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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甚至不是战争,而是屠杀。又一轮的轰炸开始,江立强迫自己盯著屏幕,看己方士兵的生命之火像绿色的光点那样无声无息地熄灭。
五,四,三,二,一……没有变化?
江立惊讶地跳起来,刚要叫技术参谋问个究竟,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小夥子们忽然开始欢呼,一个向来腼腆的年轻上尉第一个把军帽扔起来,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叫:“系统展开了!西北军区成功拦截袭击!我们的系统也在启动!胜利了!”
江立几下调出国家防卫系统西南分区和嫦湖湾分区的启动进度图,那绿色的进度条就像是荒原里的一点新绿,百分之一的前进就代表著无数生命将被拯救。江立紧紧握著拳,手心里开始冒汗。短短十数秒漫长得像是几小时甚至几天,他不由自主地凑过去,鼻尖都快碰到屏幕的时候,进度条终於到达终点,整个指挥中心都沸腾了,孙琪欢中将手下那些原本纪律严明、严肃紧张的军官们大声欢呼,肆意拥抱身边认识的不认识的战友,每个人眼里都有泪花,无数的军帽被扔起来又扔起来,以至於江立不得不吼了三次才能让所有人回到工作岗位。
国家防卫系统的启动使纳斯和布津守军的实力发生了明显的逆转,一艘航母及其编队没法同时面对三四个基地的全部高精度高烈度杀伤性武器,孙琪欢中将沈稳的声音再次响彻整个基地:“敌军开始撤退,注意警戒!”
那位值得尊敬的长辈还活著!江立翠色的眼睛里也有泪光,大声地回答:“是,请您放心。”
从来不笑的老将军的眼睛里有欣慰,神情却依旧那麽严肃。江立看著他从屏幕上消失,然後开始给首都和普内斯省省会历城的秦月朗、王斌、梁丽征等人发出战报:“国家防卫系统顺利启动,纳斯军开始撤退!”
对於处心积虑谋划数年的卓淳来说,国家防卫系统的展开和纳斯海军撤退的消息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当时正在亲信死士的簇拥下准备逃离皇宫,闻言捏碎了手里的水晶酒杯,整个右手鲜血淋漓却不觉得痛。他吼秘书官:“启动终端怎麽弄到江家小子手里了?叫卓缜滚过来见我!”
秘书官战战兢兢:“首相已经失踪近四小时,殿下……”
卓淳的表情看起来很狰狞,他运气:“月小姐呢?七宿呢?都叫来!”
“月小姐……”秘书官硬著头皮小心翼翼地回答,“一小时前,失去联络……七宿由月小姐调配,所以……”
卓淳怒不可遏,简直要立刻毙了眼前所有活人,秘书官缩在副座後面,为了免遭池鱼之殃,赶紧报告唯一的好消息:“瞻先生五分锺前报告,夏宫一切正常,有过小小的骚动,不过都已平息。”
“不可能,皇帝如果还在夏宫,国家防卫系统不可能启动!”卓淳下意识地搓著手指:“难道江家小子又使诈术?转向,立刻去夏宫!”
