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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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志- 第10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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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正想问的,其实不是我在陈叔面前如何谈论你,而是我为什麽会去饮那杯奶茶。一开始我就答应过你我会去饮,只是叫你给我一点时间。我那天离开了独秀居,就没回来——那天我去找风烟,那是我最後一次上去他家,就是那一次,我跟他做了。他跟我有过一些暧昧……是他先开始,我以为他是个直男,但想不到他会……他令我想起你跟陶微风。我一直好想知,为什麽你能够跟我亲热过後,一接到陶微风的电话就抛下我,出去找他。
  「可最後,你却又回来我身边。那就是说你选择了我。既然你一开始就选我,那为什麽你还能够跟陶微风一齐? 所以我没抗拒风烟。他吻我,摸我,他与我上床……你猜我那时在想什麽? 我想,性与爱可以分离。灵与肉本来就是两件事,有些人是灵性上互相吸引,有些人却热烈爱上对方的肉体。只有小朋友看的小说才会认为人一生只可有一个伴侣、每个女人将贞操献给丈夫而他们会永浴爱河、主角相爱後就只会跟对方做爱而不会出轨,一旦爱人离开,另一方在寻回爱人後,就用性与暴力去虐待他。
  「但事实是,我无论对住龙凤或龙风牵,都能够有反应。在那一天——就是我跟你讲梵谷的同一天——我竟然可以上去龙风牵的家食饭,饭後与他缠绵,我是真的想跟他做——无论对象是不是他也行。其实他起初胆怯,他不敢。我笑了,很讽刺——当年我不敢插入龙凤体内,现在我被龙凤的弟弟拒绝。我尝到龙凤当年的感受——一直以来我以为我欠了龙凤,其实事情没那麽严重。我不过是他的一个性爱对象,我拒绝他,他再找另一个,就是这样而已。
  「人与人之间没有爱情的话,性就只是需求与供给的游戏。岩胃口岩感觉(注六),大家玩玩,玩完就散 ; 不高兴,就找下一个,再不行,再下一个……像市场里的买卖,不过货品变成人的肉体,金钱变成快感。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关系也能用需求与供给的定理去解释,所以对於你的事,我选择不闻不问。
  「你为什麽玩过pets and master的游戏? 为什麽你有时会单纯地拥著我,而没有一丝欲望? 为什麽你不再追住陶微风? 为什麽你好似一点感情也没有? 你是不是曾经有过感情呢——为什麽你如此乾脆地放我走,不给我一通电话一条短讯——你从来不跟我whatsapp——为什麽你这麽迟才知道我饮了这杯奶茶? 前阵子,你忽然跟我讲起陶微风,我也没问你为什麽要讲我知、是不是只告诉我。我怕我自以为事,想太多,於是你给我什麽,我都照单全收,就好似以前你为我补习那般——
  「蒙著双眼,只感受你带给我的一切,一同浸迷於欲海中,永远活於暧昧的黑色,一到白天,就自动合上眼,选择无视真相。我以为那样会令自己永远快乐,但心里有太多刺 : 我清楚自己无视了哪些事实——你与我的痛苦、过去,以及人心。我们知道对方好多事,但最核心的那几件事,我们不敢问大家,怕自己不够斤两去知那些事,怕撕裂了对方的旧伤,又怕改变目前的关系。因为想继续留在同一张床,只能饥渴地看著、记著对方的一切,从来不敢求问对方的内心。无论我们知道对方多少事,总觉得我们之间隔著一层保鲜纸,很薄、很薄,但就是无法碰触对方真正的肉体。
