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駸在一次次换气中感受到自己激烈的心跳,他那麽累,心脏却跳的前所未有的用力,要把所有的潜能激发出来,要拼尽全力,要最早到达终点。
大海广袤无边,是最後能够阻止他的东西了。
如果他最後一次仍旧被阻止了,那麽就别再追逐了吧。
他真的太累了。
胡駸感觉到自己离起始点越来越近,四肢的爆发力被推到了最高点,他觉得自己充满力量,他觉得没有什麽能阻止他了。
但是在即将到达终点的一个换气,他正好看到江城子披著最灿烂的水光冲出水面,他看到他带著重获自由的笑容看向了刺目的阳光。
☆、'至少现在'
一年後。
江城子站在尧城的码头边,这时正值深秋,尧城的江面蒙著层肃杀的雾气,这座城市,尤其是这座码头,因为少了白幼宁,竟然萧索了很多。
这次江城子回来,是看中了尧城的一块地,他过去在尧城还有些人脉,毕竟放著浪费,索性用起来。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他为什麽直到现在才打算来尧城,这明明是近在嘴边的一块肥肉,不管是地产还是矿产或者娱乐业,江城子早就应该把手伸到这了,虽然现在还来得及,但毕竟还是损失了些财路。
“哥。”莫珊的声音从背後传来,江城子并没有发现她语气中的怪异,扭头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玩回来了?”
莫珊说想回尧城跟以前的朋友聚聚,就跟著江城子一块来了尧城,她刚刚在女生们的聚会上,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嗯。”莫珊答应著,站到江城子的身边,她咽了咽口水,她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他哥,那个让她根本没敢相信的消息。
那个人是个混蛋,辜负了哥哥一次又一次。
但是,也许那些事儿真的是误会也说不定。
如果真是误会,那他,也够倒霉的了。
“哥,”莫珊忍了忍,还是打算说了“你知道胡駸回尧城了麽?”
江城子看著远方的瞳孔颤了颤,“你发什麽神经?”他微微怒斥回去。
“他被他爹带回来了,现在在尧城,就前几天的事,我、我听说的。”莫珊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有勇气说下去,江城子现在周身都散发著危险的气息,但是如果不说,她又觉得,那会是个大错误。
“闭嘴,你现在该回去了。”江城子站在原地的身体纹丝不动,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下颚线已经僵硬。
“我、我还听说,他疯了。”
“我说闭……”
江城子脸上愤怒的线条终於破开,他满眼质疑地转过头来看著莫珊,那表情有瞬间的软化,就像在说:“你丫开什麽玩笑啊。”
“他疯了,他住在疗养院,带回来的时候就这样了,没人知道他消失的这段时间在哪。”
是的,当然没人知道,江城子晕乎乎的脑袋里这麽想著。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胡駸把我囚禁在那座叫什麽武蓝的小岛上,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是怎麽回来的,自然,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胡駸站在海边目送江城子搭上开往另一个大岛的渔船,朝著太阳的眼睛微微眯著,他笑起来,对江城子大声说:“我就不走了,但你不要回来找我,别再出现了。”
江城子那时候想,我怎麽可能再出现在你这个混蛋面前,我巴不得一辈子别再见到你。
但是,这些只有他知道的事,也没法帮他明白,胡駸怎麽就疯了呢。
江城子没再说什麽,他平静地回到了行川。
只是脑子已经消停不下来了,胡駸疯了,胡駸居然住在疗养院,是谁这麽无聊传这种损人的谣言。
江城子尝试著让自己平静下来,想什麽都好别再想那个人渣了。
但是,如果胡駸真的出问题了,那是不是说明,也许一年之前的事,真的是个误会?
江城子真想一拳打死自己,是有多贱,才会到现在都为了那个把自己当最好使的工具一遍遍利用的人找借口?是有多贱,他江城子是行川的老大,是手掌覆盖半个省的黑白通吃的人物,他怎麽能,跟个男人好也就算了,还是被压的,这还不算完,为什麽被哄两句就又倒贴上去给人利用!
就算胡駸真的疯了,那也是活该!
江城子把自己摔到床上,掀起被子裹住脑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他又霍地坐起身来。
操,不管怎麽说,先搞清楚这事儿到底怎麽个回事吧!
