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康泊点燃了手中的雪茄,用微弱的火柴之光为妻子指引方向。
“如果你是盲人,如果你的视觉器官被剥夺了基本秉赋,对你而言,世界上再不会有光,只有一种你再也无法感知的电磁波动。”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如果没有那个警察,你也就不会感知到疼痛?”法国女人已经走近了自己的丈夫,纤长手指轻轻擦过他肩膀处的枪伤,以个并不能算作幸灾乐祸的语气问道,“很疼,是吗?”
康泊抽了一口雪茄,吐出芳醇的烟雾时笑了,“是的,很疼。”
“我想向你乞求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没有那对惹人头疼的姐弟,或许我们可以有个自己的孩子……”手指温存地抚摸过男人的脸庞,一点点描摹出那迷人的轮廓,转而又游向他的身体,喉骨、肩膀和胸膛……狂热的爱情让她打从开始就赢不了这场与他的战役,女人慢慢跪在丈夫面前,以自己的脸来回轻蹭他的膝盖,“你是那么美丽……”
康泊也以同样的温柔手势回赠于妻子,冰冷指尖缓缓掠过那张人偶般无瑕的脸。
“你是那么美丽、优雅、充满慑人的智慧……你不该为那个小警察伤心……他粗俗、卑贱、肮脏,他可以向任何男人打开他的腿——”话音未脱,原本温存游弋的手突然掐住了她的脖颈。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与绅士悖行的粗暴,几乎当场扼断他手中的纤细喉骨。
“即使是拿破仑,也不可能对约瑟芬无条件地纵容。”康泊微微一笑着放开了妻子,重又以长窄的手指游弋于她的喉间——那种冰冷似刀锋的触感,令女人不由心生被割喉的恐惧。一晌如摧残猎物的抚摩后,他捏起妻子的漂亮下巴,俯身贴于她耳旁问,“我要绝对的忠诚,你做得到吗?”
※ ※ ※
晨曦还缀饰着天空,褚画就醒了。身旁的那个流浪汉已带着他的风琴没了踪影,他抬起手臂闻了闻,自个儿都忍不住嫌恶地皱起眉头,这自流浪汉的睡袋里沾上一身的味儿确实不怎么讨喜。
他本想马上去见康泊,可转念又决定还是先行回家,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驱车向郊外。
有个路人瞧见从流浪者的桥洞下钻身出来的警探先生,赶紧唯恐避之不及地快步走开。
褚画倒也不在意,想着,反正康泊会愿意把这样的自己揽进怀里。
可那个人居然还是一个无比整洁优雅的绅士,一个病态畸形的完美主义者……这本身就是个悖论,不是么?
天大亮时褚画已身处情人的庄园。自己意识到自己这阵子实在算不得可爱,于是渴望相见的心境格外迫切。不等欣赏完尚且倒挂于枝丫的郊外风景,放下别扭的自尊心,他带着一些仿佛能令种籽抽芽的美妙心情,迫不及待地摁响大门的门铃。
久久无人来应。
褚画一面砰砰地将铁门拍响,一面扯着嗓门喊:“康泊!康泊!”
黑人女仆艾琳被响动惊出了门,一旦瞧见了来人,却又马上掉头而去。
“欸!别走!别走啊!”
她见他的次数不多于五次,虽然首尾两次曾举着猎枪打算将这小子轰开花,可不得不说的是,其中某次的见面是足令她一生回味的印象深刻那天她坐着罗塞勒的车,听康泊的嘱咐去了那个比贫民窟好不了多少的低级社区,给他送刚出炉的低糖蛋糕作为早餐。岂知刚端着银盘上的蛋糕推开了门,一个裹着浴袍的家伙就跳出浴室,跑来她的眼前。
匆促扫视了房间一眼,艾琳就止不住地心疼起来,这家伙的住处既脏且乱,处处极端讲究的康泊怎么会愿意在这地方宿上一宿。
朝着香气诱人的蛋糕皱了皱好看的鼻子,褚画立马咧开笑脸,伸手去抓——艾琳呜呜叫着移开了手中的托盘,执意盘中的蛋糕是呈给主人的。
两下没抢来早餐,褚画忽而一抿薄薄的唇,两手各执着一侧衣襟,以个极其流氓的姿态将浴袍敞了开——他大喇喇地展露光溜溜的身体,活像个常出没于街角旮旯的暴露狂。
恰到好处的白皙胸肌,细窄的腰,平坦的腹……眼前的家伙一丝不挂,还没嫁人的黑妞没敢往下游移视线,一声惨叫就抬手捂住了眼睛。
“谢谢!”