  「你那时接受陶微风,或者跟我接受龙风牵的心情一样——想看清自己缺失的那部分是什麽、自己的底线去到哪里。最後一次见龙风牵,他说他想同我一齐,我很快就明白 : 我对他并非认真,他对我也是一时的迷惑。也许我让他看清他可以喜欢男人的事,但我跟他再没有更多发展了。第二日,我回C大收拾细软,过了两三日,清空了宿舍,正式搞quit宿手续。前後花了一星期工夫搬入宿、撤出来,但quit宿却不过是十五分钟内的事 : 写张纸条,影印学生证跟银行卡副本,让院方把一千蚊(注七)按金退给我。我拖著行李箱,上校巴,就走了。
  「我清楚龙风牵不会有胆打电话给我,我跟他的事就断了。开sem一个月後——就是上个月,我去了玉记,那是因为我想知道你的过去。我顺利地碰见了你父亲,陈叔。我跟他说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补习老师,帮我这坨烂泥混上大学。陈叔就跟我讲起你小时候的事。原来陈心……」戴志闷笑,说 :「原来你也活泼过。你在世上第一个发出的音节,就是ma,你第一个学识的名字,不是你自己的名,是你妈的名字。你最爱黏著阿妈,几乎阿妈叫你去死你就去死。但後来——陈叔说——你愈大愈安静,他只是说你阿妈对你很严,使你变得愈来愈没有人味。陈叔还讲了很多事,谈到他外面有女人时,说得极其隐晦,我也只是从秋秋以前讲过的话,猜出几分。
  「作为交换,我讲了很多你的事给他知道。我说你对我很严格,动不动就揍我一顿,他听得大笑,还说 :『我个仔有这麽凶吗? 似足他老母。』我说你一日到黑木著脸,他就猛点头说 :『嗯,他跟他妈一样,都是木美人,看著他,常常就觉得他死去的老母回魂,寄居於他体内。』我说你在中学跟大学都受欢迎,女朋友也交过几个,陈叔瞠目结舌,说他完全没听闻过……陈叔问我你现在的女友是怎样的人,我就说你因为忙学业,这两三年都没有再识女朋友,他半信半疑,说觉得你不似没有伴侣……可我戴志伟是个怎样的人物? 随便胡说几句,便碌过去了啦。」
  注一 : 野,在广东话可泛指任何东西,相等於thing。
  注二 :遮,指雨伞。
  注三 : 打街波,指年轻男女去打球消遣,并不出於训练的目的。
  注四 : 呃呃哄哄,指哄骗,但未去到犯法的层面。
  注五 : 之前一直忘了补注,老豆是指父亲。
  注六 : 岩胃口岩感觉,指感觉与胃口对了。「岩(读作广东话第一声)」在广东话里有「对」、「正确」之意。
  注七 : 一千蚊,即一千元。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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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志》120(上) (美攻强受)

  …大结局的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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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志,我去玉记找我爸那天,最後一句跟他说的话是——我跟他说,下一次我会带戴志来饮奶茶。」陈心平静地说 :「带人上去玉记饮奶茶这件事,在我家里有特别的含义——在我爸出事後,我跟陈秋发过誓不会再踏入玉记,那地方使我们想起当年老豆老母摊牌的事,那地方使我们想起陈三愁创业、发达、搬屋、包二奶的事。但自从何清玉死後,玉记同时变成我们凭吊母亲的地方,因为茶餐厅的名字正是来自她的名字。我们常常想,何清玉如此仇恨独秀居,死後她的灵魂必定不会回去,她会去K市的玉记,那里有她和她爱过的男人共同编织的梦。
  「陈秋带林春上去、我带你上去,就是想让她亲眼看看你们。你说我傻又好、说我迷信又好,我们不能不相信她的灵魂存在於玉记。当我一说完那句话,陈三愁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他爱吃什麽?』我说『他是化骨龙(注一),什麽也吃,但特别爱吃肥牛肉』,他就说『那好』。」