暴雨渐歇的凌晨,在这座彭耀的军队已经进驻的城市里多停留一秒锺都太危险,他们应该立刻突围,到仍在掌控中的江北军区整顿队伍,再图明日,可是卓淳的决定从来没有任何人敢於质疑。秘书官立刻传达命令,司机当即转向,每个人都宁愿被“叛军”的炮火击毙,也不愿承担惹怒卓淳的後果──那绝对是真正生不如死的噩梦。
凌晨三点三十五分,江瀚韬从假寐中惊醒。窗外火光半壁,不停传来人类濒死的惨叫呻吟。他站起来走近窗边,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东面的山间火光猎猎浓烟滚滚,局势显然已无法控制。
卓瞻带著一大群人跑过窗外,每个人都有枪。那个平时看来恭谨温和的男人现在满面肃杀之气,大声吼著:“退後者杀,逃跑者杀,趁乱窃掠财物者杀!”枪声一直响,有小小的侍女仅仅因为不可抑制的惊叫就被子弹射穿胸膛,所有正常的人类面对这样肆无忌惮的杀戮时都会产生正常的恐惧、愤怒或者悲悯的反应,但卓瞻和他的杀手死士们没有。他们仿佛是一群被抽离了情感的机器,精确地执行命令,不迟疑不犹豫,仿佛那些倒下去的人体不过是花园里多余的杂草或者必须被消灭的蚊蝇。
江瀚韬凝眉思考。他一向都知道,卓淳的儿子卓缜和管家卓瞻看起来是同一类人──温和、恭谨、做事滴水不漏,但本质截然不同,前者还是富有七情六欲的人,後者却已是被彻头彻尾改造过的机器。卓瞻也看到他的凝视,立刻招手叫两个亲信护卫紧紧守住了江瀚韬所在的“养颐阁”,江瀚韬完全不反抗,微笑里充满悲悯──为了被害者,也为了这些拿著刀的凶手。
这样近乎疯狂的屠杀让江瀚韬知道,卓家大势已去。
卓淳是十五分锺以後进入夏宫的。他目不斜视地跨过还来不及拖走掩埋的尸体,毫不怜惜地踩过还温热的血,卓瞻快步跟在主子身後,低身报告行踪:“皇帝醉了,和江瀚韬一起在养颐阁。”
卓淳哼了一声表示满意:“死守,必要时一把火烧了夏宫。还有,除了江瀚韬和皇帝……”他的手掌向下劈,“做得干净点儿。”
卓瞻立刻微笑躬身:“如您所愿,主人。”
卓淳更不停步,一路冲进毗邻镜庭海镜庭海的养颐阁──皇室有传言说那建在危崖上的小房子是夏宫的凶宅,可江瀚韬自少年时代起,就爱它小巧雅致、能望见山水,这一次被软禁,他也和以前一样,偏挑这间。当时负责这些琐事的卓缜同意了,於是就让他住到现在。
卓淳踹门而入,只见江瀚韬果然如想象中一样,神情淡淡地坐在焊了铁条的窗边宝座上,手里拿了卷线装的古书,含著盐渍梅果翻看,嘴角还带著悠闲的笑意,仿佛置身暮春花下,而不是已成人间地狱的夏宫。最诡异的是,琥珀色头发的前帝国元帅穿的既不是军服,也不是丝绸质地的家居服,而是一件绣祥云海水朝阳金霞的长袍──布津帝国皇帝在普通节日里会穿的常礼服。
作了数十年皇帝梦的卓淳眼睛立刻就直了,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江瀚韬仍然在微笑,随随便便地披著皇帝的礼服,站起来溜达到落地窗畔,轻轻敲打著铁窗:“有些东西,就算你想得要死,也永远没法摸一下,但是我却只要一句话,就能得到。比如这件衣服,比如国家防卫系统的启动卡。无论你威逼利诱或者掘地三尺都拿不到找不见,因为陛下早已把它托付给我,我想江扬此刻已经拿到。没有外援协助,你赢不了了,对吗?”
