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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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烬-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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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想泡杯热茶。路程就跟在他后面,一伸手就把他拦腰揽了回来,自己垂着头栖在他肩上:“南方……”
  也不能全怪路程像个孩子,毕竟喜欢被人依赖是南方的秉性,两个人彼此娇惯才能形成固定的相处模式,就像现在这样。
  “我也看到了,吕洺知道的远比他告诉我们的多。”相拥片刻,南方把路程温软的耳垂含进嘴里,有些含糊地跟他说话。
  “嗯……罗祈衡真的很奇怪,明明感情那么好,为什么会忽然变了一个人。”
  见他还在那儿犹疑,南方扯了一个枕头塞给他,推着他转身出门:“你去找吕洺问问清楚,如果顾修齐在的话,你就改口问他有没有多余的枕套。”
  这边拿出行李箱中的明前茶来,凑合着放在一次性纸杯里泡开来,南方便握着那杯子坐在床边等待。南方家里素有喝茶的习惯,年年都会千里迢迢往罗德岛寄茶叶,丝毫不计较运费多寡。路程家是纯然西式的教养,跟南方在一起快满三年了,不仅学会了喝茶,甚至还每天临一篇小楷,笔尖的神韵与南方丝毫无差……
  门锁再次响动起来,路程闪身而入,面色沉郁:“吕洺说他确实知道得更多,但都已经不重要了。要分手是罗祈衡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让我们集中精力去安抚顾修齐,别的不要再过问了。”
  南方把自己慢慢吹凉的茶送到路程唇边,看着他乖顺地垂眸喝进去,两排又黑又长的睫毛被水汽沾湿,心底不觉泛起几分隐秘的温情来:“嗯,那就算了吧。罗祈衡我们管不着了,顾修齐这儿我看也不太平。他说他想通了,我倒觉得比想不通还恐怖……你说他不想自杀了,接下来想干什么?”
  路程放下茶杯,一转身又回到南方怀里去了:“不知道不知道……管它呢,明天再说了。”

  4

  另一方面,在路程和南方并不知情的情况下,路家内部正为了早已成为路程囊中之物的那栋房子而鸡犬不宁。
  梁意带着三岁小儿回娘家探亲,不过半日后回到家里,一应佣工皆垂手屏息,大房子里的气氛阴沉无比。孩子虽小,性格也学得跟父亲一模一样,不管高兴还是不高兴都抿着嘴唇,乖乖待在母亲怀里,随着她踩着高跟鞋的步子上下颠簸。
  路程曾祖那一辈的掌权人大多还有旧时的富贵梦,造了所房子里面居然还有九曲回廊。梁意匆匆从中穿过,走进那端专供路衔抽烟的休息室里,立时被浓烈呛人的烟味逼得揉起眼睛来,惊觉孩子还抱在手里,赶紧回身交给旁人抱着,免得吸进了他爸爸的雪茄烟气。
  路衔夫妇的婚姻门当户对,一帆风顺,婚后感情也很不错。不像路家其他的夫人们,梁意没出嫁的时候也曾襄助父兄打理过家族企业,干练手腕自是巾帼豪杰。路衔喜欢她的能干,也欣赏她自家里带来的那种进退得宜的气度,两人琴瑟和谐,路家有的是暗地里羡慕他们的人。
  “这鞋怎么样,穿得还舒服么。”
