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他再也不能做到像以前那样装傻充愣了,但是理性告诉他,离开张绪清对他来说是一个最好的选择。犹豫良久,他还是开口了。每一句话都好似耗费了他的全部力气,中间总要停顿好长时间。
“阿清……对不起。”
“一直以来我都在欺骗你。”
“我什麽都知道,但是我什麽也无法给你,对不起……”说到这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微微有些哽咽了,听起来好像真的很懊悔的样子。又是一阵沈默後,他说:“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能来送送我吗?”
“他不会来的。”宋凯迫不及待地说,他就知道唐启青之前欲言又止的样子肯定是有话要说,没想到他烟都抽完一根了,他才讲了四句话,不过就这四句也足够让宋凯看清这是个什麽样的人了。张绪清若是和他在一起,吃亏的肯定是张绪清,总之,不值的。他现在很想看看电话那头的男人的表情。
突然插进来的陌生男人的声音让唐启青愣了一下,他调整情绪恢复了常态,冷声道:“你是谁?阿清的手机怎麽在你那?”
“我是他男朋友。”
“他不可能有男朋友!”
“为什麽不可能?”
“他……”
“我们20多年的感情了,今天他答应做我的人了。”
“什麽你的人,不要胡说八道!”
“我看你才在胡说八道!你不觉得你很卑鄙吗?这样吊着人很好玩?不能和他在一起就不要来招惹别人,要不是我前些年有事,又怎麽会让你钻了空子。现在我告诉你,正主来了,你他妈有多远滚多远,少来招惹我家书呆!”
“你!”
“我告诉你,我能对他比你好一百倍!你也别再打电话来了,他不想见你。破坏人家感情是不道德的,知道不?哪凉快呆哪去!”宋凯没有再给唐启青说话的机会,果断挂电话拉黑名单,再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又给自己手机拨了一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破坏人家感情的确是不道德的,但是为了自己的幸福,不道德又怎麽样?宋凯将手机揣到兜里吹起欢快的口哨。
唐启青看着挂断的电话,脸上带着一抹苦涩的笑容,看来是真的结束了,他想。
张绪清一觉醒来,看到的正是宋凯。宋凯刚放下他的手机,见人醒了,有些做贼心虚,忙凑上前去关切地问道:“醒了?感觉怎麽样?”他扶着张绪清坐起来又将他腰後的枕头垫了垫,觉得差不多了才重新坐回床边的凳子。
“谢谢你。”张绪清不知道为什麽会在学校里遇到宋凯,这个邻居在他面前的出境率很高,而且帮了他很多忙。
宋凯见他情绪不高,有些恹恹的,就说:“你打算怎麽谢我?”
张绪清没想到他会这麽问,一时也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宋凯见他一副思索的样子,觉得好笑,就说:“以身相许吧。”
张绪清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张脸涨得通红,他从来没有被人这麽调戏过。
宋凯将水递给他,“喝点水。”张绪清傻傻地接过。
“你还记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吗?”
张绪清想起宋凯那天给他换保险丝的情景。
“那时候,你走路不看路,一脑门撞到电线杆上,我就在旁边看着,可笑惨我了,没见过你这麽呆的。”宋凯噙着笑说:“你肯定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呢,一直记得。”他伸手比了比,“那时候你这麽高,初中刚毕业。”
张绪清脑中闪过那个把他堵在巷子里敲诈勒索的不良少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直到嘴里被塞进一瓣橘子,他才回过神。
“那你还记得那年在巷子里救的那个人不?这件事应该不会忘吧?那个人,也是我。”宋凯往自己嘴里扔了一瓣橘子,“後来,我去找过你,但是……没见着。”
“再後来,拆迁的房子下来,我又回去找了你一次,还是没见到,因为你出国了。我那时候还想你这样一个书呆子竟然也能出国,天底下还有什麽事是办不成的?”
“再再後来,我又回来了,这次去了你的学校,听了你的那个……讲座。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这次我还放你离开,那我就活该打一辈子光棍。我一共找了你,”宋凯伸出三个指头,“三次。”
“你知道我为什麽搬到这里来吗?因为,我,喜,欢,你。从见到你第一面就喜欢你。”
听完宋凯这一番爱的告白,张绪清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但外在的表情远远无法表达他他内心的震动。
“我……”
“喝水,嗓子都哑了。”宋凯推了推杯底,“你不要拒绝我,拒绝也没用,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张绪清被彻底震惊了,就连之前心里的那些阴霾也被吓得不知所踪。眼前的这个男人看起来冷峻,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和宋凯不怎麽熟,但是从宋凯口中说出来就好像两个人已经认识了20年一样。这一幕太突然了,就像是窜戏了一样。
“你看,我们俩这麽有缘分,我们年龄又差不多大,你是科学家,我也可以算是……企业家,而且我们俩还都是男的,你说,我们是不是挺配的?”