  「你真说了那样的话吗?」戴志的声音沉稳而温柔,如大提琴的声音。
  「系啊。」陈心没有半点迟疑就说。
  「那你为什麽这麽迟才问我有没有饮那杯奶茶?」戴志问。
  「你那时走了。你走之前,我又讲过不会强留你的话,所以我才没有死缠烂打。」
  「那你之後又打来问我有没有饮奶茶?」戴志笑了。
  「我……」陈心也觉得自己很幼稚,尴尬地说 :「明明是你应承过我会饮奶茶,我所知的你不会食言,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我也不知道怎麽讲。」陈心气呼呼地抓了抓头发,背脊已出了汗,一身黏黏的热汗。
  「不要再用『不知道』三个字逃避过去了——我跟你也是。一个人在世上活了廿几个年头,总有很多事是自己不知道的,比如远方的人过著什麽生活、我们会几时死……但活了那麽多年,总有些事是我们清楚,或者隐隐明白一点,但一提到要追寻,就畏惧了,怕见到答案,宁愿一生一世讲大话呃自己(注二)。」
  「可以给我一点时间,组织一下……要怎样说吗?」
  戴志一顿,慢慢说 :「我等你。」
  陈心握住电话,那薄身的液晶体屏幕贴著他的耳朵,戴志说那句话时所呼出的气好似吹到他的耳朵般。发热,他解开衬衣胸前的一颗钮扣,才不感到那麽局促。他彷佛感知到戴志在看著他 : 不眨眼睛,黑眼睛里的颜色很坚实,如土壤般,没有流转惑人的水色,没有浪漫,没有梦幻,但十分真实,陈心每次跟戴志缠绵时都有种安全感——就是那双诚挚的眼睛使他相信,这个人不会离弃他。
  陈心想找一个人能够不计较他的卑劣,愿意坐在他旁边,陪他食餐饭,聊天,天冷时给他一个拥抱。做爱与否,不是最重要的问题,经过与陶微风的那段後,他知道人不一定只能跟所爱之人上床,所以性欲对象是次要的——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真心陪著他。陈心也觉得自己好笑,活在这个充满出卖、利益、计算的城市,活在一个没有多少亲情、爱、信的家庭,活在一个没什麽朋友、与其他人只能擦肩而过、或以社会契约的形式建立关系的世界,他已是个将要踏入廿四岁的成年男人……
  但他跟十九岁的自己一样,梦想这世界有「真心」,梦想有一天,有人能站出来对他说 : 我要你。也许自己不知道什麽是真心,但他知道什麽不是真心 : 当年的援交少女、女朋友、陶微风都不是真心待陈心的,他们只想透过陈心去寻找一些感情或欲望。连自己都无法衡量自己能否真心对待一个人,他想,那应是一种无私的行为,自己说不出为何要待对方好,但就是总站在对方的角度为他想、为他做任何事。
  陈心闭目,想起一次次自己被社会肯定、被母亲否定 : 他几乎每张成绩表上的名次都是第一名,每年学校的成绩奖都是他拿下的,仰慕他的酒肉朋友有不少,但真心朋友,从头到尾只有曲意一个……那些成绩表何清玉却只会掠一眼,将那轻薄的纸片扔在茶几,说他哪一科的成绩不够好。他考、他温习,他想积累一张张薄薄的纸皮成为一块坚固的盾牌,然後,她或者就会看他一眼,像以前那般抱他一下。但最後一张也是最有分量的成绩表——陈心高考的那张——何清玉永远无法亲手执起它看一眼,就算他烧那张成绩单给她,她也没有要下来。
  他有想过何清玉是否一直想离弃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所以才死得那麽急。其实何清玉不是自杀死,而是病死,但他们两兄弟一直相信何清玉之所以死,皆因其意志已烧尽。她太累,才任由病魔将她轻轻带走,也不挣扎。蟑螂面对人类的践踏,尚且慌乱奔窜,但人会求死,人命比昆虫还贱。陈秋好憎何清玉,憎她选择放弃他们,憎她没有爱他们到最後,为了避免何清玉的错,陈秋在爱情面前便是战神,锁定目标,攻下对方的身心,令对方愿意跟从陈秋的节奏过活。
  但陈心不想憎恨自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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