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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躲避警犬,杨剑领着阿毛先往山林深处跑了一阵,继而由原路折回沿清澈的山涧往山下艰难地逃跑,他忽然间有一丝欣喜。照想警察赶到,他该慌乱才对,而此刻,他忘记了自己的安危,想到想容可以得救,忍不住欢喜一刻,但很快就被罩在头顶的关于死亡的恐惧替代。他的背包里只有五十发子弹,刨开用过的,也就四十发左右。他慌不择路,数次与阿毛摔倒在溪水里光滑坚硬的石头上,衣服几乎湿尽,可阿毛一声不吭,幼小的心已被仇恨填满,那些与阿黄在田间徜徉的无忧的童年几乎构成他全部美好的记忆,却被身旁这个握枪的大人残忍地终结。他们就这样跌跌撞撞地步行了两个时辰。
天色黑下来,警察在生满桉树柏树的山林搜寻,经常被长着利刺的灌木扎伤。山林本来宁谧,除开猫头鹰短促的啼鸣,仿如沉睡般死寂。警犬的嘶吼与扫射的手电光束撕破了这种沉寂。耀祖抬头仰望夹在参天树木间的高远的夜空,不见一粒星尘,是有雨的征兆。若在雨前搜寻不到,落过雨,洗去了阿毛与杨剑留在途中的气味,警犬就更难查找。并且,警犬搜索到山林深处的一个位置就失去了线索。
第一卷 九世轮回 '06'
杨剑与阿毛早已不堪疲乏。杨剑正午也就喝了几口井水,外来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肌肤上,几乎吸干了他体内所有的热量。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歇息。阿毛把杨剑领到一个溪水附近的山洞,是阿毛随爷爷与阿黄山上打猎偶然寻到的。经过一段不见五指的漆黑,眼睛习惯了黑暗,杨剑发现洞内别有洞天,宽阔得可以居住。洞外适时地落起雨来,豆大的雨点打得洞外的树叶噼啪作响,好似密集混乱的鼓点。洞内也有滴水滴在水坑里,响亮地回响,仿佛要凿破杨剑惊恐的灵魂。
阿毛恍然记起随母亲在供销社买酒时,顺便买给他的九粒水果糖。一路上受尽惊吓,早已将此事置之脑后。在口袋里摸到的那几粒糖果让阿毛一阵狂喜。水果糖被水泡得粘在一起,他撕了两粒连糖纸一起喂在嘴里。
小鬼头,吃什么?拿给叔叔看看!
洞内虽然黑暗,坐在洞口的杨剑还是看到了阿毛的动作。阿毛紧紧捂住口袋,往洞壁退,杨剑也顾不得大人的体面,硬是从阿毛口袋里掏出了所有糖果。可杨剑只往嘴里喂了两颗,看着阿毛噙满泪水的脸,又把糖果还给了阿毛,阿毛犹豫许久,才从杨剑摊开的手掌里抢回了剩余的水果糖。
杨剑无意中摸到角落里有干草和枯枝,想必是阿毛爷爷打猎时在此躲雨留下的。他在背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盒点烟的火柴。可火柴已经湿透,他将火柴揣在怀里捂干,几乎划哑了所有火柴,只剩两根时,终于响亮地擦燃。微弱的火花照亮了山洞,看得清洞壁上白色的钟乳石森森地立着,仿如张大口彼此挤压挣扎的鬼魅。
点燃的枯枝热烈地跳跃着火光,四溅的火星仿如新年的鞭炮在空中沉闷地炸响。阿毛涨红了小脸在一旁烘烤湿透的衣衫,腾起的水汽将他温暖地包裹,恍如羽化成仙的童子。
杨剑经历一番惊弓之鸟般地逃亡,委实疲倦。透过跳跃的火苗想起了流产的花想容,想起了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往。泪水从他的眼角悄然渗出。好多年,他几近从来不哭,杀人,妻子流产,逃亡,他都没哭。此刻,他坐在一个八岁的孩子身旁,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山洞里,骤然止不住地眼泪汹涌。
第一卷 九世轮回 '07'
九
