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路氏交游之广,财力之雄,比这再好些的地段恐怕也不在话下。传说市中心的主要商业街就有路氏一连十几号的注资,家家商场都以这一户人家为大股东,一年光是分红就能凑成平头老百姓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若没有如此家底,又怎能养得成路程这般目下无尘之人。
就这样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走在略显泥泞的车道便不显得那么无趣了。一条主干道沿着山势而上,到了离每幢房极远的地方就开始分岔,大概是充分考虑到了房主们的隐私需求。沈洛四下望了望,庆幸这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别墅区,否则自己踩着帆布鞋还卷着裤脚的样子该有多么突兀。毕竟这是车道,能在这里行车的人哪里会考虑一步步走上来的感受。
无论眼前的目的地是什么,下着雨的寒冬都不会让人愉快。就像一个梦境再美好,追寻的过程也决称不上欢欣鼓舞。
眼看着就要到了,沈洛包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他拿着伞的那只手不巧脱了力,湿滑的伞柄一下子便握不住了,顺着风在路上滚了一段才被灌木勾住。待沈洛手忙脚乱地捡回了伞,又差点在拿手机的时候弄掉了包,一番折腾后自然是没有接到那个来电。
他立刻又拨了回去。彼端南方的声音相当平和,多少缓解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挫败感。
“能麻烦你到我公司来一趟吗?有点文件需要让路程过目,涉及一些暂且不方便公布的内容,也不好用纸质资料以外别的方式给他。”
沈洛深感自己已经蠢笨得无可救药,若没有了坦率就更可悲,因此老老实实地答了:“我是走路到这边来的,现在已经快到了,路上弄得有点狼狈……”
“可我这儿的助理不能去送。那栋房子里,从来不能有不相干的人。”
沈洛顿了一下,开口道:“这也是路程的习惯之一?”
“我很高兴你认为这是习惯,而不是怪癖。”南方听了这话,反倒是笑了:“不,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也是我的想法。”
沈洛夹着电话还拎着包,于是撑着的伞就不可能保持水平,一滴一滴肮脏的泥水正接连不断地浸湿本已一塌糊涂的帆布鞋,连厂家的logo都模糊不清了。
他找不到话来回应,南方也沉默了片刻,然后交待他:“你先进屋去清理一下,然后问路程要他的车钥匙,尽快开车过来拿就好。……对了,你会开车吗?”
“在美国考的驾照,应该没问题。”
毕竟年轻些,一句话就能重燃工作的热情。南方难得地对工作人员产生了一点好感,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竟是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细节。
说这一会儿话的时间里,昨天自己伏案的小房间已出现在视野之内。还是那样的陈设格局,隔着雨帘望去,平添几分朦胧。沈洛应了南方,收好电话,按下门铃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
很有可能还在为冷咖啡置气的路程,大概是很难把车钥匙交给他的。
按门铃前,沈洛下意识地抬腕看了看表。这个时候,路程应该还在用他的早茶。
俞夫人很快过来开门,室内浓郁的红茶香味扑鼻而来,暖得几乎令人感动。沈洛一时受不了这鲜明的温差,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路程回头看了他一眼,眸色沉沉,喜怒莫辨。沈洛深吸了一口气,委实不想把这份助理工作做得太过畏首畏尾,于是自顾自先换下了泥水淋漓的鞋子。
俞夫人一改昨日笑容满面的慈祥模样,似是路程在场时也多少有些拘谨:“沈先生,这双鞋我先替您洗了晾出去。”
“……”一室洁净,无可挑剔,沈洛手里的这双鞋简直是天外来物,他犹豫了片刻才往老夫人手里递了过去:“谢谢。”
俞夫人没多说什么,因拿了鞋便放下了原本手里的餐盘,自去做该做的事情。
“南方打过电话给我了,车钥匙就在你手边的果盘上。”路程第二次看向他,忽而有了点难以捉摸的笑容:“不妨过来喝杯茶再去,外面够冷的。”
沈洛走近几步,路程便把托盘里倒扣的杯子又翻过来一只,倒上约半杯红茶推过去。白雾袅袅而上,沈洛喝得差点把脸都埋进去,冻僵的面部皮肤这才显出疼痛感来,像是有谁拿刀片细细刮过。
“你觉得我还在为了那杯咖啡看你不顺眼。”
陈述句,静水无澜。沈洛深感自己是个透明人,被人看得毫厘不差,偏偏还生不出恼怒。
他不做声,路程的笑就更深了:“为什么。”
“……这哪里说得出为什么。你不是好相处的人,我事先有心理准备的。”
路程有些懒洋洋地站起身,虚指了指车钥匙所在的地方:“任何时候,看清楚什么是对你最重要的。你做的是助理的工作,不是送咖啡店的外卖,更不是估量那咖啡什么时候会冷透。”
沈洛默默听着,一声不吭。
“我心情如何并不要紧,你做好你该做的事才真正要紧。有什么需要的跟俞夫人说,我吃完了,先去书房了。”
一壶色泽诱人的红茶还静候在原处,沈洛看了一会儿,忽然产生了多喝一点的想法。冬日的风雨是能寒彻肺腑的,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日尤甚。
4
沈洛去南方那儿拿东西的那天,城市里发生了一件极其罕见的事情:一辆新手驾驶的车停在了高架中央,没油了。
于是一长串悲愤欲绝的车都卡在了这座城市的上空,包括倒了霉的沈洛。等他千辛万苦把车开回了车库,天色已然昏沉沉地暗了下去,客厅的桌上放着路程留给他的纸条,准许他直接下班。
身在公司的南方当然也得到了消息,查了下公交线路,辗转避开高架乘车回来。许久不亲近公共交通,南方不知何时起闭上了眼,幸好山脚下那站是终点站才没再耽搁。
路程那辆车就停在车站对面,南方心里猛地一跳,不太敢相信他真的会来。然后走得近了,拉开车门坐进去,里面确确实实是一脸疲惫的路程。
“……怎么想起过来接我,写完了哪个关键情节?”
