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朝把手机放回柜上,「你躺好,不要乱动。」按住秦直肩膀,却遭後者断然挥开。秦直自己慢慢平躺回床,眼神漠然地望著天花板,声音宛如机械般单一。
「你可以走了。」
才刚闭上眼睛表达沉默的拒绝,忽然一股热气袭来,秦直反射性睁开眼,身体一动就被压住肩膀。还需要休养的伤口,挣扎中痛的让他眼眶发热。陆朝伏在秦直身上,一手扣住他的头,另一手按住他正注射点滴的手臂。嘴巴根本阖不上,强制的力量,陆朝贪婪地汲取秦直口中的味道。灵活的舌肉窜入,任凭对方推拒,却更像是交缠。
秦直不顾自己伤势,使劲想拉开陆朝。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彷佛用尽全力。病床咿呀地歪著,陆朝感觉秦直想抽出吊著石膏的左腿,看见他震怒的眼神,完全无关情欲,满满愤慨与失望。陆朝不敢再看秦直,只小声含糊地喊一声:「秦直…」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掺进多少哀求的意味,已经没办法在乎丢不丢脸。
停滞。相贴的胸口轻轻下沉,陆朝脸上感觉到秦直的鼻息,知道他一定在叹气。陆朝退开了一点,但仍不敢对上秦直的眼,低著头,浅浅舔他嘴边沾上的水光。
熬了一会,右脸颊觉得有些粗糙,有些凉。姆指的指节上有一块茧,是长年拿笔写字留下的痕迹。陆朝偷偷抬眼瞄,就听见躺著的秦直混杂无奈的声音。
「我告诉过你,少装可怜。」
「嗤,我才没有。」
陆朝把脸埋进秦直颈侧,他觉得,那是家的味道。
叩叩。
一听见敲门声,陆朝立刻从秦直身上爬起来。秦直脸色很不好看,甚至比陆朝刚进门看见的更灰白了一点。知道全是自己的错,陆朝心虚地站到一边去。
秦直说了『请进』。门一拉开,护士小姐抱著一束花,表情尴尬万分的走向病床,害怕被责骂的样子讲:「秦先生,这是…花店送来这束花给您。」
陆朝愣过之後马上将那束花夺来,再狠狠摔到地上去猛踩,吼:「你他妈的什麽意思?!咒谁死啊!」
护士小姐惊恐,吓的两眼含泪。「不…不是我…」
秦直往陆朝那里投以警告的一眼,才转向无辜的护士,温言安慰。护士小姐点点头,答应以後再有这种情形立刻通报上来病房,就飞快地逃走了。
鲜豔的菊花,数不清的黄色花瓣散落一地,有的已经被陆朝踩出黑黑的汁液来。祭奠死者的黄菊,不可能有谁会拿去送给病人。
秦直手指著床尾,说:「帮我把床铺摇起来一点。还有,里面的卡片拿来我看。」
陆朝死沉著脸照做,但当他凑过头去也想一起看卡片里的内容时,却遭秦直避开。
「我也要看!到底是谁送这种烂东西,搞不好就是故意撞你的贱货!」
陆朝激动,对比秦直的冷静,似乎早已猜测到是谁。看看地下乱成一堆的花,秦直不冷不热的讲:「把这里清乾净,你就可以走了。」
「我不走!」陆朝气急败坏於是口不择言,「你敢再叫我走一次,我就再也不回来!!」
秦直闻言,手中精致卡片不自觉被他捏得变形。他偏头看向陆朝,依然苍白的面容扭曲著令人心寒的怒意。
「我从没叫你走,更没叫你回来。」说完,秦直不再看陆朝,只留给他一半僵硬的侧脸。陆朝站在原地,垂下肩膀,颓丧没几分钟便默默转身走出病房。
门一关,秦直吐一口长长的气,脑子里抽筋抽成一团。总而言之,他想。打开只糊一层薄薄胶水的卡片,预料中的暗示让他皱起眉毛陷入苦思。
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忍忍吧。
那辆车冲撞上来的一瞬间,他反应慢了好几拍。不是因为吓傻了,也不是因为什麽人死之前,总结这一生的狗屁回放。
握著手机,犹豫第几百次的号码。要不要拨出去,成就他一时迟钝的呆立,忘记要闪车。
