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程会有些长,你先睡一会吧。”
项荻对我说一句,我却有些犹豫。
“我想看风景……”我说。
邱野听了回答得快:“没关系,你就先睡,路上风景有好看的我叫醒你。”
我想着今天下来的确有些疲累,眼皮也沉重得很,便对他点点头。
“记得一定要叫我!”我又提醒他。
他保证道:“一定!”
我这才靠着椅背,慢慢地合上眼皮,打算先好好地驱除些困意。
一觉睡去,安稳深沉,不知多久,感觉梦的深处隐隐有声音在叫我。
“小灵,快点醒来……”
我迷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了邱野的脸。
“快看窗外!”他说。
我把头转向窗外,入眼的美丽景色顿时将我的睡意一赶而散。
是田野,暮色中苍幽幽的一大片,土地平旷,屋舍俨然,阡陌纵横,就如文章《桃花源记》里所说的,那样自然平凡,那般无常而旷伟的田地。只是看不到人和鸡犬,我想他们大约是回到了各自的屋里,围桌用餐。
我不禁将双手趴在车窗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只有电影和梦境中才出现过的情景。
田野应是种满了秧稻,绿油油的叶子,只是夜黑,看不大清真正的颜色,所以我只是猜。我一直喜欢嫩绿无害的颜色,仿佛包含了生命的最脆弱和最坚强,这种色彩总给人希望,仅是看着,也觉得浑身充满了能量。
庄稼就更加触动人心,那一亩亩分割整齐的稻田,早从万年伊始,便无穷无尽地养活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即使朝代有更替变换,只要土地还在,人类就总是能从倒下的地方再度起来。
我想着,不知怎的就有了一股对历史的感慨,于是不禁好笑出声。
“你在笑什么?”
邱野凑上来问,学着我的样子把手扒在窗框上。
我笑着摇头:“没什么。”
邱野难得不追究:“刚刚的景色,喜不喜欢?”
“嗯。”
“看,那里有个稻草人!”
邱野指着遥远田野上一个模糊的东西,我看过去,果然是稻草人。它正对着火车的方向,头戴一顶大草帽,身上着一件破烂的白色衬衣,两只袖子拖曳过长,在徐徐的晚风里一下一下地摆动,真和我印象中的稻草人一模一样。
“邱野,你说,它寂寞吗?”
我看着愈渐远去的稻草人,傻傻地问一句。
“不寂寞吧,全世界也不止它一个稻草人啊!何况,平时不是会有很多的麻雀会去拜放它的吗?”
邱野的语气很是认真,听来更像是一个孩子的回答,却让听的我心下一宽,仿佛有什么想不通的东西一下子全都顺畅了。
我弯起嘴唇:“你觉得,稻草人会在它的一生里找到它的同伴吗?”
“肯定可以!”邱野不假思索肯定道。
我挑眉:“哦?”
邱野道:“找不到的话,他们都会很寂寞,那不是很奇怪吗?”
我呵呵笑起来,明明你的想法更奇怪吧!
火车快速行驶,车窗外的景色一晃而过,走得越远,夜色越深,窗外景致也越加模糊,渐渐地,除了灯火和高山,我们什么也辨不出了。
下了火车,我被他们拉上一部的士。
“到底去哪?”我不死心地又问他们一句。
“很快就知道了。”邱野道。
我无辙,只得看着的士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城市和街道拉去。
再度下车,我还来不及看一眼四周便被他们拉着跑。
“小灵,看,美吗?”
跑得太急,我低头喘着气,听到邱野的话才抬头。
一眼看去,我彻底愣住了:“这是……”
“是西湖。”邱野回答。
“这,真的是西湖……”
我喃喃地念着,无法相信出现在眼前的人事物。
“来,我们去湖中的那座亭子。”
我一边跟着他们走,一边打量他们说的湖中亭。
泠泠的夜色仿佛在这里变得柔和,湖对岸有万家灯火,澄黄色的光水宣一般晕开,在空气中,也在水中。天是淡紫色,与澄黄相对,不会排斥,反而交相应和,渲染出迷离而惑人的全景。
亭子在湖水中央,我们走上通往亭子的小道,而这小道也是铺在水面上,不宽不窄,走三个人正好。小道上也有灯,却不是一盏一盏,而是整条路为灯,白色黄色灯光交替,湖水粼波,走在其上,有如走在梦之路上。
亭子更美,檐角钩飞,石台红柱,无不梦幻如虚。
“小灵,我们坐这边。”邱野道。
我恍恍惚惚地随他们坐下,眼睛直看着仙境一般的夜西湖,思绪再也回不到身体本真。
从亭子往西湖望去,满眼的紫荷植于湖中,现还是初夏,荷花只有骨朵花苞,并未盛开。簇拥的荷叶却是繁茂,层层叠叠,拥着自个的花苞在水中吵闹,风一来便你推我攘,谁也不肯把更多的位置让给对方。
岸的四周是一排杨柳,灯光虽然不亮,却仍看得清柳枝纤细,柔弱的柳条丝绦万绿,像是女人的秀发长长垂落,一下一下地拨弄岸边湖水。
再往远处看,丛丛的树木背后,隐藏着孑然耸立的雷峰塔,塔尖白色细长,大有宝剑刺破天空的锐利之感。
“小灵,看上面。”邱野又道一句。
我抬头望去,原来今天是月中,一轮圆满的月亮正高高挂于夜空。
月光倾泻,撒到湖面却是碎成一片,波光潋滟闪烁,湖水晶透迷人。徐而清爽的风吹着,西湖静谧,天地仿佛都醉了,谁也看不清对方的所在,眼睛所达的只有心能触及。
“喜欢吗?”
