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看向宽,故意叹了口气。“相比起来,某人去国外跑了一圈,还是那么没长进。”
“阳光!”向宽青筋直跳,火冒三丈。
严欢看着他们这样子,嘴角不觉带出一抹笑容。像这样一群人聚在一起打打闹闹的画面,有多久没见到了。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到,阳光会这么容易就答应请求。严欢本来是抱着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可是预先打好草稿的话还没说完,阳光就已经一口答应下来。
他是这么说的。
“既然严欢你能为了重组乐队,在国外风餐露宿打拼两年,我若是再退缩,岂不是太没用?是吧,队长?”
这么一句话,顿时让严欢一直奔波疲惫的心安定了下来。仿佛多年来的隐忍和努力,在这一刻总算有了回报。哪怕是为了那一声队长,也是值得的。至少他现在要担负起队长的职责,将悼亡者重新凝聚在一起。
此时,看着向宽和阳光吵闹,仿佛又回到了两三年前大家刚聚在一起的时候,那么让人怀念。可是没开心多久,严欢嘴边的笑意又渐渐黯淡了下去。最近总是这样,即使好不容易开心起来,严欢心里总是会觉得空虚。因为他最期盼陪伴在身边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走在前面的阳光注意到了严欢的表情,他停下脚步,张口欲言。许久,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阳光开口:“其实,我知道他在哪。”
什么?
严欢猛地抬起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的,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迎着严欢灼热的视线,阳光道:“我的确知道付声现在的住所,但是我想,他可能不太希望你去见他……”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被激动的严欢紧紧地抓住胳膊。
“告诉我!”严欢道:“告诉我他在哪?”
似乎为严欢眼中咄咄逼人的视线所屈服,阳光犹豫了很久,终于道:
“他……”
轰隆隆隆!闷雷乍响,细密的雨滴从天空中缓缓飘落。突然袭来的大雨水带走了酷热,让闷热的空气焕然一新。新的一切,将在骤雨之后来临。
城市角落,某个闭塞的居住区。有人透过狭小的铁窗,看着窗外电闪雷鸣的天空。
他的眼里,仿佛也正映着这道道雷光。
忽明忽暗。
毒
下着雨,雨点从窗口飘进,像一个无处不钻的小人,打湿地板、桌面,沾染了屋内几乎所有的事物。
屋里唯一不会被雨水淋到的角落,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已经有数个小时。细雨飘到他的眉眼上,闭着的眼睛微微颤了颤,没有睁开。
雷雨渐大,屋外的雨水倾盆一样浇落进来,让地板变成一片汪洋。然而这个人似乎并不想去关上窗户,或者说,他不能动弹。从心底蔓延出来的疼痛正像毒虫一样啃噬着他的身体,他的神经、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这种痛苦之下微微抽搐。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疼,它不嚣张,不明显,却像是一只恶鬼慢慢侵蚀人体,让整个人从内到外地腐坏。
椅子上的男人紧紧闭着眼,没有吭声,疼痛却从身体的每一处表现了出来。实在忍无可忍时,他的眉头会微微皱起,双手握拳,青筋外露,似乎要与某个无形的敌人战斗。然而他十分清楚,这个敌人并不是其他人,而正是自己。
这是毒瘾。
犹如魔鬼的诱惑,一旦沾染了,别想能轻易地摆脱。
这个人也会是如此吗?
雨一滴滴地下着,时间也一分一秒地走过。
然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动一下,单单凭借自己的毅力,与魔鬼进行一场残酷的拉力赛。汗水逐渐浸湿了他的后背,双手忍不住颤抖。当他试着去拿一杯开水时,水杯从手中掉落,砰地摔碎一地。
一直沉默忍耐的男人,看见这一幕竟突然发起怒来,将桌上的东西都扫落下去!破碎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不断传递,像是将心里的什么摔碎了,再也无法拼凑。
忍耐似乎到此告终,喉头发出沙哑的呻/吟,他紧抓着椅子把手站了起来,摸索桌上一个黑色的背包,从中掏出用袋子装着的白色粉末。只要一点,他就可以从这无边的痛苦中逃离,就可以不用再承受这剜心蚀骨的折磨!
只要一点点!
手颤抖地伸向白粉,此刻,两种意志在他脑内艰难交战,眼看着其中一方就要败落。
锃——
放在角落的吉他,被暴雨侵袭,突然发出了短促的一声响。
他蓦然愣住,看向那破旧的吉他。金属的琴弦在风雨中被吹洗得更加耀眼,而木质的琴箱却因为长期被风雨腐蚀,开始发霉腐烂。刚才的那一响,恐怕是它能够发出的最后声音。
多么讽刺,这吉他就像是它的主人。即使有着铮铮傲骨,也挨不过外界的磨难,只有渐渐腐烂,化作一堆谁也认不出的烂泥。
可恶!
双拳猛击向墙壁,一下,一下,又一下!宣泄着心底的愤怒与不甘!鲜血渐渐从指间流出,他却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此刻那些肉体上的痛苦,再也惊动不了他。因为没有哪一刻疼痛,比在知道自己可能再也那不起吉他时,更痛入灵魂。
好像要生生地将灵魂给挖出来!
要夺走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希望!
啊啊,啊啊啊!