落地窗的一扇玻璃开著,皇帝不在这里。
这个事实令卓淳浑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没人相信江瀚韬竟然没有喝醉,没人知道真的醉倒的皇帝去了哪儿,甚至没人看见这出金蝉脱壳的戏码是怎样上演的。源自父辈的苦心经营和自己的一切努力谋划都在此刻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嘲讽,卓淳觉得悲伤绝望,每丝每缕的空气都是对他的鄙夷和奚落。此时,江瀚韬脸上自信温和的笑,是对比,更是一个巨大的挑衅,积累数十年的忍耐和算计已经爆发,卓淳感到眼前的世界正在变化:声音变得嘈杂,颜色开始刺目,情绪已到极端,却是各种滋味混合,不可分辨。
携著雨丝的风呼呼吹动著江瀚韬身上那件似乎会流动的皇帝长袍,金霞和朝阳都是用金线绣的,在半明半晦的灯光和水光映衬下,似乎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卓淳的表情扭曲了,他不理解江瀚韬所说的这种可能,因为他的世界里从没有这种深及灵魂的信任;他至今仍不相信卓缜和月宁远已经背叛他独自逃生──他永远不会把旁人当做和自己一样的“人”去爱和尊重,他只需要他们服从,顺者昌,逆者亡,强者生,弱者死。
绚烂英豪8旌旗盛宴(最终篇)228
江瀚韬轻轻抚摸身旁宝座上那些象征皇权的雕花,笑容仍然那麽悠闲那麽气人:“你花了半生的时间和心血,所得只是身败名裂,你的儿女都离你而去,你众叛亲离而且一无所有。是我教的儿子挫败了你所有的谋划,毁灭了你所拥有的一切,是我告诉他启动卡的位置,让他及时击退你那些肮脏的盟友,可是你仍然不敢给我一颗子弹,甚至不敢走上来碰一碰你做梦都想得到的这件衣服,或者试著坐一下这张宝座──你也许知道,三百年前的君主喜欢在这里看奏折公文,凭海临风,指点江山。”
卓淳一步一步走过去,狞笑道:“不,你错了,江瀚韬,我不会给你一颗子弹,因为那对你来说太轻易。让我不愉快的人会死得更不愉快,我会杀了你,一点一点,一刀一刀,把你的肉放在火炉上烤,让你的儿子和女儿含著泪一块一块地吃下去。”
江瀚韬大笑:“好啊,别忘记刷蜂蜜。而且我的大儿子不吃辣椒,你可以用孜然和白胡椒调配蘸料。”
卓淳距离江瀚韬不到半米,站在门口的卓瞻外表镇静内心惶恐,想要大声喊“小心有诈”却又怕卓淳发怒,只能干站著,眼睛也不敢眨。
江瀚韬伸出右手晃来晃去,中指上套著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璀璨夺目,华美无方,正是象征光明神授予帝国皇帝权力的宝物。戒指的背面有复杂的纹饰雕花,某种程度上相当於皇帝的私玺。卓淳手指上也带著一枚,是从皇帝的私人保险箱里找出来的,平时看来一样光华夺目,此刻与江瀚韬手指上的这个一比,立刻就像是鱼眼睛遇到了珍珠,黯然失色。他的脸色变了,一把抓住江瀚韬的手,蛮力猛抢。江瀚韬并不挣扎,而是左手飞快按下,卓淳只觉右手手腕一凉一痛,接著脚下一软,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前倾倒,然後不受控制跌落。
立在门口的卓瞻和亲信护卫们见势不妙,立刻冲了进去,都看得清清楚楚: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江瀚韬用手铐式的钢手镯拷住了自己的左手和卓淳的右手,然後将卓淳往怀里狠狠一拉,借力後倒,红宝石戒指滚在地板上,那两个纠缠著的人居然就这麽从焊著铁条的窗子里,摔出去了!卓瞻冲到窗边才发现那些铁条的断口非常整齐,显然事先已经有所安排。窗外一片漆黑,十来米的悬崖之下就是镜庭海幽深的湖水。江瀚韬和卓淳仿佛挣扎了几下就消失不见,只有那件耀目的皇帝礼服漂在水面的涟漪之上。一个脑子慢的护卫拔出手枪,试图向下射击,卓瞻立刻一巴掌甩在脸上:“伤了世子殿下怎麽办?还不马上找潜水镜和救生索去!”
整个夏宫因为江瀚韬和卓淳同归於尽、丧生镜庭海而一片大乱。卓瞻一心一意只想救回主人,顾不得外面咄咄逼人的江扬,更顾不得宫里的其他人,那些在之前的屠杀里幸存的侍从侍女纷纷按照记忆中的小路逃生。夏宫本就是一座避暑的行宫,并不像皇宫那样有四面高墙保护,江扬的人趁乱突入,转眼就控制了整个夏宫外围所有的出入口。
苏朝宇、凌寒、林砚臣都在身边,甚至彭耀也在十五分锺前赶到。狼崽子说:“看到这边冒烟,还特意调了几个消防车来。嗯,新城的事儿搞定了,首都防卫指挥中心物归原主,华启轩少将会协同作战。帝国军校挨了炮弹,两座楼塌了,但无人伤亡。”
胜利在握,可江扬一点也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