杨剑八岁那年,也就是1967年,全世界卷入一场激进的文化思潮中。世界好比煮沸的水,喧腾着酝酿了几个世纪的动荡。
国内的文化革命已恶化为武装斗争。满大街的大字报,挥舞的红旗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极其扎眼地飘荡。青年人几近疯狂地迷恋这场声势浩大的运动。贴满墙壁的领袖头像,挂满像章的草绿色军装让绝大多数年轻人陷入一种轻度迷乱的癫狂。
杨剑的父亲杨军加入对在大学教外语的岳父的批判大会时,夫妻双方发生了激烈地争执。工人出身的杨军由先前对岳父的仰慕颠覆性改为划清界线,并态度坚决地表明了立场。杨军将母亲推倒在地时,小杨剑跑过去挡在母亲面前,不准父亲再动手殴打母亲。如此鲜明残忍的阶级斗争竟在这样普通的家庭堂而皇之的上演,小杨剑的母亲居然被父亲定性为包庇资本主义。
也就在那一年,小杨剑的外公不堪迫害凌辱,羞愤跳楼自尽。从那栋几乎付出了他一生心血的苏式教学楼一跃而下,悲壮地结束了自己被人践踏过的卑微的生命。
面对自己的父亲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面孔,小杨剑的母亲苏永红濒临崩溃,她实在无法忍受自己的父亲竟是被同床共枕的丈夫迫害致死的事实,撇下八岁的孩子在客厅中央悬梁自绝。和孩子们在胡同里玩打倒黑帮反革命的小杨剑回到家,看见悬在梁上伸长舌头的母亲,触目惊心。他惊慌失措地冲上大街寻找正参加派系枪战的父亲。
从装甲车射出的子弹在大街上嗖嗖横飞,小杨剑贴着墙面而行,不知道畏惧,只一股脑想着挂在绳子上随风摇摆的母亲扭曲的面容。电线杆上挂着的高音喇叭沙哑地喊着鲜血淋漓的口号,却让小杨剑辩清了曾经去过的司令部的方向。可父亲已经躺在担架上牺牲了,心口被子弹穿了数个血洞,应是被机枪扫射了胸膛,流干了血的尸体形如枯槁,凝固在地上的鲜血好似红黑的罂粟,透着说囊跎�
尽管并肩战斗的红卫兵愿意照顾年幼的杨剑,可他并不领情,他憎恨这群激奋的叔叔,他认为是这群疯狂的叔叔阿姨害死了他的父亲,母亲,还有外公。动荡的年代在他幼小的心灵植下了仇恨的种子,伴着岁月在他心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第一卷 九世轮回 '08'
十
小杨剑从司令部偷跑出来,开始了漫长的乞讨生涯。他披星戴月在这个城市高低起伏的青石石阶上奔走,尝尽了人情冷暖,学会察言观色,献媚取巧。他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与饿狗弃猫争抢着生存的权利,直到被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妻收养。养父养母清白的工人出身,使得他在后来几年的文化革命中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并随父母识字,文化革命一结束,他直接念了初中。
十八岁入伍,成为一名出色的士兵。可善良的养父母并没有消灭他内心深处潜滋暗长的仇恨。即使严格的纪律部队艰苦卓绝的训练也丝毫不曾动摇他的意志。他时常惊恐地在深夜醒来,清晰地想起在绳子上吊死的母亲和躺在血泊里的父亲,母亲自尽时穿在身上的那套草绿色的军装成为他脑里最固执最恐怖的阴影,一直在他破碎的记忆来回摆动,如同一只丧钟反复晃动的钟摆。
退伍后,他并没有服从安排分到养父母的工厂当一名平凡而安定的工人。他追随了一个叫白永华的黑帮走私头目。
十一
中国刚刚改革,制度并不健全,白永华趁机大量从香港走私商品和军火到内地。并因此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和庞大的经营网络。他为了让杨剑保护自己的安全,特别为杨剑配备了一把五四手枪。