暴雨无情地击打着他的背,淋遍整个屋子。在雨水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浸透身下的地板,一点点晕染开。
那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绝望,悲伤,苦涩的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被雨水已经淋到没有温度,整个人都好似麻木了。然而半跪在地上的人,此时却突然听见了幻听。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正一声声地唤着他的名字。那是他曾无数次在梦里梦见的声音,是让他坚持到现在的最后的力量。
宛如梦中的声音,一遍遍喊着——
付声,付声……
“付声!”
严欢用力敲门,里面却没有一点回应,他急了。
“他真的在这里吗?”严欢问身后人。
不怪他怀疑,这种简陋得宛如贫民区的平房,简直不能想象是付声几个月以来的安身之地。那个有着微微洁癖,一向自傲的人,怎么会委屈自己住在这种地方!
阳光点着头。“我上个星期还来送过一次东西,他就在这里。”
“他没有出去?”
阳光苦笑。“他现在的样子,根本无法出去。”
不敢去想象阳光说的话背后的含义,严欢又敲了几下门,见还是没有人答应。他索性一转身,突然跳到暴雨中,攀爬上了铁窗。
“你这是干什么!”向宽惊呼。
“帮我把这窗子撬开!”严欢随手拿了根铁棍,开始撬着早已经生锈腐蚀的窗户。既然付声不来开门,那他就自己找路进去,总之,今天一定要见到那个家伙不可。
暴雨打湿了全身的衣服,吹打进眼睛里,生生地疼,但是严欢现在满心满眼都在想着付声的事,无暇他顾。想着见到付声以后,要怎么揍这个家伙一顿,要将上次不告而别的委屈全部倾诉一边,要将这两年多来的离别和辛苦,一句一句地告诉他!
还有其他许多许多,想和付声说的话,只想对他说的话。
只要拆了这扇窗子,就能见到他!
见严欢疯狂的样子,阳光和向宽对视一眼,随即也上前去帮他撬窗子。漫天的暴雨中,他们三人围着一扇生锈地铁窗,使劲全力地想要打开它。打开它,见到它后面的人,属于他们的伙伴。
哐啷一声,铁窗终于被撬开。严欢扔下棍子,迫不及待地就朝里面钻。
“哎,你小心划伤了,要破伤风的!”向宽在他身后急着喊。
然而严欢现在一个字都听不见了,他钻过窗子,不顾被玻璃划伤的手,一跃而下,跳到屋里。
“付声,付声,你出来……你,付声!”
几乎是一眼,严欢就看到了蜷缩在角落的一个身影,一瞬间,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个跪在墙角簌簌发抖的人,竟然是付声?
那个浑身湿透无力动弹的人,竟然会是付声!
那个消瘦得不见人样,脱形到像一个骷髅架子的人,竟然是付声!
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严欢失声低喊一声,向墙角的人冲了过去,他抱住那个消瘦的人影。
“付声,付声,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啊?”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泪水跟断线的珠子一般,从双眼中一滴滴滚落在地上,滴在地上的那个人身上。
付声仿佛被他的泪水烫了一下,微微动了一下手。听见身边的呼号,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哭得满脸鼻涕泪水的严欢。
他轻声问:“是在做梦吗?”
“不是在做梦!”严欢紧紧抱住他。“我回来了,带着我们的歌一起回来了,付声!我来接你,带你一起去世界最大的舞台!付声,你让我一个人出去闯,我没有辜负,我真的做到了!所以,跟我回去吧,一起重组悼亡者,好不好?”
付声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却只有那么一瞬。他看着严欢,眼里闪过一丝颓唐。
“我已经不行了。”付声推开他,靠在墙边。
“看见了没有?”他指着那边腐烂的吉他,没有解释,却知道严欢会懂。“不行了,戒不掉。”
“不!你可以!”严欢抱起那腐烂的吉他,紧紧地搂在怀里。“你是谁?你是付声!是国内最出色的吉他手,可以不把所有人看在眼里的天才!如果你不行,还有谁行?如果你不能站在那个舞台上,还有谁有资格!”
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吉他上,严欢抚摸着琴弦。
“只不过是毒瘾而已,就能打败你吗?付声,你太小瞧自己了。”
“你不明白!”付声手撑着头,痛苦地道:“我也想重新开始,但是不行!毒瘾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不是我,你根本不明白……”
“我不是你。”严欢渐渐收起眼泪,镇静地看着他。“但是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悼亡者的吉他手,是教会我摇滚的人,是这个世上最爱摇滚的人。”
严欢说:“我不逼你,只是如果你不能再弹吉他,那我也就再也不唱摇滚了。”
付声错愕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严欢重复了一遍,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如果你不当我的吉他手,我就再也不唱摇滚。”
付声的眼中袭上愤怒。“我不准!”他紧紧抓住严欢的胳膊,用尽力气抓着他。“摇滚那么轻易就可放弃吗?你的梦就那么不值一钱吗?我不准你放弃……”
“那我也不准你放弃!”
严欢忍不住回吼了回去。“你自己说的,梦想就那么不值钱吗!为什么你要放弃!不是说好了要和我一起往前走的吗,走到半路,你却丢下我一个人是怎么回事!”
“每次都是这样,付声,你有没有想过我!”
“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在国外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知不知道多少苦我都忍了,我谁都没说,我就是想带你和我一起继续唱摇滚!我只想和你一起唱!”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严欢伏在付声肩头,低声泣道:“我有多想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再抛下我,付声,这个世界我不能没有你,不能……”
付声感受着肩头被浸透了一片。夹杂着雨水,他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