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墨息也好不了多少。他本比钟坚锐伤重,但墨让爱惜弟弟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了他,这马本是万中挑一的良驹,奔行既速又极平稳,他又是个骑惯了马的,是以虽赶了一夜一日,颠的倒不甚厉害,只身上各处的伤口似又裂了,痛的他趴在马上几欲晕去。
墨让出声喊停的时候,钟坚锐和墨息都觉得如果再晚一下,自己或许就撑不住了。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墨让勒马停下之后,却并没有看他俩一眼,反而纵马上前,卫队自动向两侧退开,露出前方的山道。
正是日暮时分,天边乌云翻滚,山间却闷的一丝风也没有。
前方的路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这个时间这种天气,怎么也不像是应该起雾的。
最令人骇异的是,随着那片白雾升腾,附近的草木几乎是瞬间开始枯萎,一个眨眼间,原本青翠的绿地已变成了毫无生命的一片死灰,眼尖的人甚至还能看到在那雾气笼罩的地面上灰黑色正在不住蔓延,就像是地面正被什么恐怖的怪兽逐步吞噬一样,形成一个可怖的黑洞。
墨让翻身下马,开口道:“毒王。”
白雾中慢慢地出现一个人影,然而也仅是一个人影,既看不清身形也看不清五官,只有低沉暗哑的嗓音昭示他的性别:“墨让。”
“有何贵干?
”墨让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甚至语气中还带着些微的不耐烦,“你我无冤无仇,难道你要告诉我堂堂毒王堕落到去当天一教的打手了吗?”
那声音发出幽幽的尖笑,众人突然发现或许他并不是男人,因为这个笑声之后,雾里传来的声音变成了娇媚女音:“要驱使我,魔观音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那你挡着我的路还害我手下中毒是做什么?想到了新毒药需要找人试验?多等一会儿,保证有大批新鲜活人送上门给你试。”
那声音转为尖利:“墨让!激怒我不是明智之举!”
“先行挑衅的是你。”墨让冷冷地道,“而你知道,我不是个会容忍挑衅的人。”
雾里的影子蓦地沉默。
天色越来越暗,然而钟坚锐仍是注意到那雾中的影子赫然竟在收缩变化,初见时瘦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竟已变的臃肿,便似被突然横向拉宽一般。
难道这人不止声音连体形也能随意变幻?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墨息,显然他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眼睛里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影子终于再度开口:“魔教。”他道,“有人告诉我,你带着一个魔教余孽。”
墨让斩钉截铁断然否认:“骗你的!”
钟坚锐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墨让如此坚决的态度似乎让影子有些困惑,他稍稍迟疑了一下,道:“他在定州展露了噬魂功……”
墨让冷笑着打断他的话:“噬魂功?你见过噬魂功?”不待影子回答,他突然抬起左手拉下衣袖,右手在左腕上一划,只见雪白的肌肤上一道青紫,随即数道黑纹自伤痕处急窜而出,蛛网般蔓延至整条手臂,瞬息之间,他的左手到露出来的手肘为止黑成一片!
那影子呻吟了一声,颤声道:“噬魂功……原来你……”
“噬个屁!”墨让板起脸冷冷地道,“亏你也是用毒的高手还自称毒王,竟连这种小把戏也看不出来!这是唐门新近研制出的一种毒药,叫暗梦,和噬魂功除了长的像双胞胎,内里一丁点关系也没有!”
这下别说那影子愣住,连墨息和钟坚锐也都愣住了。
那影子似真的被他唬住,将信将疑地道:“你是说……定州那个是唐门……”
“我没说。”墨让冷冷地道,“我只是告诉你,相信一群看到表相就吓的魂飞魄散的废物说的话,那丢的就不是脸,是智商!”
影子好一会儿没说话。
墨让有点不耐烦地道:“话说完了,你还不让路?我现在正被人追杀急着逃命,你若不想落井下石瞎掺和就赶紧让开!”
影子呆了一呆,突然吃吃地笑起来:“墨让。”他的声音这回变的温文儒雅
,“被人追得落荒而逃这种事你说起来竟然毫不脸红。”
墨让道:“丢命不如丢脸,我这人从来便不要脸面,你竟不知道?”
影子沉吟了一下,断然道:“我要搜你的人!”
墨让回以同样断然的回答:“做梦!”
“你若当真没有窝藏魔教余孽何必怕我查?”
“你查?你拿什么查?”墨让冷笑道,“你知道他长什么样?知道他是男是女?知道他多大岁数有何特征?你查?我难道还等你一个一个把我的人摸个遍?那时候白妙的人早就把我的脑袋挂到马鞍上去了!毒王,魔教跟你的仇跟我一文钱关系也没有,但你若想以此为借口挡我的路,那我俩只好先拼个你死我活了!”
毒王似是一窒,半晌才道:“我焉知你不是在骗我?”
“我骗你?”墨让一脸不屑,“我骗你有好处吗?毒王,你不要忘了,我墨让是什么样的人!你当我是名门正派那些个舍己为人的大侠义士?魔教?你?也值的我说谎?你去江湖上和人说我为了保护个魔教余孽说谎骗你,看看有没有人信!”
毒王似是怔了一怔,有些讪讪地道:“不错,你向来六亲不认视他人如草芥,从来没听说过你主动维护谁……”他突又叹息了一声,声音陡的变的苍老,幽幽地道,“过执是迷,迷而生惑,原是我太执着了……”
叹息声中,只见白雾渐散,墨让突然叫了一声:“慢着!”