之所以如此信任杨剑,是因为在一笔大额交易中,对方要黑吃黑他整整一皮箱进口手表,十几把菜刀把白永华逼到一个狭长的巷子。凑巧被杨剑遇上,他身中十几刀带白永华连人带货冲出重围。从此,杨剑就成了白永华的保镖。收入不高,却足够养活他的养父母。避不过养父母的追问,就单独从那套单位分的逼仄的屋子搬了出来。
同时,他结识了花想容。
花想容是个年轻的寡妇,独自经营一家小面庄。杨剑时常跑去光顾。
想容结婚不到一年,丈夫死于一次机床事故,得了一笔为数不小的赔偿。丈夫的国营单位特别照顾她在单位旁开了一间面庄。一来丈夫生前的朋友同情她的际遇,二来她本来就生得花容月貌。因而,面庄的生意一直红火。利润虽薄,糊口还有盈余。
八十年代,国人刚刚比较全面地接触西方文化,闭塞太久,陡然敞开,就缺乏必要地免疫。尤其是年轻人并不懂消化吸收,只是盲目追随,造就了一大批游手好闲的流氓。再者,这个城市地处江边,几百年的渔民文化让这里的风土人情浸淫了强烈的江湖气。于是,生活在这个城市的年轻人更为虚张声势,穿着裤脚肥大的喇叭裤招摇过市。三个小流氓在更深人静的冬天的凌晨,持刀闯进想容的面庄,粗言秽语,动手动脚,还欲抢劫她的钱箱。
适逢杨剑如往常一样到面庄吃宵夜。见惯了这种场景,也不言语。
你少管闲事!快滚!
杨剑并不回话,贴近拔出手枪抵住一个长发年轻人的胸口,其余两个手执弹簧刀的年轻人哪见过这种阵仗,慌忙退出铺外。杨剑一脚揣倒长头发,小流氓砰地趴倒在地,吃了一嘴泥土,狼狈逃走。
花想容面对持刀的歹徒可以面不改色,紧护铝皮的钱箱。而此时,忽然觉得委屈,蹲在灶台边掩面而泣。杨剑收好枪,手足无措。在他的生命中,打交道的女人本来就极少,除开吊死在绳子上的亲生母亲以及养母,几乎没怎么接触女性。部队更是清一色的青年男人。不过,他忽然很同情眼前这个老板娘,上前俯下身子拍拍花想容的头。
找个男人不就好了,哭什么?
花想容站起来破涕为笑,擦一擦鼻子。
那找你好了。
杨剑红了脸,也算阅人无数,竟在一个女子面前摩挲着双手,一阵不置可否的窘迫。
我走了!
这是他好半天挤出的一句话。
那也得吃了面再走,你不是来吃我煮的面吗?
第一卷 九世轮回 '09'
十二
花想容很快就与杨剑办了手续,也没有铺张,甚至算是悄无声息。却乐坏了杨剑的养父母,养了多年的儿子终于有人交付,交接的仪式即使简陋,也了却了多年的夙愿。杨剑看着养父母早已斑白的头发,再次想起惨死的亲生父母,在如此值得庆祝的日子,他的眼底却荡过无人察觉的凶残和仇恨。
花想容怀上孩子不久,被人一把火烧了面庄。看着别人抢救着火光冲天的面庄,她挺着微微出怀的肚子站在一旁神色黯然,却并不特别感伤,这个曾经陪伴她度过人生最阴暗岁月的小店在适当的时刻退出了她生活的舞台,以后的生活在烈火里新生,她怀着孩子憧憬着璀璨的将来。杨剑猜到是那三个流氓烧了他们的店子,可他并不想追究,烧都烧了,杀了他们也于事无补。
想容只知道杨剑是白永华的保镖,却并不知道白永华是走私的。
杨剑开始为以后打算。他设想着让孩子过最舒适的生活,享受最良好的教育。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他看到白永华放钱在保险柜,一扎扎崭新的钞票,如那场汹涌的大火点亮了他的双眼。白永华并没有觉察他放大的瞳孔里涌起的杀机。杨剑从此萌生了抢劫的念头,他以为白永华不敢报警。而且,白永华早就言语间流露出巴望妻子吴小月死掉的心意,他自己可以在风月地肆无忌惮地风流快活。再说,吴小月也确实没给他生个一男半女。偌大的家产无人继承,是白永华心底永不磨蚀的石子。
不过,白永华万万没料到会养虎为患。杨剑竟然会觊觎他的财富。杨剑趁白永华外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逼迫其妻吴小月打开了保险柜,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