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烬》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残烬- 第4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那天下午,南方开了车来接路程回家的时候,后座就捎上了神情呆滞的孔雀先生和忧心忡忡的顾薇小姐。谭亦辰在接到求助电话后很快就赶到了,应众人的要求仔细检查了一遍顾修齐的健康情况,然后开出了闭门休息三天的医嘱。
  将私人医生发展为至交好友的好处就在于,他可以随传随到,不再计较他到底拿的是谁发的工资,职权范围其实不必覆盖杂七杂八的亲友。
  于是简短的晚餐之后,谭医生亲自押送病人回他自己的公寓去,并在病人堂姐的协助下将其逼进了床铺。
  汪少梵那边自然有顾薇去替他请假,而且导演本人也特意致电表达了对病人的慰问,顾修齐在所有人的严格看管下无奈地过了三天足不出户的日子,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回到剧组了。
  可事实上,三日静养后他的病情却愈发诡异起来。低热成了高热,顾修齐烧得眼睛发红,精神亢奋,就差夜里也睡在排练厅里了。
  可能搞艺术的都免不了有点工作狂的潜质,顾修齐自己疯了还不算完,原本还知道好言相劝的汪少梵和路程也被他拽进了偏执又挑剔的状态里,一个都没逃掉。一时间整个剧组都沉浸在不死不休的氛围里,直到南方、顾薇和谭亦辰一起冲进来抓人。
  “我给你的药你吃了没有?”谭亦辰收起听诊器,眉头皱得死紧:“这个剂量下去,你怎么还在烧?”
  顾修齐赌咒发誓,说他一粒也没少、一分钟都没差,全都按时按量吃了。
  顾薇这时候真是恨透了顾修齐这几年来的洁身自好,家里连个能照看他的人都没有。就在她和谭亦辰你一言我一语讨论怎么给顾修齐养病的时候,南方眼里对这个集体疯狂的剧组的戒备抵达了峰值。
  “路程,你跟我回家,明天不要来了。”
  “演戏的又不是我……”路程并没意识到,自己揉着南方袖口的行为活像一个讨要宠爱的小孩子。
  遇上事关路程身体和精神健康的问题,南方就没那么容易让步了。他只是稍微压低了声音,让自己听上去不显得太过生气而已:“你看看,这儿的人哪一个还能算是正常的?你在这儿待下去我敢放心吗?……还有,你把顾修齐逼得这么紧干什么,你不是说他已经入戏了吗?”
  路程表示自己非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看看而已,真的。我怎么知道他入戏了是这个样子啊……再说了,这部戏之前,顾修齐知道什么叫入戏么……”
  南方还没来得及劝他积点口德,三步之遥的谭亦辰忽然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地宣布:“他晚上必须有人照顾着,否则只会越来越严重。”
  顾薇也急了:“可确实没人能照顾他,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住的。”
  这就不再是医生能帮着操心的范畴了,谭亦辰耸耸肩开始沉默,然后路程冒出了一句话:“既然如此,那我这几天暂且去他家住着好了。”
  路程这张脸、这个人、这副做派都完全跟照顾病人搭不上关系,可他坚称是自己太心急才把顾修齐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所以也应该承担顾修齐生病的责任。一番七嘴八舌、全然不顾形象的争执之后,南方发话了。
  “行了行了,我跟路程一起搬过去。”
  众人一下子陷入了古怪的沉默,大家都觉得他们抛下山腰上的别墅不住,跑去顾修齐为了掩人耳目而故意买在普通住宅区的公寓是十分不可理喻的行为。但平心而论,南方的顾虑也是显而易见的:这种时候,谁敢把业已走火入魔的顾修齐跟常年走火入魔的路程放在同一个屋檐下呢。
  顾修齐总算稍稍清醒了一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试探着小声开口:“你们……至于这么兴师动众么。”
  这成功地消融了犹疑的坚冰,顾薇第一个反应过来,回头就毫不客气地堵死了企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顾修齐:“当然至于!这下有路程和南方盯着你,看你还能在家怎么折腾自己!”
  或许是顾修齐沉迷的样子实在有些骇人,这件事就这么迅速地定了下来。路程被南方拖回家去收拾晚上搬到顾修齐那儿的东西,顾薇拿了顾修齐家的钥匙先去采购食物意图填满他的冰箱,谭亦辰去给顾修齐准备可能用到的所有口服药物……而顾修齐本人,在被迫接受了两位监督员即将入驻的事实之后,转眼又被汪少梵给领走了,直接扔到追光下继续排练。
  而在大家各自散去之后,南方在开车的时候接到了谭亦辰追过来的电话。
  “你住过去真要好好看着顾修齐,我怀疑……”
  正好旁边有辆车按了一下喇叭,坐在他身旁的路程伸手去调节手机座的音量,可就是那么一秒钟,谭亦辰的话已经飘过去了。
  南方抽空跟路程对视了一眼,示意他干脆把食指摁着的小小旋钮推到底。随即,南方略微焦急的声音就传到了谭亦辰那边:“你怀疑什么?”
  谭亦辰深吸了一口气,又说了一遍。
  身为一个医生,说出这样的话来总是深思熟虑过的。双方都无心多谈,路程代南方挂断电话后也迟迟没有出声,车里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越来越凝重的沉默。
  路程慢慢把手放到南方腿上去,轻柔地、带着只有他们独处时才会出现的温情:“南方,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就像你说的,他总得过这一关。”南方叹了口气,在等红灯的时候把那只手抓起来吻了吻,再放回去:“如果他过不了,也总会有办法放弃的。”
  顾修齐的公寓虽然不大,空着的客房还是有的。当夜,顾修齐在南方的劝说下早早熄了灯,很快路程洗澡的水声也停歇下来,一切都提前进入了夜的宁谧。
  拜谭亦辰的电话所赐,路程和南方两个并排躺着,没有任何睡意。而客房的门就一直敞在那儿,仿佛紧张地等待着客厅里可能会发生的状况。
  南方枕着路程的胳膊,感觉却远远不如在家的时候舒服:“喂……你真的一夜不睡,就这么等到天亮?”
