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总希望自己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看着母亲哭泣疯狂的孩子。
再多一点笑容,再快一点——让别人与我在一起时,感受到的不是压抑,而是快乐。
可笑么?也许。
如我这般自闭的人,几乎是有社交恐惧症的人,也有这样的希望。
不,不是为了其他人,我太清楚自己。
只是怕,怕有一天最后一个能够容忍我的人也离我而去,怕我最终只能孤独一人,守着自己的缺陷与扭曲。
如果,和我在一起能够感受到快乐与足以支撑生命的力量!
不信神佛的我,曾如此向他们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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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神时,我不禁感叹——最近的眼泪,留得太多了。
作为男子,无论是“小男子汉”还是男人,哭,总是一件太过丢脸的事。
幸好凔濂并未看到。
街上的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来的时候摩肩接踵,去的时候冷清稀落。回到杨扬家的时候已近十点,停车时我看见杨扬一脸哭笑不得地站在小区门口朝我们招手。
我们下车,杨扬和凔濂握手,松开,这就算打了招呼——好简短。杨扬刚想拍我的头,又看了一眼凔濂,犹豫一瞬,还是没下得去手,泄愤似的对着我这边的空气一顿胖揍。我捂着嘴笑,他低声道:“长出息了,嗯?好意思让你嫂子在家让你哥在冷风里头等了半个小时?我说景遇路到这里来只要十分钟吧!”
我回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凔濂的脸在路灯下变红了。
杨扬招呼着我们上楼去,我轻声问:“嫂子回来了?”
他说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没事了。
我说,那就好。
到了杨扬家,李鎏已经画上甜美偏成熟的妆容,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小一号的订婚戒指,俨然一个体面优雅的女主人。看见我的表情她嫣然一笑——我终于明白杨扬为什么在信里说“再次遇到聂怜”——她笑起来的样子,明眸善睐,皓齿红唇,简直就是聂怜的翻版。不过,比当年的校花更加漂亮,也更有风韵。
何必呢,我叹气。她毕竟还是不服输的,在哪里跌倒,也执拗地要扳回一城。
这虽与我劝告她的初衷相悖,却也是她的选择。只希望不要因一时的意气之争让他们再起波折。
凔濂稍显拘谨,不过还是礼貌地等待我们的介绍。我正烦恼说辞,杨扬直接道:“这,我弟男朋友。”
李鎏愣了一秒,依然保持完美笑容问了好,眼神里却有些复杂——并非不屑,也全然不属于赞同,整个脸部表情甚至带上些怀疑和愤恨。
让我奇怪的是,凔濂也皱了皱眉,没再多说什么。
杨扬张罗着,收拾茶几、摆果盆……我在一旁打下手。从餐厅食物柜出来的时候,隐隐听到争吵声,我跟着杨扬快步走出去,外面两人却没事人般坐得端正。
对这奇怪的状况我们四人默契地没有深究,谈好了第二天挑选服装筹备婚宴的细节,杨扬为难了一会,直接重色亲友地将我推出了门:“小别胜新婚嘛,哥给你机会好好享受一下,从明天开始有得忙喽!体贴吧?”
“……滚!”
凔濂温和地笑了——今天他的笑容真是鲜见的多——他轻声道:“刚好我也打算和你好好说说,霂生。而且,我想你啦。”
……我说过,一个鲜少说情话的人一旦运用自己的唇舌就勾人又真心得可怕。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凔濂订的是五星酒店的商务间,他习惯在能节省的基础上稍微节省一点,美其名曰‘有经济实力的节俭’。我在这里再一次感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们的消费观大概永远不会有相同的一天。
我们在十年的生活中习惯了差异,有的出于尊重,有的只是容忍改变。十年前的我绝对不会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和凔濂这样的人一起生活,而十年后的我,依旧迟疑。
——矛盾,生活中的矛盾与冲突造成的差距过于巨大,不啻于天堑鸿沟。
柳渊或是刘奕,我可以干脆地解决,只因为从某一层面来讲,与己无关。他们,全都是我生活的过去式。
然而凔濂呢?
我在意。在十年之后,我终于发现我已不能失去他。之前的淡漠只是因为我一面说着缘尽而散,一面又暗自笃定凔濂不会离我而去。
谁愿意将自己的丑陋看得太清楚?
我只是,自卑。
不管是多年前母亲的事还是大学时的堕落,我数尽自己的人生,毫无建树。
我有轻微的厌世与压抑症状,偶尔的狂躁与幻想,它们全都潜藏在某个角落。我恐惧被它们吞噬,于是将心情转化成文字,披上华丽的外衣倾泻而出;抑制不住的时候,常常整整几日保持着痛苦的清醒;倦极而眠,半夜醒来时梦境依旧清晰——
因为,十数年如一日,梦里全是母亲的暴怒,小说的情节,他人的冷眼。我就像透过一个摄像头般固执地看着那一幕幕,背景为墨黑色的画面。
然后,胸肺整一块都是剧烈的疼痛,疼到眼前发黑,喊不出声音。
头一次,我主动去了医院,医生却说没有任何病症,只是心里疾病。
我苦笑。母亲的样子——清晰如昨。
那个差点生生用心病把自己折磨死了的女人。
我在最恨她的时候曾经嘲笑过她的软弱。不知,这算不算一种报应?