  这一地烟蒂看得梁意心头发堵,但丈夫这一句话问出来,她立刻就说不出责怪的话了。梁意从来是个美人,唯一的不足就是身材娇小,不踩上五公分以上的高跟鞋是绝不肯出去见人的。路衔体恤她走路辛苦,无论出差到哪儿都惦记着给她买舒服一点的鞋,尤其是质地轻软、鞋跟质量上乘的小羊皮高跟鞋。
  女人总有个私藏着的小鞋橱,今晨梁意打开来看的时候,竟发觉里头大多都是路衔一双一双给她带回来的,她自己已经很少去光顾鞋店。给她在室内穿着的绒面鞋,怀孕那阵子专用的防滑鞋,甚至还有给她配旗袍的莲色素锦绣花鞋,全都是路衔挑选回来的。
  这一双是上周他刚从意大利带回来的,不是什么蜚声世界的好牌子,却是他亲自造访拥有家传手艺的老皮匠,特意多等了好几天才等到的纯手工女鞋。连生意伙伴都打趣路衔,说是从来没见过出门在外还忙着给老婆买鞋的老板,可路衔总是不以为意。
  梁意性子急,为人行事都风风火火,但心里极为看重路衔待她的心意,专等着回娘家的时候才拿出新鞋来穿。这会儿回来了,路衔明明自己心情不佳,见了她的第一句话却还是问她穿得舒不舒服,倒让她这个做妻子的不得不温柔体贴起来。
  “挺好的,鞋底特别软,又不打滑,我很喜欢。”梁意坐到路衔身边去,把自己的手放在他腿上:“家里这是怎么了?我才走了几个小时,弄得像刚打过一仗一样乌烟瘴气的。”
  路衔朗声而笑,顺手就把她揉到自己身上来,完全不顾及她盘得一丝不乱的发髻:“没有大少奶奶坐镇,这家里当然好不了了。”
  梁意好歹是少妇,还不是脸皮厚如城墙的老妇女,因而面上悄悄闪过了一丝羞赧的踪迹:“也不是那个意思……总之你赶紧告诉我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路裕来过一趟,气势汹汹地……”
  “路裕是谁?”
  路衔无奈地笑笑:“就是我大伯的儿子,那个看上去比较莽撞的,挺游手好闲的……他听说那栋早就准备给路程的房子正式划归名下了,大概是心里有气,来了就直奔爷爷的书房,没几句就跟老爷子吵起来了。”
  梁意本来好好地偎在路衔身侧,一惊之下自己坐正了:“什么?!这世上还有人敢跟老爷子吵起来?”
  “嗯,吵得还特别激烈,连什么‘那我以后也弄个男人回来,你给不给我房子’都嚷出来了。”路衔回忆起自己赶去救场时的一片混乱,不由按着太阳穴开始苦笑:“等我去了,爷爷那拐杖已经横着打到他脸上去了,我大伯也跟着来了,帮着老爷子在骂路裕。”
  听着就是个惨案,梁意半天都没出声,再开口时就是自然而然的叹息:“我家那边也开始争财产了,我每次回去都装作不知道,这回连装聋作哑都不行了……唉,其实有什么好争的呢,这个家现在是爸爸的,以后就是你的,谁让他们自己不成器,撑不起家里的产业呢。今天给路程一套房子,以后要给的还多着呢,难道他们能次次都这么闹腾?”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是站在我的立场上看问题的,自然觉得别人都无理取闹。”路衔替她把有些散乱的鬓发拢拢好,语意愈发疲惫起来:“我们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大方到每个人结婚都送房子的程度。眼下路程喜欢的不是女人,日后恐怕也不可能结婚,这房子给了他肯定有人心理不平衡。他说他是认真的,可说给谁听谁又肯相信呢……他那个圈子里,大多不过是玩玩罢了。”
  梁意忍不住唉声叹气:“你别这么说,我觉得他们真是不容易。路程从小是个什么性格,连我都知道,那你更不用说了。他说他跟南方会一直过下去,至少我愿意信他。话说回来,你就这么一个弟弟,就算他要玩,你能不给他这所房子?”
