑。”说毕,就将他拉到另外一边去。
本来这种搜查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所作的一场假戏。通常在巡捕到来之前,烟馆已经得到通知,做好安排。秦俊不知就里,这样一闹,过於惹人注意,反倒是给自己招来横祸。
秦俊这一下子立刻慌了,他忽然就想到穆少明来,便向刚才那名华人巡捕喊道:“穆先生可以证明我的话!”
那人陡然听到他这句话,刹住了脚步,转身皱起眉头,问道:“哪位穆先生?”
秦俊见状,心知自己的话有了效果,不觉鼓起胸膛,大声道:“穆少明穆先生。”
华人巡捕闻言,心中骇了一跳。他倒不曾料到这个男人居然认得穆先生,不禁狐疑地朝他周身打量一遍。一时陷入为难的境地之中。虽然眼前这个男人声称认识穆先生,但是谁又晓得是真是假呢。万一真的如这男人所言,确是因工作需要才来这里,并且又与穆先生相识,若然贸然抓他,也就得罪了穆先生。他这里正在犯难,旁边又走过来一位巡捕,问明了情况,略一踌躇,朝秦俊走去,在他身上一阵摸索,除了找出一些零钱而外,就只有一叠名片,一只自来水笔以及一个小本子。
这人便冲秦俊点了一点头,道:“看来你的确是个记者。”又回头对方才那个巡捕道,“这位先生身上并未挟带大土,料也不是烟贩,就放了他吧。”这人说著话,就亲自将秦俊送出了烟馆。
秦俊一出大门,便立刻朝对方道谢。巡捕却满面含笑,对秦俊拱了两拱手,道:“秦先生太客气了。这件事本来就是一场误会,解释清楚就没事了。”说毕,顿了一顿,又笑道,“小弟姓赵单名濂,如今在成都路巡捕房做事。今日兄弟们莽撞,给秦先生添麻烦了,改日小弟一定专门赔礼道歉。”
秦俊闻言,感到意外之余,还暗暗佩服此人的心机。面上却不动声色,一味装作感激的样子,笑道:“哪里的话。分明是您帮了我一个大忙,改日应该由我设宴致谢才是。”
赵濂因为公务在身,又谦逊了几句,匆匆告别,回身进了烟馆。
秦俊经过这番遭遇,虽然没有找够做文章的材料,却也无心再去逛别家烟馆,径直回家了。不料,过了两日,赵濂居然来到报馆,请秦俊一同吃饭。秦俊推辞不掉,便同他一起走了。
二人来到一家小饭馆,此时正是上客的时候,店内人声鼎沸。赵濂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带著秦俊上了二楼,走进一个单间。赵濂做主点了白炒鸡丁,红烧茄子,红烧狮子头,火腿牛肉四盘菜,又要了一斤老白干。
秦俊应酬著赵濂,一面暗自思索这人对自己这样热情,大概是想搭自己这条顺风船结识穆少明。但是秦俊却想不透,他为何仅凭自己一面之词,就相信自己认识穆少明呢。因问道:“赵大哥,小弟有一事不明白,你为何相信我所说的话是真的呢?”