墨息和钟坚锐放到一半的心又骤然悬起,只听墨让悠悠地道:“我手下中了你的毒记得把解药留下来。另外既然是你犯了错,那自当赔礼道歉,我知你抹不下面子,也罢,我逃了一天一夜累的要死,就烦你向前将追兵为我阻上一夜吧。天一亮咱们就此两清,互不相欠。”
一片沉默。
那消散到一半的影子似也为他这厚颜无耻的要求傻了眼,过得好一会儿,才道:“怪不得人家说你是武林中近十年来最……最难缠的年轻一辈,果然……你手下的毒我已解了,只望你当真没有骗我,否则……”
影子与白雾及声音一同消失了。
在他身后,面面相觑的两个少年在马上小声快速地交换了以下对话:
“你大哥真是说谎不打草稿骗人不眨眼睛死人都要刮层皮啊……”
“呃你不知道,他从六岁起就坑蒙拐骗无所不通,说谎像睡觉发誓像吃菜,他的话要能信母猪都会上树!那毒王一定是平时毒药吃太多把脑子吃傻了才会信他的鬼话……”
孙晋在一旁小声插口:“所以江湖上才说大人是武林中近十年来最……”
“最难缠的高手?”
“错!”墨息和孙晋异口同声地说,“最
不要脸的流氓!”
“你们两个这口气……听起来好自豪啊……”
这时候,武林中近十年来最不要脸的流氓正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往嘴里倒解药,口中喃喃地道:“他妈的……好像一不小心毒用的有点过量了……”
☆、十四
暴雨如注。
发现这个山洞稍费了一点功夫,先头部队又花了一点时间探查,所以当确认没有危险全员撤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淋成了落汤鸡。但能够在这般暴雨中寻得这么一处避雨休息的场所,又实在不得不说他们还是很有运气。
虽然顾虑到升火会留下痕迹,但显然如果让所有人都这么湿漉漉的在这寒冷的山洞里待一个晚上,不说别的,数名伤者显然会率先支持不住。所以在墨让的首肯之下,火很快便升了起来。
没有安排任何人警戒,墨让只要求所有人必须尽快烤干衣服坐倒休息恢复体力,对此孙晋一开始颇有些不安,毕竟完全放弃警戒在过往的经历中是从未有过的,墨让对于卫队长的担忧只笑了一笑,道:“放心吧,这么大的雨,敌人的速度也会延缓,何况毒王既然答应了出手,我们今晚上就放心地睡觉吧。”
孙晋虽然心中仍有些惴惴,但对这个上司近乎盲目的信赖还是让他没再多说,正待退下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墨让问:“他呢?”
孙晋知道他问的是墨息,迟疑着,还是回答道:“息少爷拿着伤药到钟少爷那边去了。”
墨让“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痛痛痛痛~~~坚锐你能不能轻点?嗷嗷嗷嗷~~~~”一边抽气一边呲牙,少年丰富多彩的表情一如他身上丰富多彩的伤。而旁边那个伤口虽不如他丰富多彩,脸上的笑容倒是令人眼前发亮。
“好啦,你别一直鬼叫。”钟坚锐替他扎好最后一处绷带,笑道,“别人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墨息晃动了一下胳膊,虽然伤口还在作痛,但比起先前在马上时已好受了许多,他精神一好,捉弄之心大起,笑嘻嘻地将嘴凑到钟坚锐耳边道,“难道误会我在上你?”
钟坚锐一拳敲在他脑袋上,小声骂道:“你脑子里只有那种东西吗?”
墨息摸着脑袋嘀咕:“这不是正常男人都会想的事嘛……”
“正常男人才不会像你一样连朋友都乱调戏!”钟坚锐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倒不由得奇怪起来,问,“你不去墨大哥那?”
墨息闷闷不乐地道:“我今晚睡你这。”
“干嘛?又做了什么惹你大哥生气的事?”
钟坚锐这两日冷眼看这两兄弟相处,早就发现墨让对这个弟弟极为宠溺,每次打骂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倒是墨息仗着哥哥不能拿他怎样总是不省事。
墨息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躺下来,嘟囔道:“要再待下去就会真的做惹他生气的事了……”
其时两个人都只穿着半干的内衣,外衣扔在旁边石头上晾着,山洞里四个火堆烧的很旺,空气暖洋洋的倒是不
冷。
钟坚锐拿过孙晋先前送来的毯子给他搭上:“怎么了?”
墨息把脑袋缩进毯子里闷声道:“你不懂……”
钟坚锐哑然,摇摇头挨着他也睡下来,毯子不够大,他拉了小半过来盖住肚子,因为伤困声音显的格外沉倦:“你啊……做你哥哥还真辛苦……”
墨息在心里大喊:做那个人的弟弟更辛苦好不好?
要怎么对好友启齿?他之所以会跑到这边来的原因,一方面固然是担心他一个人在这陌生又险恶的环境下紧张不安,另一方面则是,他实在不敢在这种地方和墨让待在一起。
说出来实在太过丢脸,火光照耀下,仅仅是看他脱了外衣解内衣扣子,他就兴奋的一塌糊涂。二人独处的时候也就罢了,这种地方他要敢扑上去毛手毛脚,用不着老大出手,他直接就先被以孙晋为首的亲卫队扁成猪头了。
然而怎么会有这种事……
他有些欲哭无泪地想:明明全身的伤口和骨头都在痛,身体也因长时期未得到休息而疲惫到极点,但每每一闭眼,眼前却总是先前看到的情景:墨让沾着水珠的手指,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衣钮一颗颗解开,露出与女子一般洁白细腻的肌肤……
他竭力想将那绮念从脑海中驱逐出去,然而根本没有用。身体越来越热,他闭着眼睛仰起下颚,紧紧咬住嘴唇,太热了,整个身体就像置身熔炉之中,令人难以忍耐。
他回想墨让的嘴唇,与他的冷酷薄情相反,他的唇丰腴柔软,吻过他额头的触感甜美得让人战栗。
墨让的手指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