“你……”张绪清看着宋凯侃侃而谈,说着让他脸红心跳的话,话都说不出半句。
“是吧?”宋凯歪着头看了看他,勾着嘴角说。
“我、再睡会儿。”张绪清拿被子盖住脑袋也盖住那一张通红的脸,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也不知道该怎麽去应对。他不讨厌眼前的男人,但是他也无法接受这突如而来的一番告白。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儿。刚有个男人打电话来了。”宋凯满意地看到张绪清身体一颤,停了停後又接着说:“他说他不能接受你,因为你是男的。”话是宋凯胡诌的,但是也更加直白地说出了真相。
张绪清拉过被子埋住了整个脑袋。
“那你睡会儿,我出去抽根烟就回来。”
雨後的空气异常清新,宋凯在走廊里点了一支烟,被护士从大厅赶到了院子里。天空还是昏蒙蒙的,夏半年天黑得早,加上下雨,晚上六点就像是深夜了一样。不过宋凯的心情很好,既然一切都挑明了,也没必要继续这种苦逼兮兮默默守候的戏码了,他自己想想都觉得挺乐呵的,但是等到回到房间的时候,他就笑不出来了,张绪清被他吓跑了!
第十五章
张绪清趁着宋凯在花园里抽烟的时机,从医院侧门悄悄地溜了。一出门他就有些晕头转向,每当面对陌生的环境,他就总是有种异於常人的忐忑不安。他是智商高情商低的典型代表。前一刻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人才对自己判了死刑,下一刻就遇到了对他而言没见过几面的宋凯直白热烈的表白。这已经超出了他所能应付的范围,习惯性地选择了逃避。在他看来只要远远地躲开,一切就会像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如此激烈的碰撞,让他六神无主。
天空中又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他得有些冷,伸手抱住胳膊。挂盐水的那只手,因为粗鲁莽撞的动作,在手背上留下了乌青的一片。
一辆出租车在门口停了下来,他後退一步等车上的人下了车,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开门,一个不知道从哪冲出来的中年妇女用肥硕的臀部一把顶开他,动作异常矫捷地上了出租车。他的鼻尖还充斥着那人身上浓郁的香水味。他站在雨中呆呆地看着车子绝尘而去。一直以来他就知道自己很没用,越是有自知之明,在生活中就显得越难堪无措。张绪清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自己,除非忘记自己的存在,全身心投入一件事情之中。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不敢在医院附近多做停留,看着周围撑着伞来来往往的人群,也不敢开口问路,只是凭着他少得可怜的直觉和方向感,寻找公交车站牌的位置。
宋凯在发现原本应该安安静静躺着挂盐水的人突然不见後,马上就在病房附近找了一圈。
然而,当他满心失落地把车子开出医院时,却发现他要找的人就在医院门口的公交车站上缩着脖子等车呢。
张绪清其实挺委屈的,他兜兜转转了一大圈也不过是从医院的侧门绕到了正门。雨越下越大。出租车要麽是看不到他在招手要麽就是被别人捷足先登,好不容易找到了站牌,却发现它就在医院门口。他觉得宋凯应该早就走了,也就安下了心。
雨越下越大,公交站牌上挤满了人,没带伞的人都缩在雨棚里。宽度不足一米且有些破损的塑料棚根本遮不住这麽多人。张绪清很轻易地就被挤了出去。顺着凹槽汇集後流下的雨水比外边下着的雨还要大上许多,淋湿了他大半个身子。他往外挪了挪脚步,整个人都站在了露天之下。
一个瘸腿的小乞丐站在张绪清身边,抖了抖搪瓷杯子里的硬币,清脆的敲击声成功地吸引了张绪清的注意力。张绪清看到眼前衣衫褴褛的孩子,忙伸手去掏自己的裤兜,即使知道多数时候那些人并不是迫於生计才出来行乞,但每次遇到还是忍不住将零钱给他们,尤其是看到对方是残疾人,况且眼前的还是个十多岁的小孩子。
只是他把兜兜里摸了个透,也是空空如也,迎着小乞丐渴望的眼神,他嚅嗫着:“对不起,我,没带钱。”仿佛自己欺骗了他一样。
小乞丐眼中的失落显而易见,他绕过张绪清重新向其他人摇动搪瓷杯子。张绪清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眼睛酸酸的。他想生活为什麽不可以完美一些呢?
车子还没进站,远远看到的人群已经开始做好上车的准备了,张绪清被夹在人群的後方,被越挤越後面,等到人上得差不多了,也没他的位置了。他看着汽车门夹着一个人的衣角,在他面前关上,喷出一溜黑烟,开走了。张绪清被推搡了几把,他本就不想上车的,他没有钱能买票。遭到几个人的抱怨和白眼後,他满心的委屈无处诉说。
拖着虚浮的脚步,他的心情无比低落;他害怕去人多的地方,因为他总是无法适应。从小就内向的他,从来没被教过如何与人相处。这种笨拙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再不断叠加,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木讷呆板。
冷冷的雨滴打在脸上,他只觉得冻得有些寒心。他抱着胳膊缩着脖子走入雨中,这时一个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张绪清受惊般转头看他。
宋凯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短寸看起来雾蒙蒙的一片。这个男人总是在这样的时机突如其来地插入他的生活。
“上车。”宋凯说。
张绪清挣扎。
“我这是违规停车,交警看到了要罚款的,快点,雨下大了。”
张绪清被他连拉带拽地塞进了车子,他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要做什麽,如果他只是想要看自己的笑话或者是羞辱他,那麽他已经成功了。
宋凯专注地看着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着的雨刷,但终究还是忍不住了,抓住张绪清乌青一片的左手,说:“你这是干嘛?就不疼吗?”其实他想说的还有很多,当他看到站在雨中淋雨的他,看到被人群挤到外面的他,看到对着乞丐满脸歉疚的他,看到对着公交车远去失魂落魄的他时,心就像是被密密的细线捆了一匝又一匝……每一圈都是一阵细密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