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以诚看著邱天,张著嘴好像要说什麽,却什麽都说不出来。突然间一颗眼泪就从他眼里滚了出来,接著就抱著邱天号淘大哭。
李以诚发出像野兽般绝望的哀嚎,眼泪瞬间淹湿了邱天的衣服,他觉得身体里有个东西一直断裂,然後往他的五脏六腑狠狠的刺,他不明白为何会这样,他已经这麽努力心平气和的生活下去,为什麽还会感受到摧折心肺的挤压。
邱天完全吓坏了,只能一直抱著李以诚说别哭别哭,怎麽了怎麽了,然後邱天看见滚在一旁的面,瞬间青筋爆露,「你是不是在面摊遇见什麽人了?」小桐听见邱天的话,默默走回房里,不久後邱天听见房间里传来细细的说话声。
接著李以诚的手机响了起来,邱天拿过手机,上面闪著武大郎三个字,邱天按了接听键,然後把手机丢在一旁。
李以诚只是哀嚎著,他已经对外界的一切失去知觉,他只是绝望的哀嚎著,如同野兽将死前的悲呜,他的全身因疼痛而擅抖,好痛,我好痛,真爱不死是吗,那我去死,我去死。
当他的嗓子终於哭哑时,他慢慢收住了哭声,泪却还是一直掉。
他抱著邱天,「我好痛。。。。」说完又是一阵低低的哭声。
邱天抱著他,拍著他的背,温柔的说,「没关系,我们以後不要去那家面摊了,好不好?」
李以诚「嗯」的一声,哽咽的说,「我跟他讲过不可以带别人去,我们明明打勾的。。。」
「好好好,没关系,跟坏人打的勾不算,我明天去找新的面店给你。」
「嗯,」李以诚靠著邱天的肩膀抽噎,「我哭完了。」
「饿不饿?」邱天抚著李以诚的背。
「不饿了,想睡觉。」
「那我陪你好不好?」
「好。」
邱天扶李以诚进了房间,去浴室弄了毛巾给李以诚擦脸,跟小桐说了一下,就跑去跟李以诚挤被窝,李以诚的房门没关,於是小桐可以听见邱天细细安慰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那天杨肖文透过手机听到了什麽,後来没电的手机和冷掉的面一起被丢弃在玄关地板上。
第二天李以诚跟公司请了假,睡醒过後他又变回那个外表雷打不动的李以诚,他对杨肖文所有无以名状的千般情绪,都随著那场哭泣流出体外。他已经丢弃这个人了,他对丢弃的定义就是再也不要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接触。
连上了彩虹梦站,李以诚删除所有贴过的文章,被标记起来无法删除的,就以编辑文章的方法删掉所有内文,只留下四个字,「谢谢,再见」,谢谢彩虹梦在他最困顿的时候给他一个发泄的场所,虽然他的本意是要毒害同性恋,最後却把自己赔进去,但他不会再回来了,他只是梦里的过境鸟,再见。
切换到使用者名单,杨肖文的ID排在第一闪著银白色亮光,李以诚知道杨肖文不一定在电脑前,多数时候只是挂网,李以诚想起他还不曾看过杨肖文的名片档,按了查询,里面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谁对不起谁?谁又对的起谁?李以诚想,是我对不起自己,是我不够坚韧,不够冷静,不够决绝,才会在面对你的温柔和温度时,不受控制的陷溺,是我让自己颠沛流离,我怎麽跟自己说对不起?
李以诚从不觉得杨肖文伤害了他,是他一厢情愿,杨肖文自始自终都很清醒坦白,连要求和他交往时都不肯稍做欺瞒,所以他没有恨,他只是後悔了,无尽的後悔。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杨肖文的一切对他都不再有意义。因为都回不去了。
李以诚跟杨肖文说过「所有发亮的东西都有衰退的一天」,他预言了命运的必然性,现在他也迎来了这一天。李以诚静静看了那道在星空里闪动的银白色的亮光,然後解除了好友,从朋友到陌生人,原来也只是一个按键的距离。
一个星期後,邱天和小桐分手了,李以诚猜测和自己的崩溃有关,但他选择不过问,几天後李以诚遇到了回来拿东西的小桐,才知道他哭完的隔天,邱天等在杨肖文家楼下,看到人回来就是一阵打,李以诚没有多问,也不曾问过邱天,他不想知道他们讲了什麽,反正邱天那个块头,打架从来不会输。於是他和邱天又回到两人生活。
两个月後邱天换工作,新公司在北边,两人经过商量,在八月底租约到期後搬到了北边,李以诚的公司在城市中央,距离上没差。这三个月来他不曾遇见杨肖文或阿左。当搬家公司带著他们离开住了快两年的巷子时,李以诚才明白,原来没缘份的人,就算住隔壁巷子也不会遇到。
他们从此就在城北住下来,因为离的远,也不去BF了,他们在新住处找了家普通的小酒馆,李以诚不再活在同性恋的世界,现在邱天是他唯一会接触到的同性恋。嗯,还有他的台客指导阿荣哥。
这後半年李以诚常会想,台北这麽小,也许在哪个转角又遇到了,他该怎麽办,要说些什麽?他有点害怕,他避开他和杨肖文去过的所有地点,小心翼翼的在台北活著。
第十五章 2006…2008
2006年,李以诚升上了资深设计,他除了洗澡睡觉,剩的时间都待在公司里,他的工作就是他的生活,他没空发展感情,和他搭档的文案小米是个大波浪卷发女生,性格开朗外放,两人近水楼台的发展成umfriend。
umfriend,根据美国字典的解释,意思是「有暧昧不明或不可告人关系的朋友」,俗称炮友。平时是同事,假日是朋友,有需要时就互相慰藉。就像他杨肖文,就像他跟小米。