眯眼勾人一笑,褚画动作迅速地躬身弯腰,身手极其敏捷托起即将坠地的银盘,随后将抛落的蛋糕一个不落地接进盘里。
抓起一只蛋糕塞进嘴里,警探先生以侍者的模样托起银盘,在身后姑娘的“呜呜”骂声中,十分愉快地扭着屁股走了。
“欸!别走!”露出受伤的小鹿才会有的可怜眼神,警探先生从铁门栅栏中伸入自己的手臂,朝着艾琳好一通挥舞,“别走啊!”
即使他曾在自己面前袒身露体,即使康泊的枪伤不算太重,她也不打算原谅这个拔枪行凶的年轻人。
眼看对方打算就此将自己关于门外,警探先生抬头看了看高及三米的大门——别人看来高不可攀的雕花栅栏在他看来简直小菜一碟。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跃起,攀爬,乃至轻松跃下,一气呵成地落在那个黑妞的面前。
艾琳瞪大了眼睛呜呜地叫,指望着附近的农人循声过来,把这臭小子五花大绑,给他一点教训。
“温柔的女人比美丽的女人更讨人喜欢,你既已拥有修长的大腿和美丽的脸庞,为什么不多生出一副好脾气让自己锦上添花?”
听了这眉眼花俏、口吻甜蜜的恭维,乍然想起那日那具光溜溜身体的艾琳不禁一阵脸红,幸而肤色黝黑的面孔将这没来由的腼腆掩饰了去,没教对方的得意神采变本加厉。
“告诉我嘛,康泊到哪里去了?”警探先生继续讨好地拉着黑妞的手,以个撒娇般的口吻说,“你看我这回没有带枪,等我见到康泊,我就乖乖不动,让你给我来一梭子!”
见对方怒意满满地弯腰起身,左觑右看,似真的要找武器行凶,褚画赶忙退后摆手,“不不不!不是现在……”他眯出月牙眼儿绽出梨涡,勾人一笑,“再说你可不能把我打坏了,康泊舍不得。”
拗不过对方的死皮赖脸,艾琳四下找了找,捡起了一根短树杈。和主人康泊的交流从来无须纸笔,但和这位压根算不得认识的警探先生不行。她蹲身在泥地上写了个单词:旅行。
“旅行?他走了?”褚画微微一愣,好一会儿才回神地问,“什么时候?”
对方又在地上写了个单词:凌晨。
“他去哪里了?”
艾琳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回来?”
艾琳仍旧耸肩。
“那么……他是和他妻子一起走的?”
这回艾琳点了点头。
警探先生原还甜蜜的心情顿时跌入谷底,他做好了一切软磨硬泡求得原谅的准备,结果却生生嚼咽下满口苦涩的蜡。
67、盐柱(1)
没人能让褚画心情不佳时还按部就班地出现在警局,他踏入凶案重案组时已是下午两点。
自从那个姓潘的狗仔把偷窥来的照片散布了全警局,周围人对他的围视与非议常常如同一支支袭来的箭镞。褚画过去就厌烦韩骁的一再遮瞒,索性这回就大方承认了自己的性取向,反倒教那些早打算落井下石的人无所适从。
反正戕害同类是人类的天性,嫉妒的本能让优秀者尤难幸存。
所行一路来自旁人的指点不少,警探先生也不怎么在意。不但自若地昂首挺胸阔步而行,偶尔还以不屑的白眼掷还其他警员的目光。
“看什么?同性恋怎么了?”瞧见一根整日只知道奉承拍马的瘦竹竿一路跟随侧目,褚画忍无可忍地嚷出一声,“你爸被他的男朋友榨干了精力,你妈只能在精子库里找到了你。”
兴冲冲地前往结果却与康泊错身而过,他心头万分委屈,看谁都觉得对方夹枪带棒不怀善意,于是还击的话也尤其不客气。
直到看见屠宇鸣拦在了身前,以同样一副忧愁且疑惧的面孔对着自己,嗫嚅许久才问:“你昨晚上没有回家是吗?”