“没有,近来手里没什么精彩戏码,更谈不上关键情节了。”路程并没有看他,调了调音响的音量便发动了车子:“这段路不算短,总不能让你走回去。”
好容易燃起了一点暖意,在见到路程本人不到十秒之后,南方悲哀地发现一切又重归了寂静。或许开几句无关痛痒的玩笑才是合乎时宜的:“你觉得路长,那沈洛出来的时候你也送了他?”
“亏你想得出拿自己跟他比。我才见过他三次,其实根本不认识他。”
路上只有这一辆车在移动,连风雨声都不大听得清。路程却好似在处理多么复杂的路况,不仅目不斜视,连神情都显得十分专注。
南方忍不住叹气,不再答话,只扭头看着黑漆漆的窗外。灌木丛高低起伏,牵扯出快速变换的波形,偏偏耳边的钢琴曲还如泣如诉,平白让人心冷。
于是声音被南方突兀地掐断了,他皱紧了眉,声音稍稍阴沉:“听着不舒服,所以……”
“哦,随你。”
这些日子里南方已经习以为常的,惊涛拍岸般的悔意与懊恼如期而至。他咬紧了牙关忍下那一阵,却控制不了原本平放在身前的手指渐渐握成拳。
果然,路程与他无论到了何种田地,待他总不至于与待旁人相同。他给了南方这个面子,没有把目光聚拢在他用力得泛出青白的指节上,还是不动如山地开他的车。
如果真要自己难堪,何不大肆讥讽一番这样太过明显的失态。两人自初相识时就都是自恃持重的人,一言不慎便会落入对方眼里,留待独处时拿出来相互调笑。因而南方很清楚路程的习惯,知道他总在观察别人,也总在默默地考量别人。
路程路程,当真像是一段路程的记录者。他凝望世界的眼神里仿佛了悟一切,但始终没有温度。南方曾庆幸拥有他珍贵的爱,但事到如今,他也不敢再安心地抱有这个定论。
南方自己也是学文学出身的,时常会在脑子里过一过新鲜的假设和比喻。在他看来,路程就像是赛车竞速赛的车况观察员,静静站在路边,看着每一辆飞驰而过的车,不动声色记下数据,然后回去写一本名叫《赛况详述》的书。
每一个人,于他而言恐怕都是赛车。而每一本书,无论畅销与否,受众面是大是小,于他而言都是《赛况详述》。
出于某种不能明言的原因,路程在他们之间留下了适宜的空间,也留下了两个独立个体间应当有的体面距离。比如他不可能不知道南方的痛苦,但他佯装不知,就让生活这样无波无澜地日日推进。
或许,这又恰恰是路程最为犀利的锋芒。南方与他耳鬓厮磨数年之久,他若要报复南方,那是连观察和寻找弱点的过程都可以省去的。精明善曲如南方,在外是把温润和锐利一一过秤,分毫不差的人,内心最依赖的莫过于路程在家里给他的那份全心信任,乃至亲密无间。如今,他将往昔的种种一并收回,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框架困住南方的身心,的确是刺中了他最碰不得的软肋。
南方自己是伤透了心,却无法掂量路程究竟伤成了怎样,连问都不敢问。哀莫大于心死,现在路程还有心思跟他彼此折磨,是不是可以验证他还没有被他彻底厌弃。
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南方把这点希冀当作镇痛药,狠狠地压在自己心底:只要能说明路程的心还没有死,他宁可让路程就这么折磨下去。
人之所以活着,不过凭借一腔热血而已。大不了与他一起生生耗完了,若能得到他的原谅,那也是值得的。
途中长达几分钟的尴尬静默让人心有余悸,南方看着他开了门,进去换过了鞋,这才想起自己还站在门外。室内开足了暖气,一整天大概都没有关过,因敞着门而涌进来的寒气让路程面露不悦,原要往厨房走的步子也停了下来:“你怎么了?”
门刚关上,南方一回头就看到了满满一桌菜。水芹,手撕鸡,糖醋鱼,西湖牛肉羹,样样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东西。菜究竟是谁做的,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糖醋鱼厚厚地浇了一层汁,每一次都是用这白底青花的浅口瓷盘盛了放在餐桌的中央,简直是小孩子炫耀满分试卷的心理。
路程在国内的时候一直不会做饭,在布朗读书时实在没办法,不得已对着菜谱学了几样。说是“没办法”,当然不会是路程这个举家西化的人吃不惯西餐,完全是南方被昂贵的中餐馆和不合胃口的牛排薯条折腾得食欲不振,为了让他开开尊口,路程才勉为其难。
为他学会了做菜,理应感恩戴德的南方自然认得他的点滴习惯,知道这都是路程亲自在厨房里做出来的。
“抱歉,汤在高压锅里多放了一会儿……”路程端着锅回到客厅,看到他还在门边,不禁皱了皱眉:“过来吧,可以吃饭了。”
南方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去理了理碗筷,分别放好:“今天有什么特别么。”
路程顿了片刻,抬手抚了两下他的背脊:“今天是你生日。”
每每路程结了稿,南方便要开始一段极其忙碌的日子。写作过程中他在案边床头看过的印象远远不够,他必须把全部书稿反复读上几遍,然后选择性地透给核心团队一些必要的信息,随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