  路程心里紧张得很,反映在行为上就是尽量与南方在被子里贴在一起,靠他身上的温暖来安慰自己:“……反正我现在是睡不着。你说,为了一部剧他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这……这值得吗?”
  这是以前的路程怎么都不会问出来的问题,南方不知为何,竟然只想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一直认为值得的吧。”
  “……”路程似乎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回答道:“我现在不这么认为了。南方,我贪恋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我找不到执着心了。”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南方都不敢触碰类似的话题,因为路程老是在不经意间露出曾经被抛下的那种悲伤。面对这样一个伤透了心的爱人,南方没法跟他谈论“感情和工作其实有矛盾”这种需要心平气和的事情,只能背着他咬牙调整,独自面对当初逼得自己落荒而逃的僵局。
  峰回路转,今夜在这张陌生的床上,路程居然轻描淡写地主动说出来了。
  南方耐着性子按下自己的情绪震荡,抱着路程的背再把他拉近一点:“你的意思是……你觉得写作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路程很快就点了头。
  “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那一刻,南方脑海里划过无数纷乱的怪念头,甚至包括路程一时兴起打算把人生重心转移到舞台剧上之类的。
  “你。”路程侧过脸来寻找南方的嘴唇,找到了便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下:“你比什么都重要……我想要你。”
  南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路程的声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自从上次说了要一起去欧洲,我就再也不想写东西了。我要是写了,到时候又会脱不开身……我不想让你失望,不想……”苍天为证,路程这张嘴竟然也有词穷的时候:“不想再耽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任何事情。”
  南方刚要回应他,隔着一个客厅的主卧却发出了他们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门把手转动起来,惨淡的月光斜斜洒在木地板上,反上来的光恰好映亮了顾修齐有些木然的面容。年轻精致的一张脸,即使在梦中也不减分毫丰采,只是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空无一物,就像被下了蛊的……人形玩偶。

  6

  谁都听说过切勿惊醒梦游的人,可谁都没见过真的在梦游的人。路程眼看着谭亦辰的猜测变成了事实,被子一掀就要去客厅里看个究竟。南方一把拦住他,也许是自己也恐慌得很,力气稍微过了点,路程一下子被他拉得跌坐回床上。
  客房的床垫压上了路程整个人的重量,冷不丁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路程和南方都愣住了。两个人胆战心惊地往客厅里看了又看,确定顾修齐并未被惊醒,反手一摸自己背上竟已生出了冷汗。
  南方维持着那个拉回路程的动作,两只手都从后面环着他的腰,正好附在他耳边极低极轻地说:“谭亦辰说了,让我们大致观察一下他梦游的时候会做什么,如果有危险的话就叫醒他。”
  从医学的角度出发,唤醒梦游的人并不会吓疯他,只是会使他迷惑不解而已。而且梦游的人也不是两眼紧闭、双手前伸的僵尸状,按理应该跟白天没什么区别,眼睛照常还是睁着,处于半梦半醒、行动迟缓的状态。
  路程深吸了口气,点点头,赤着脚慢慢走出客房,倚在墙边看着顾修齐。
  说实话,若不是谭亦辰预先提醒,再加上顾修齐这会儿一举一动都显得非常笨拙,路程真的会认为他不过是夜里失眠,出来待一会儿罢了。反正白天的顾修齐也是这副模样:眼睛里除了疲惫还是疲惫,神情迷惘,每每轮到他上台的时候才从内里透出幽幽火光来,像是燃烧着他本身。
  梦游的顾修齐出了自己的卧室以后,就一路往客厅的窗边走。他在发热,屋子里当然门窗紧闭杜绝冷风,所以他缓慢地取下了插销,一寸一寸推开了窗。
  路程疑虑地回过头去,正好发现南方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自己身后了:“……你说,他是不是想跳楼?”
  南方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我觉得不像。要跳他早就跳了,还能等到我们来观察他?梦游应该是重复他白天经常做的事情……怎么也不该是自杀吧。”
  路程低低地“嗯”了一声,愈发目不转睛地盯着顾修齐。
  还真是虚惊一场,这家伙开了窗,竟然只是为了迎着风……大声说话。这么高的楼层,窗一开就是呼啸的风声,顾修齐的话音一开始根本分辨不出,至少南方是这么想的。路程跟他一起仔细听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丝啼笑皆非的表情来,转身去平日随身带着的包里翻了翻,然后递给南方一叠装订好的纸:“……你看看吧,第七十三页。”
  南方接过来,翻开,一眼就扫到了顾修齐正在那儿念的一句“抑或镜花水月,什么都是我的幻觉,你和她都是海市蜃楼”。
  “你写的这是……”南方立刻涌起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抬头看看窗前面无表情的顾修齐,再转头看看自己身边抱臂而立的路程:“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要他疯?”
  路程莫名地焦躁起来,蹙着眉回答:“没有啊,真的没有……我只是想帮他一把,我总觉得他不该是个等着被年轻面孔取代的花瓶。我不知道会过火的。”
  南方似笑非笑地看他:“……你不知道�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