“对啊,”褚画乍然没看出对方的古怪,坦然回答道,“干嘛这么问?”
屠宇鸣依然蹙着眉头,连同脸上的疤痕一并令人不解地扭曲着,“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来警局?”
“我喝多了,然后睡过了头。”
“你是说……你昨晚喝酒了?”
“你他妈是聋的吗!”用肩膀不客气地向疤脸警探撞去,又咧开一枚甜蜜的笑容,“我昨晚喝醉了,今早上去找了康泊,可他不在家。”
“他当然不在家,他去向向笛告了别,就在昨天夜里。”
“昨天夜里?他去见了向笛?”褚画稍一愣神,立即醋意满满地撇起了嘴,“他为什么见他而不见我呢?”
“我想是因为……你给了他一枪?”
“没错!我得去找向笛问问,康泊去哪里了?”灵感一下激发,褚画掉头就往外跑,眼前却突然拦出了几个人。
除了史培东、马小川,还有凶案组的其他警察。每个人的脸上都闪闪缩缩过一种不信任的神色,警局莫名安静下来,气氛向着冰点沉降。
“你昨晚上喝醉了?”马小川冷着脸问。
“是啊,怎么了?”
“所以你借醉逞凶,杀了潘彼得对吗?”
“你开什么玩笑!”警探先生将一双清澈眼睛瞪得溜圆,俄而又眯出花哨一笑。不知眼前的危险来自山岳将倾,依然不以为意地拍了拍对方肩膀,“得了,我知道那蜘蛛的神经毒素让你最近不太好过,可这并不能成为你发神经的理由。”
褚画试图把阻挡在身前的警察们推开,结果却发现徒劳无用,那些人仍然桩子一般立在原地,如同看待瘟疫般望着自己。
“到底怎么了?”他终于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儿,返身去以疑惑目光询问起自个儿的前任搭档,谁知却如旱天惊雷般听见了他的话,“潘彼得死了。”
“什么?!”
事发突然令他措手难及,褚画完全愣了住。直到刚才他都以为这是一个拙劣的玩笑,现在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抬眼环视周围,他看见韩骁出现在拦于身前的那些警察之后,面带微笑地步步迈向自己,听见他说,“潘彼得的房东一早报了案,他被人用尖刀捅死在家中,命案时间正是昨天午夜。”
“你们的意思是怀疑我杀人?”谋杀的指责比恶言诛伐更让警探先生情绪激动,立马嚷了起来,“我没有杀人……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杀人?”
“可几乎这里每一个人都能证明,你有杀人动机,你不止一次地扬言要杀了他。”韩骁耸了耸肩,摇头说,“甚至就在昨天下午你妹妹的葬礼上,你还和死者大打出手,威胁要夺去他的生命……”
“昨儿夜里我和一个卖艺街头的流浪汉睡在一块儿,一直睡到今天早上,你们找到他就能证明我与此案无关……”
“这小子他妈的饥渴到和流浪汉也做——”一旁的史培东神情猥琐地笑嘻嘻插嘴,却蓦然收了话音,因为一张张阴霾多疑的脸孔后现出一道光亮——那是没几天就将退休的老局长霍默尔。
“我沾不得酒精,昨天确实喝多了……那地方挺陌生,那流浪汉的模样我不能保证还能完全回忆清楚……”比起对方以局长的身份出声支援,褚画此刻更迫切需要的是来自长辈的信任眼神,他无比恳切望着霍默尔,一再重复,“但是就在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