  “……不能。这本来就是给他准备的,是他喜欢山腰上的风景,说那儿又清静又漂亮,所以才早早买了放在那儿的。”
  梁意又静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来,牵了路衔的手:“路程不是打电话说要带顾修齐先在那儿修养几天么,我们现在就去看看?估计等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到的,不知道那里面还有什么需要布置的。这群孩子就没一个能让人省心的,顾修齐都自杀了好几回了,你弟弟相形之下已经很不错了,至少自个儿还挺开心的。”
  路衔从善如流,带着他那容色粲然的夫人一起往大门口的方向走:“他们才比你小几岁?果然长嫂如母,能让二十六七的人说起话来像四十六七……诶呦你别掐我行么,你怎么这么暴力啊……”
  一天后,上海,吕洺家的客厅里。
  原本说好了一起上车,但吕洺接了一个电话后脸色变得很差,连开车过来接人的路衔都看出不对劲来了。果然,他沉吟半刻后向他们道歉,说是有点急事不得不留下来处理,过几天会自己赶过去看望顾修齐。
  穿着整齐的顾修齐从房间里走出来,手上拎着来时的小手提箱,面白如纸:“如果我没再自杀,你就别多跑一趟了。”
  除了他本人,屋里另外四个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一时间竟然诡异地沉默下来。路衔进门后这还是第一眼看到顾修齐,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冷不丁看到一个人憔悴成这样也还是怔住了。
  顾修齐比路程小三岁,比路衔小六岁,本来在路家兄弟眼里就是个心地纯善、多少有点傻乎乎的小弟弟,照应他都成了习惯了。初相识是因为一个极为偶然的事件,在他印象中路程还刚刚上学。那天家里人都没空去接他,七岁的路程一个人需要走过三四个街角的距离自己回家。路上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差点走到川流不息的马路中央去,幸好被一只从天而降的手给牵住了衣角——
  事后连顾修齐都说不清楚,当时为什么会想到去阻拦素不相识的路程。当然了,指望他记住四岁时一个小动作的动机,这也确实太为难他了。每每因此而引发的讨论,基本都以路程的一声哀叹告终,不得不断定这就是“孽缘”。从那以后,小小的顾修齐就成了路夫人的第三个“儿子”,因为懵懵懂懂救过路程而地位尊崇,跑到路家来玩是十有□要被留下吃饭,再后来也可以自由出入路家的主宅,俨然拥有终身制的座上宾资格。
  顾修齐北上读大学的时候,路程已经飞到罗德岛去了,所以还是路衔亲自把他送到了机场,硬着头皮啰嗦了一堆“寒暑不常,自己注意身体”之类的话,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至今挥之不去。这才隔了几个月呢,记忆中总是笑眯眯的小孔雀就变成了这样,活脱脱一副行尸走肉……
  路衔说不出话来了,路程和南方也跟着默然,倒是吕洺开口问了一句:“那你到底会不会再自杀?”
  顾修齐勉强笑了笑,隐约露出几分了然:“我觉得不会。”
  路衔看得胆战心惊,不由深切同情起吕洺来,临别时握了他的手晃了半天,连连许诺有事尽管找他。吕洺被顾修齐这一个多星期来的反复无常、寻死觅活搅得眼眶都凹进去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一片愁云惨雾地把他们一直送到车门里,这才挥手道别。
  当路衔这辆车开出上海中心城区时,吕洺已经风尘仆仆赶到了另一处地方,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看到床边倚着个大活人才堪堪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也出什么事了呢。”
  “你的意思是,修齐出什么事了?”罗祈衡被一地酒瓶所包围,细看还有几个奇怪的药品包装袋,吕洺根本不想去追究那都是些什么。
  “是你自己推开他的,你难道不知道后果?”吕洺环顾四周,最后只能坐在床沿上:“反正没死,还喘着气,今天路程他哥过来把他们都弄回去了。”
  罗祈衡惨然一笑,捏着个细颈的酒瓶在手里转着:“那就好。只要不死,那就比跟我混在一起好。”
  吕洺真的很想说“未必”,但事已至此,说这些已经毫无用处了。过了一会儿,他终究还是换了个话题:“那个不要脸的汪什么,这几天没找你麻烦吧。”
  罗祈衡骤然爆发,把瓶子往墙角狠狠一掷,炸得吕洺一身的酒水:“别跟我提他!他不来找我,难道我还去找他?!”
  吕洺连日辛劳,神经早就绷成了细细的一条,一触即发,当即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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