6月27日那天,邱天淡淡的跟他说了句:「彩虹梦关了。」李以诚隐约想起曾有人告诉他这件事。
李以诚很少想起杨肖文了,不知不觉的一年,杨肖文是被彻掉的橱窗,过期的杂志,一段被遗忘插曲,他的心绪又恢复晶亮的秩序。他做了些改变,他试著否定那些理所当然的,嚐试那些原本被他否定的。所有事都是因缘生灭,没有永远不变的事。他不再预设生命。
他学著吃辣,开始时每天吃一小口,慢慢的累积,有天他真的爱上吃辣,他充份享受辣感攻击舌头喉咙时的痛快。
他的衣柜依然以黑灰色系为主,但加进大量色彩,他喜欢孔雀蓝和亮橘色,用来搭配黑灰色非常醒目,藏在房间里的颜色慢慢被放出来,他不再是台北城里一挘野档挠位辏窃谘艄獬渥阒卣俜笨南幕ā�
他感染了一些来自於台客指导阿荣的恶劣,偶而拉著菜鸟打些愚蠢的赌,他常开心的笑。
2007年,李以诚升上了助理艺术指导,拿了华文广告奖的铜奖,预计年末就能升上艺术指导,不过台客指导阿荣升上了助理创意总监,所以李以诚依然在魔掌下斗法求生,和小米的umfriend关系持续低调进行。
杨肖文已经成了李以诚心底一抹察觉不到的影子,他在台北自在来去,不刻意避开任何地点,有时还会跑去天桥上看夜景,这景色太美,没有必要为了一点小事放弃,只是他守著承诺,不曾带人来过。
到了七月,整组人马为了比稿,连续几天都忙到清晨五六点,回家睡个觉,中午又集合继续,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那天照例在清晨五点多解散,小米关了办公室的灯,李以诚锁门,大家一起等电梯,约了中午12点在公司碰面,一起吃饭过稿子。
中午等到的只有小米妈妈的电话,说小米睡著睡著就过去了。虽然检查上轻描淡写的说是猝死,其实大家都知道是过劳死,那天李以诚躲到桌子底下哭了半个小时。
李以诚哭不是因为小米的死,那只是个引子,他只是深刻的感受到『分薄缘悭』四个字,又剩他一个人了,冷冷清清,自开自落。不同於失恋的痛,死亡让李以诚面对自有人类开始就不停产生的对生命的困惑,在生命面前,人类那麽卑微,那麽微不足道,那麽渺小。
虽然他生性淡漠,对人生没有太大志向,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像小米这样默默死去。於是葬礼过後,李以诚提了离职,每天心都空空的,跟个游魂一样。邱天也帮不上忙,因为李以诚不是受伤,他只是想不明白。他常跑去庙里,对著神明一坐就是半天。
直到七月底,李以诚无意识的转著电视,「哇~你们看,桂林山水真的美的像水墨画。。。。」,行脚节目的主持人用夸张的声调介绍景色,他突然想起曾经有人说他像张丢到水里就化掉的水墨画,他扯了嘴角笑出声来,那些大山大水那麽漂亮,出去走走也好。於是李以诚整理行李,几天後出发去了中国。
李以诚由澳门入关,从广州开始坐著大巴,慢慢的晃到广西,看到了美的像水墨画的桂林山水,接著从广西进贵州,沿途给邱天寄明信片,从八月玩到十一月才回台湾过冬。
在漫无目地、没有归期的旅行中,李以诚逐渐感受到了浅浅的幸福,沿途所有的风景都凝成了他心底的秘密,只有他能拥有,在美丽的景色前他不必伪装,他可把内部的空洞整个掏出来晒在阳光下也不会有人在意,就算缺乏热情俗缘用尽他还有满眼的风光。
李以诚终於明白,对生死的困惑不会随著时间慢慢消失,他必需习惯,然後和困惑和平共处,偶而有小小的领悟,可是永远没有答案。而生命的低潮期和变动期会不停不停的成为循环,并在一旁等著他经过,那时只要翻捡出心中的藏著的风景,就能熬过去。旅行让他的心智变坚韧,就算受了伤也不会再断掉。
回台湾之後,李以诚不再进公司工作,透过之前的人脉,在家里接案子,有时也进其他广告公司当短期的freelancer,收入反而比以前好,时间上也更自由。他完全感受到当年学长带他进行时说的那句:「薪水是以倍数在跳」的真意。
「我这不是自我放逐或什麽寻找自我的短期流浪,我也不会像小说里写的流浪过就进化升级成为社会好青年。这辈子除了设计外,只有这件事让我感到热情,生命这麽短,我不想再汲汲营营,钱够用就好,生活物质能用就好,爱情有没有都没关系,我想要一直看山看水,然後有天死在西藏或蒙古草原上。」李以诚旅行回来後这样跟邱天说。
邱天说「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然後补上一句,「我的礼物呢?」
2008年,李以诚结束了手上的案子,三月时就迫不及待背上行囊,去他梦想许久的西藏、青海、成都,结果遇到了地震,还有杨肖文。
第十六章 淮海中路
和杨肖文在网路上的相遇像颗芝麻,迅速消失在李以诚的记忆里,如同他跟邱天说的,杨肖文只是一时冲动,过後再无音讯。他也不曾去查询杨肖文的ID在PGG做过什麽事,贴过什麽文,他甚至没有留下那次的讯息记录。
经年累月,生活就只是这四个字。李以诚在台北这个不夜城继续生活,接案子,窝在电脑前画图,开会,提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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