赵濂哈哈笑了两声,道:“秦先生,在上海谁不晓得穆先生,就算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拿他作幌子。其实,前阵子黄公馆的宴会,我也在场,曾看到你和穆先生谈话呢。”说毕,又解释道,“舍弟在黄公馆做事,我是受他之请,前去帮忙的。”
秦俊听完,这才明白,笑了一笑,道:“原来如此。”
二人说著话,菜陆续送了上来。赵濂端起酒壶,亲自给秦俊斟了一杯酒,秦俊见状,忙道:“不敢当,不敢当。”赵濂也往自己面前的酒杯里倒满酒,向秦俊举起来,道:“秦先生,兄弟我虽是个粗人,却最敬佩像你们这样一肚子墨水的先生。我先敬秦先生一杯,为前几日的事情道歉。”说毕,一仰脖将杯子里的酒全部倒进嘴里。秦俊见状,也喝干了一杯酒。虽然秦俊料著这人一味亲近,不过是利用自己,但是其人确也豪爽,倒也可以结交结交。
第五回 偶然之疏丑闻损誉
秦俊在穆少明处碰了钉子,对於穆少明所说的会替他介绍李友松的事情也就提不起兴趣来。谁知过了几日,穆公馆忽然有人来到报馆找他,对他说穆先生已经和李友松提过他的事情,并且对方请他今日晚上去家中见一面。秦俊猛然得到这个消息,又是惊讶又是高兴。那人走之前将一张穆少明的名片交给他。他手里捏著这张名片,闷头走回去,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扔在桌子上,眼望著名片,一时陷入沈思当中。他双手抱在脑後,身子向後仰著,将那椅子前面的两条腿压得离了地面。他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之上,身子前後晃荡起来,目光却又从名片上移开,转而瞅著天花板,兀自微微笑著。这件事倒是大出他的意料,不想自己还没有想得办法,穆少明自己却主动来联系。
约莫过了十来分锺,他才从椅子上立起身,一手抄起名片,收在西装上衣口袋中,又将自来水笔和本子放进另一边的口袋,抓起反放在一叠纸稿之上的帽子,扣在头顶,大步走出报馆。他叫了一辆人力车,吩咐去海格路上的李公馆。车夫答应一声,如飞地跑起来。
车子在李公馆门外停下,秦俊从车上跳下来,从身上摸出两角钱,塞在车夫手中。车夫将钱在身上揣好,道了声谢,拉著车子走了。
李公馆是一栋精致的英国乡村式的三层白色小楼,临街而立。他刚转过身,猛可地瞥到三楼东边的阳台上站了一个女人。他刚抬头看去,女人就急忙闪身进了屋子。秦俊也不以为意,走上台阶,掀响门铃,很快一个年轻男子来开了门。秦俊不等他问,就先把手中的名片递过去,带笑道:“李先生在家吗?我是穆先生介绍来的。我是秦俊,《音报》的记者。”
门房一听他提到穆先生,本来紧绷的脸子缓和了几分,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对他道:“我们老爷在家,你在这里稍等一会,我去通报一声。”说毕,又冲秦俊点一点头,回身进了屋。
很快门房重又出来,将房门打开,自己则站在一边,对秦俊道:“秦先生请进。”
秦俊冲他点头一笑,走进屋子,待门房将门关上後,由他领著来到客厅。友松正坐在沙发上看报,听到脚步声,抬起脸来,视线越过报纸向秦俊看去。门房将他领到门口,就走了。秦俊自己走进去,从头上拿下帽子,微微弯下腰,对友松笑道:“李先生,多谢您拨冗相见。”
友松嘴里本来叼著一只雪茄,他将雪茄拿下来,把报纸随手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秦俊身前,笑吟吟道:“秦记者果真是一表人才,怪不得少明极力推荐。”
秦俊倒不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谦笑道:“蒙李先生和穆先生看得起,阿俊我受之有愧。”
友松拉住他的手臂,向沙发前走去,一面道:“秦记者请坐,我们坐下慢慢谈。”说毕,自己先在南面坐下。秦俊朝他道了声多谢,就慢慢地在他对面坐下来。
二人正谈著,忽然门外有个娇滴滴的声音叫道:“友松,你出来一下。”友松听见,脸色微微一变,露出稍许尴尬之色,向秦俊讪讪点了个头,站起身走出屋子。
“什麽事非要这时候来找我?”
“刚刚大哥打来电话,催我们快一些过去呢。”女子显然有些不快,娇嗔著道。
二人又低声交谈几句,友松就走回来了。秦俊见他身後,半个女子的脸蛋猛地在门外一闪,就立刻消失了。这倒是令他觉得十分有趣,不想现在还有这样怕羞的女子。
友松走回来,并不坐回去,对秦俊道:“秦记者,今晚我还有事,改日再约吧。”
秦俊急忙站起身,同时将帽子抓在手中,一面笑道:“既是李先生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他从李公馆出来时,天色已然全黑,街灯全已点亮,而那李公馆正面的墙壁和屋脊上的灯饰也发出暗黄色的柔光来。整栋小楼周身发亮,确是漂亮极了,也极尽豪华之态。秦俊站在路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才转身离开。
一日清晨,剑廷忽然自己开车来到穆公馆。他刚将车停下,就打开车门跳下车来,气冲冲地闯进门。这时少明正在餐厅吃早饭,猛地看到剑廷神色怪异地走进来,不觉放下筷子,望著他问道:“你怎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