好险逃过一劫,整个人倒在撞坏的Seven店面里,耳朵边不断传来陆朝大呼小叫的声音。
『秦直…秦直?……秦直!!』
从些微怯弱,到疑惑,最後急迫的大喊。
秦直只记得当时觉得欣慰。至少他没叫错自己的名字。
能这样听著他暴躁的声音死去,也OK。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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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拉’。白色病房门再度被人拉开,陆朝拿著扫把畚箕,硬著头皮抵御秦直一脸『你怎麽又来?!』的表情。
「我先这里扫乾净。」先说先赢,陆朝尽可能不看秦直的眼,好像不对上的话就可以不听他拒绝的台词。或许成功了一半,秦直没发话。但陆朝也错过秦直欲言又止的几秒钟,浮动的情绪就这样盖在眼皮底下。
扫到扫帚快脱毛,陆朝握著扫把柄站在秦植病床边,声音低低。不犹豫即将要说的话,犹豫说了之後秦直有什麽反应。
「让我照顾你…至少到出院。」补一句期限,希望能增加被同意的可能性。以前陆朝从没想过还要用这种方式,来博取待在一个人身边的机会。纵使是项平端也没有。
「不行。」秦直打了回票,平静的没有一丝风浪。表面是。
陆朝抬头,焦急地寻找突破口,然而表现在脸上的却是恶气。「你一个人怎麽搞?乱动脚残废怎麽办?!」
「你没看到这里是高级病房?多的是医生护士,我不缺人照顾。」秦直一顿,转头望著陆朝,「就算缺,也不缺你。」
陆朝心头一把火‘轰’的烧起来。但只有一下子,因为他隐约猜得到为什麽。
「何毅品都告诉我了。」陆朝突放暗箭,「我知道你不想我卷入,但是我已经什麽都知道。就算你赶我,我一样会待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你管不著。」
秦直眼神变成凌厉,质问:「你能知道什麽?想要命你最好闭嘴。」
「我知道你根本是被别人故意撞的!这束花就是那个人送来警告你,这件事情不了,这种事还会再有下次、下下次!」陆朝气的能把扫帚折断。一想到明显是幕後人留下秦直一条命,否则哪有这麽好运气,他恨不得拔掉秦直的大脑,灌一堆清洁剂洗乾净再装回去。焦虑和担忧混杂著火上加油,他想都不想喊:「我要命干什麽?我要你!!」
脱口而出。陆朝立刻就後悔,没忘记当初为什麽离开他唯一的家。可是一旦看见秦直愕然却难掩欣喜的目光,他骂自己贱。内心疯狂拉锯著,一半是不可以再招惹秦直的良知,另一半是无底贪婪。六年前是,六年後亦然。
秦直勉力自持,两手交握在腹上,彷佛死者入棺的标准姿势。他压抑语气中的试探,「事情没你想的严重。你帮不了我什麽,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陆朝摇头,很坚持的讲:「反正我就是这样。」他从旁拖来一张椅子靠床边坐下,一副长期抗战的样子。
满是疲惫地叹气,秦直可以按铃叫护士,更可以叫警察把陆朝赶走。只是陆朝完全无法体会他的痛苦,那种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恐惧。
沉寂一阵,病房里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转的声音。
「你…现在做什麽?」
「啊?」陆朝一惊,听见秦直问自己,狗腿地殷勤回答:「在、在工作!我白天在东区一间餐厅上班,晚上兼小差做网拍。」他举出双手把亮闪闪的银饰品露到秦直面前,「卖这些…我做的。」
秦直低头看了看,‘嗯’一声算了解。他不是没听出来陆朝言谈中不自觉的邀赏,也不是不想把人抓来怀里抱一抱。只是,这些动作已然不合时宜。陆朝,已经成年,是大人了。更何况,早就没有理由。