江城子捞过手机,找著个在尧城素有消息通之称的小子,打过去就直截了当问了这事,而对方没有任何迟疑的说:
“没错啊,我叔叔还是疗养院的主任呢,说是胡家这回栽了,老子刚刚被往下调职,儿子本来是个会做买卖的,最後进了疯人院,这不是时运不济麽,对啦,江二,你怎麽会对这个感兴趣,哦我怎麽忘了,你上学那会儿跟胡駸不是玩的好麽,那你还真该来看看他,我听我叔叔说,一多俊朗的小夥子,现在的模样可怜啊……。”
江城子没再听电话那头那罗嗦的小子又嘀咕了些什麽,他挂断了电话。
明天再去趟尧城吧。他挂断电话的时候这麽想。
这里跟监狱差不多。
泛著冷光的栏杆虽然并不是那麽引人注目,但是也随处可见,江城子并没有见到想象中的大喊大叫的疯子,相反的是,这里安静得有点诡异,除了几个用神经质的不怀好意的眼神看他的的病人,其他人都是一脸神志不太清醒、懵懵懂懂的模样,江城子猜想,这要麽就是些沈浸在自我世界里的人要麽就是药物作用。
而他,终於在走廊尽头的房间,见到了胡駸。
他们总是一别经年,然後又在根本未曾预想的情况下见面,两人总是带著被时光或者别的什麽擅自改动过的神色。他们的邂逅,是鲁莽的小混混和傲慢的二世子,第二次见面,是冷硬的黑帮老大和深情的回头浪子,第三次……
第三次,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和另一个,已经疯了的男人。
医生为江城子打开房间的门,江城子走进去,接著他注意到,这间房的墙壁地板都贴了很柔软的泡沫板,家具简单稀少,并且边角圆润,而医生自认为体贴地开始给他解释这个状况。
“病人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自杀倾向严重,所以我们给他安排了这间房,我们有过很多这样的病人。”
江城子一边听著,一边走向了胡駸,他不明白,那样一个跟颓丧和忧郁无缘的胡駸,怎麽就会想自杀呢。
胡駸此时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模样,扭头看著镶著铁栏的窗外,他露在条纹病服外的那截脖颈,苍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下面,看不出半点生命力。
“胡駸。”江城子吞吐了颇久,才终於尝试著吐出了那个他觉得光说出来都倍觉恶心的名字。
但是这一次,当他念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奇异的感觉到一股涌到心口的暖流,那是怀念的感觉,还有微微的悲伤。
胡駸朝他转过头来,江城子终於再一次见到了他的眼睛。
还是那样狭长飞扬的眼角,江城子从未承认过,每次那眼角的弧度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都会心跳漏拍;还是纤长的让人心痒的睫毛,江城子一直觉得那是胡駸身上最柔软的部分;还是深黑的像是黑洞的瞳孔,只是现在那里面蒙了一层白雾,无法消散的白雾。
胡駸,你难道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已经为他控制住了病情,他现在大部分时候都很平静,也没再出现过自杀倾向了,最坏的状况也就是不愿意跟人交流,因为害怕转入自闭状况,我们也在尽力,不过比起他刚开始的状况,患自闭症算是幸运的了。”医生在一边算得上沾沾自喜地说著。
“你们是怎麽帮他控制的?”江城子突然转过头来问。
“呃,用药和心理辅导,嗯,因为他的状况最好不要出屋子所以就没有让他参加其他活动……”
“我不认为他这种状况是能听得进心理辅导的。”江城子伸手指著胡駸的脸,那是一张完全木然的脸,不存在目光,不存在神情。
医生一时语塞。
“你们给他吃什麽药?”
“这个,外行人知道也不会懂的。”
“你们竟然就这麽关著他,我知道精神药物的副作用,他现在看起来很不正常,没人会相信他是胡駸的!”
“疯子疯了以後当然跟原来不一样,连疯子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疯了呢!”
江城子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没错,胡駸已经疯了。
他转过身,看向胡駸,而意外的是,此时的胡駸竟然也抬著头看著他。
虽然江城子不确定那双眼睛是否真的在看著自己,但他还是尽力看到对方的眼里去。
“我要离开这。”
胡駸突然开口说道。
江城子和医生都感到惊讶,不同的是江城子觉得心痛,而医生却有些慌神。
“他现在的状况还不能出院,接回家去你们也应付不了的,病人肯定会对束缚他的环境感到排斥,但是这是为了……”
“我要带他走。”江城子坚定地说,而胡駸已经又将头转过去默默注视著毫无意义的窗外了。
江城子伸出手,有些小心翼翼地触到胡駸的肩膀,他已经瘦得脱形,病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脖颈僵硬地扭著,固执地朝向一个方向,江城子抚摸到他肩颈的皮肤,突然就觉得忍受不了,这是他最熟悉的皮肤,细腻的冰凉的,现在居然又出现在手心了。
他慢慢抚摸著胡駸的肩颈,直到胡駸的肌肉不再紧绷,防松下来。
接著胡駸用了一个非常犹豫的断断续续的动作扭过头来,他迅速看了一眼江城子,没错,这次江城子能确定胡駸看的是他了,然後胡駸伸手揪住了江城子的风衣。
那一瞬间,江城子觉得眼泪涌了上来。
至少现在,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往前走吧'
莫珊对於胡駸再一次侵入到他们兄妹俩的生活中,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甚至会主动过来帮帮忙什麽的,因为江城子不想再让外人看到胡駸这种模样,呆在江宅帮忙的就只剩张妈了,但江城子毕竟是个男人,要他把自己照顾好都难,所以莫珊觉得自己多少是在做好事。
於是这又将是一场新的同居生活,在张妈的长吁短叹、莫珊的沈默无语、和江城子尽可能表现得正常的日常中,开始了。
胡駸大概是离开了疗养院的缘故,变得稍微好动了些,只是没有再开口说话,江城子遵照医嘱,有事没事就跟他唠嗑,不管胡駸有没有听进去,反正他是比过去罗嗦太多了。
莫珊看著这样的哥哥,心想胡駸就是他的劫,折腾那麽多年,最後还是到一块了,虽然她没把握这回胡駸跟他哥能在一起多久,而且她也确定他哥也没这个把握,但是她希望一切不要再有变数了,不然她看著都累。
连张妈都说了,老天长眼吧,俩小夥子不容易。莫珊听到这就笑了,转过头想去调侃江城子“世界大同,长辈开放。”结果就看到江城子正在把胡駸往屋外拽,逼著人吃饭。
莫珊又有点笑不出来了。
这天张妈休息,莫珊也说要跟他那小男朋友出去,屋里就只剩两个没法自理的男人。
“诶胡駸,帮我把手机拿过来。”江城子在尝试著做莫珊教给他的蛋羹,对於打破鸡蛋表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