项荻在我耳畔低声问,我点头,一点不迟疑。
“那就好,”他说,“你喜欢,就好。”
“嘿,那些人果然没骗我。”
邱野突兀地说一句,我不解看向他。
他笑着道:“本来不知道要去哪,我就上网问人家,这个时节最适合情侣游赏的地方是哪里,然后很多人都回答说去西湖最好……现在看来,果然是没错的。”
他的声音清朗,笑容在昏黄的光照里迷蒙,我一时哽咽,鼻子开始酸痛。
“别哭!”他见我动情的样子,着急地说一句。
我忍了忍,最终勉强扯了微笑,说:“嗯。”
我们三人就这样坐在亭子里,我沉默着,项荻沉默着,邱野也沉默着,只是用嘴巴之外的眼睛和其他器官静静享受西湖夜景的美好。
一整夜,我们只是坐着,谁也不打断谁的思想。一整夜,我沉浸在西湖的梦中,心情安详,不为别的,只因这美丽的景致有他们和我一起共享……
七天
今天是第。
《圣经》说上帝用七天创造世界,第七天是休息日。
不知道上帝是怎么休息的,只知我是无法安然地将人生最后一周的开始以休息的名义度过。如果让我来说,第七天应该是我的倒计时进入到白热化的日子。
死者不是有头七这一说法吗,其实我到现在也不大明白它的意思,大约不是什么好的日子,倒是听起来挺恐怖的。
天不说一声,奇怪地就下起了雨,我和邱野项荻三人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堵在杭州,暂时回不去。
三个人还徘徊在西湖附近,雨下得急,我们谁也没带伞,只是随意找了个避雨的屋檐。
我注意他们两个,竟谁也没表现出烦扰的模样,不禁觉得惊奇。
“你们……不担心吗?”我问。
邱野低头:“嗯?担心什么?”
“现在下这么大雨,回不了家,不会担心吗?”
“你很担心?”他反问。
我摇头:“不。”
他笑:“那不就是,只要跟小灵一起,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听了感觉脸不自觉地发烧,不明白邱野他说这些话为什么可以那么自然,而我却每回听都觉得不自在。我转开眼,望着屋檐以外的白色雨幕。
夏天的雨最是凶狠,如脾气暴躁的君王,无论来去,只凭自己心情。但是看着巨大的雨滴从万里高空坠落,千军万马,速度急快,只是一头往大地上栽,视死如归,又觉得像看武侠剧一样有趣。
那么多的雨线,于空中交杂相会,凌乱却又不失章法,落地巨响,此起彼伏,时不时几声闪电雷鸣,只最简单却是大自然最精彩的命运交响曲。
我忍不住将手伸出屋檐,去接那一条条不要命地往下坠的雨滴。别看雨滴小,但砸在手掌上却很痛,那么用力,完全可以想象它们赴死的决心有多么坚定。
我凝神看着雨滴不断地砸落在我的手掌上,看不多久,手掌左右两边各出现了一只手掌。我转头望望邱野,他对我朗然一笑,将自己的手掌和我的并在一起;我又望望项荻,他没看我,却也和邱野一样,将手掌贴在我的另一边。
三只手掌并排向上贴在一块,其中两边的稍大一些,而中间我的手掌要小一些。我看着觉得有些好笑,只是仍旧这样傻傻地举着手掌,任由雨滴奋力地落在上面,落在三只并举着的手掌上面。
邱野斜眼看我一下,问:“喜欢吗?”
“嗯?”
“喜欢雨吗?”
我点一下头,表示肯定。
邱野听了道:“我也是,记得小时候最喜欢下雨,偏偏逮到下雨的时候才出去玩。”
我说:“这样一定把你妈妈吓死了吧?”
“吓死就未必,多数是气死……”
我弯起嘴角,脑中想着小时候的邱野调皮地在雨天出去玩耍,然后全身湿透回来把妈妈气死的画面。
“项荻呢?”我问。
项荻没有立刻回答,眼睛越过盛水的手掌,望进重重的雨幕之中。
他说:“我大概也是喜欢吧。”
这是我第一次听项荻用不确定的口气说话,感觉十分新奇。
“为什么这么说?”我追问。
“也没什么,只是对雨没大的感觉。”他淡淡道。
我似明非明地点点头,随后又转入沉默。
“我喜欢雨。”
雨落地的声音巨大,轰隆一片,整个世界不得安宁,也许只有我才觉得这种不同于人类的别种喧嚣更容易让人安心。
我轻声地说:“夏天的雨,看起来很单纯。”
“……很直爽。”
“……很孩子气。”
“感觉它坠落,只是因为跟云妈妈吵了一架,才赌气跑到人间……”
“……每一滴,都带着孩子的撒娇。”
“……每一滴,都隐藏着妈妈的担忧。”
“尽管它现在落到地上,但还是会有一天被阳光蒸发,变成无数的小水珠,然后回到天上,回到云朵的怀里……”
“总是这样,坠落又回去,回去又坠落,总是这样,但谁也没觉得厌烦……”
邱野听得有些动容,看着我的侧脸,叫我一声:“小灵……”
“嗯?”我微笑着应他。
“你看起来并不像真的开心的样子。”项荻沉默许久,终于道一句。
“是吗?那我看起来如何?”
“与开心相反。”邱野道。
“哪有,我的确很开心啊!”
“你心里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我顿了一下,对邱野的敏感有些吃惊,但随即又恢复微笑。
“没有啊,你们想太多了。”
“小灵,是不可以和我们说的事情吗?”
“不、不是啦,真的没有值得你们担心的事啊!”我强颜欢笑道。
项荻的眼睛又变得像X光一样犀利,盯着我好久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