果然,陆朝整个人瘪下去,像晒不到太阳的麦子,金黄色的脑袋垂垂。
秦直见了当然舍不得,冒著越界的风险,催眠不过是以长辈的身分鼓励後辈,讲:「你能有一份正正当当的工作,养活自己就够了。」可惜这话在陆朝耳里听起来,变成好像对他没多大期望,不惹麻烦就谢天谢地的意思。
「对啦,像我这种人,没闯祸没被关就不错。」
秦直立即不赞同地皱起脸,「怎麽你长大这个习惯还是不改?听话听到哪里去,你真认定我是这个意思?」
很久没捱骂了,陆朝撇撇嘴,不甘不愿,但心里又欠揍的有点高兴,小小声含卤蛋一样回答:「不是。」
又闷一会,秦直觉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讲:「该上班的时候去上班,回家休息好了没事再过来。」
陆朝随即眼睛一亮,故态复萌,歪著头‘嗤’一声,「这个我知道,不工作我吃屁啊!」
秦直眉毛一挑,「你要吃也可以。」
陆朝‘蹭’地站起来,「吃…」吃你妈!想这样堵又赶紧吞回肚子里。秦直莞尔,嘴角往上弯,「吃就吃吧,不必自卑。」陆朝憋得满脸通红,恶狠狠的眼珠子盯秦直,突然间扫把畚斗一抄,掉头踏著行军步一样‘砰、砰、砰’的甩门走人。
秦直望著陆朝一身金银铜铁叮叮当当响,莫名感觉头有点痛。年近四十,说好听点是熟男。然而一对比陆朝的青春,秦直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简直自惭形秽。
不管这段关系能持续多久,秦直想,总希望他能好好的,走他该走的路。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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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朝若无其事再进病房的时候,两手捧著一个托盘,别脚地扭著身体推开拉门。他刚才顺道去详细问护士,当然是被他吓到的那个,说秦直虽然左脚骨折,身上大小挫伤,但基本算幸运,没伤到要害。
切,幸运就该毫发无伤才对!
边听边不断在肚子里吐嘈,陆朝端走原本由护士送的晚餐,才发现是因为自己担误秦直吃饭。过了订餐时间秦直没吩咐,护理站以为他有别的外送。
秦直睡著了。陆朝立在床边,开门的动静都吵不醒他,看脸色就知道一定很不舒服。将托盘暂时放矮柜上,陆朝盯著秦直。眼角的皱纹纵使阖著眼皮,也依然残留一条条细细的痕迹。眼眶底下淡淡青灰,绝对又是熬夜工作搞的。鼻梁上老是半掉不掉的黑框眼镜不在,就这麽安安静静睡著。记忆中,陆朝很少认真看过秦直的脸。更多是感觉他的气味,与温度。
六年,能让一个男人更成熟。就算已经经过六年,自己在秦直面前仍然像一个什麽都不懂的小鬼。
差距实在太大。拼命想追赶的,原来还那麽远。
陆朝伸手轻摇下秦直肩膀,「哎,起来吃饭。」秦直迷蒙著半张开眼睛,很没形象的打一个大呵欠。看在陆朝眼里只觉得胸口一紧,呼吸顿了一拍,有种很想抱住他的冲动。
「怎麽还没走?」秦直说著,抬手往脸上一推才发觉眼镜摘掉了,乾脆按按眼凹处提神。
「我问过了,我可以在这里陪夜。」直接忽略他不想听的,陆朝自顾自架起床上用的餐桌,将食盘摆好。
秦直叹口气,陆朝瞄一眼餐盘才对秦直讲:「看起来很难吃。不过医生说必须吃清淡的,明天早上再去外面买粥吧。」
显然秦直叹气并非单为伙食问题,他问:「你明天不上班?」
「要啊,先帮你买了再去。中午你还是吃医院,晚上…晚上再说啦。」陆朝想看能不能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