21
21、章廿一 。。。
凔濂将我拉回现实,直接为我的走神定了性:“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看着刚刚洗完澡的他,擦得半干的头发很黑,纯粹的黑。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亮,像是半透明的玛瑙围棋黑子。
直望尽望透人心的颜色。
无论如何小心,岁月终究会给奔波劳累的人留下风刀霜剑的痕迹。然而,这个男人,还是足够英俊而有魅力。
肌肉覆盖了年少时柔韧而清瘦的身体,他渐渐可以撑起那些剪裁合体的西装。由一个大男孩变成完全成熟的男人。
这样的成长和婴儿到少年的蜕变不一样——后者是带着惊喜、快乐、满足的,而前者,会让人感伤、沧桑、联想到再一个十年的衰老。
他从青涩到顶峰,再从盛年一点点、不明显地老去。
那是一种能让人产生已携手白头的错觉的变化。
我对色彩并不敏感,然而美丽的光影能让迟钝的我产生错乱的晕眩。
我搂过他的脖子,抚摸他的脸。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刷在我的掌心里,触动敏感的神经末梢。像是雨滴落于古井,打碎井中天地,直将波动传至井底。
我贴近他的嘴唇,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放大的五官,失衡的视界,还有,咫尺呼吸。
轻吻他的唇,一瞬,一厘,短而近的相交,轻触,拨乱心弦。
用想象中海妖的低语,我轻声道:“凔濂……今天,我想抱你。”
他抬起头,惊疑,犹豫,然后……是放纵。
向下吻,以一种平缓的姿态。一定有人嘲笑我们,根本不像三十岁时分别了一周多的人,然而——温柔。
交缠的温柔。
安静,连床头的灯光也调得微弱,营造一种类似于诗的境地。
不,不是那种站在沙滩上迎着狂风暴雨、骇浪冲刷的激情,只是别样的温柔。
那是从小小的海螺里听到的涨潮声,风声,低沉而微弱,细密而缠绵,迅疾且——
久远,永恒。
这是我第一次抱他。我原以为他会拒绝,就如过去许多的以为。
把已逝的过去一点点寻求回来。
我们紧贴着时光前行,而时光紧贴着我们溜走。刘奕说,时间就是个高利贷,雁过拔毛,你就别想从它那儿拿到什么。
有可能么?
抢走那些被自己随手丢弃的东西。
只是不管成与不成,总得来寻一个开端。
我的手紧抓着凔濂的腰,而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舍不得用力,只是轻扶着。
我慢慢将头低下去。
那种眼泪与血液在身体中奔流,找不到出口的感觉。
痛苦难耐,又激烈昂扬。
混过这么多日子的我。
也可以抓住一些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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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扬的婚礼。如同很久以前他设想的,大片的绿色草坪中,一座小小的尖顶教堂。来的多是他们的朋友——没多少过去的亲友,还能来参加这场延迟了太久的婚礼。
几排长椅,一对新人。牧师念着在这里重复过千百遍的誓词,新人的“I do”说得格外低沉生涩。
当然,还是有幸福的味道。
交换戒指,然后亲吻。
郑重的仪式。
我穿着伴郎的服装感觉很是别扭,结果婚礼过后的婚宴更是麻烦。不习惯挡酒劝酒,我喝得微醺,还是得履行职责,一直跟在杨扬身边。他实在看不下去,推我一把:“早知道你酒量退得这么大,就不让你来了。快点去洗手间洗把脸,到时候闹洞房还是你的事儿。”
我摇摇晃晃地去了洗手间,凔濂身边却还是有一堆人围着。我看他一眼,还是自己走了。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正撞上新娘,李鎏看着我不可置信的目光不耐烦地说:“看什么,真以为我转性啦。里面太吵了,现在进去我又要被灌酒。”
我看着她精致的妆容,笑了。
她似乎有些羞恼,沉默一阵,她轻声哼道:“你也别笑,没想到你真是同性恋。”
我说,是啊,今天的婚礼我是不可能有啦。
她说:“看在你劝过我的份上,好心多说一句,你也别以为你男朋友有多好,他前女友可也堕过胎。我算是看透了,男人全都是一样的,早晚得嫁人,杨扬也不必其他人差。”
我说,是么。
“他前女友是我一闺蜜的姐姐,前几天我还专门去问过一遍,肯定是你男朋友——也就是几年前的事。他是不是家里挺有钱的?那不是什么好人。”
我看着她从小包里抽出烟,点火。她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烟,极长极密的假睫毛不停地扇动,在散开的烟幕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笑话,明明是在说我情人的事,又勾起她什么伤心事?
回到洗手间,我又洗了把脸,镜子中的人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今天,真的是喝多了,头痛欲裂。
喝醉的人,跟常人一样清醒,至少,发生了什么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明天醒来的时候,我依旧会记得这场谈话。
无法自欺欺人。
我走出去,拽着李鎏的胳膊把她拉起来,踩灭了烟蒂,丢进垃圾桶。找化妆师补了妆,恢复她风光漂亮的样子。
我说,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别把杨扬一个人丢在那儿。我的事我来解决,你也不用插手。
她似乎也醉了,骂着,好心当成驴肝肺,迟早有你哭的时候。
然后,进场,依旧是那个幸福的新娘。
结束了婚礼,杨扬和李鎏的事也终于结束。我走出已一片狼藉的婚宴场地,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某个酒楼前,在夜风里醒酒。凔濂走过来,看了看我的样子,轻声说,你现在最好别上车了,我们走回去。
我无言地跟着他。想来他已经熟悉了这个城市,用他极好的脑子。
穿过万家灯火,闷热的空气随着车流的减少而消散。回到酒店,我任他帮我清理。窝在被子里,他关上床头灯,落地窗外仍是闪烁明亮。
我翻过身,慢慢地,抚上他的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