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实验室是个乾净、清新、专业挂帅的地方,但实际上总是不如大家所想那样美好。
实验室的内部斗争其实活脱脱是整个社会的缩影,同一间实验室里,研究生们相互争宠,或是为了每个月津贴的个别差异彼此对看不顺眼,对他人的数据全盘不以为然,台面上下你来我往的较劲,每间研究室都不能幸免。
个人立场更连带的受到团体之间的微妙气氛影响,在不同实验室的研究生们之间,甚至更上纲到主持人与主持人之间的同行相轻,亦不少见。
要维持一间实验室的里子与面子,身为主持人本身确实是一件不简单的事。
而萧蔺因为那份不简单而隐约的不安。
在被迫被出柜的那一个星期,萧蔺几乎每晚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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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早上,大学长走到位置上的时候,萧蔺已经站在座位前了。
这位被实验室成员称呼为大学长的博士班学长,虽然迟到被现场抓包,仍然处变不惊,很自然的跟回过头和离开办公室站在一旁的教授点个头,而教授回应个微笑,接著就回到与萧蔺的对话中。
学长拉过他研究室里的椅子坐下,不怎麽掩饰的慢慢享用起自己的土司夹蛋。
就在耳边的对话,让大学长不听也难。
「……嗯,所以你现在有在修分子生物学?」
「有、有。」
教授点点头,「现在哪个老师上的?我记得你们有几个老师轮著上课……」
萧蔺把刚刚临时被教授叫住,手上还来不及放下的早餐搁到桌面,「是刘老师。」
「这样啊……」教授注视的目光随著涵义更深一层,「……都还适应吧?」
「是,目前没有问题。」
萧蔺以为对话已经要结束,下一句大概是「老师要先去开会」或是「那我有课」,没想到教授的脚步没有移动。
「嗯……」教授清淡的眉配上镜片底下微微的幽亮,说不出的深邃,「……那满好的。是下午的课?」
满、满好的?隶属於研究所必修课程……好在哪里?萧蔺开始摸不著头脑。
「是,今天下午。」教授是担心他?他的成绩?
「……在系办旁边那间会议室?」
萧蔺认真的回答眼前的问题,「嗯,没错,现在研究所的课都在那边上。」
「所以……」萧蔺等著教授的下一句话,总是带著未知的恐惧,「……离系办很近啊。」
是、是离系办很近啊?但是……但是这到底是……要把话说完啊?萧蔺无法想出什麽具体的话来回答。
「有空的话,可以去系办走走……」教授接著这样说。
走、走走?没事为什麽要去走走?萧蔺望向教授,范颂铭倒是把目光转到手上的文件上去了,「有时候会有些通知什麽的。」
教授询问的眼神再次过来,萧蔺被点头魔咒加身,於是拿著外套的背影走远了。
学弟才刚坐下来,大学长就笑了。
「学弟,你真的知道老师在讲什麽吗?」
萧蔺眼里大学长的笑容有点欠扁,「……那学长你知道老师在讲什麽吗?」
看著萧蔺,学长还是忍不住嘴角的抽搐,「我知道喔……过一阵子你就会越来越习惯了。」
不想过度逗弄学弟,大学长开口:「老师的意思是,大概是系办里我们实验室的信箱,有我的信摆了好几天,但是我们都没有去拿的意思。」
萧蔺再拿起早餐吃了几口,「……那你为什麽知道是你的信?」
「因为老师是跟你说,不是跟我说。」大学长收拾著掉在桌上的面包屑,「我们老板就是这麽迂回的人,习惯就好。」
「喔喔……所以这是教授这麽年轻就成为理学院院长的原因吗?」
大学长耸耸肩,接起了正响著的手机。
而真的就如同大学长所说的,萧蔺後来在信箱里,找到了学长的越洋明信片。
这就是萧蔺刚入学,对教授的第一印象。好听一点是婉转,讲白一点就是爱绕圈圈。
同时,这也是他除了进实验室面谈的那一天之外,开学後教授第一次开口向他说话。
当初为什麽进这间实验室?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是没有老师要收?才不是。
实际上萧蔺推荐甄试时就已经录取,已经比笔试录取名额的考试日期都还早,越早卡位,越多机会,毕竟每个老师每年收的人数通常是固定的。
萧蔺面谈了四间,有三间给了模糊的答案,没有拒绝就是充满可能。
他在网页上看过范颂铭的学经历简介,范教授简直是个神人,大约是在大学四年级的时候以交换学生的资格出国,并且在二十五岁左右就取得博士学位,之後顺利成为博士後研究员,并且在二十九岁因为研究的殊荣被国内教学单位聘为副教授。三十六岁时范教授的称呼正式诞生。
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让萧蔺在到范颂铭实验室面谈的那一天特别紧张。
范教授请萧蔺坐下之後这样说:「我们实验室今年应该是会收学生,但是目前考虑的因素很多……所以你可以先认识我们的学校……」
教授又自面前的纸叠抽出一张,萧蔺接过来看,认出是生命科学系的简介,「你原本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可以先看看些大概……」
当然後来萧蔺知道,那是因为教授是理学院院长,理所当然的,成堆的简介。
那天的教授频频看表,显然是有事要忙,不过语气上倒是一派温和,「你大老远来,只约了老师吗?」
萧蔺照实的:「今天是的。」
「可以多和几位老师谈谈,会比较清楚。」
「有,我也有约林老师和吴老师、马老师。」一句一答的好学生,倒不是装的,是紧张得呆了。
教授点点头,顿了一下,之後又点点头。
後来教授说可以找学长聊聊,萧蔺道谢後走出了办公室。
刚刚还有人的座位,应该就是教授口中属於「学长」的座位目前空荡荡的一片,人已经消失了。
萧蔺犹豫了一会儿是不是该等一等,但是如果教授从办公室里出来没有看到自己的研究生,倒是见到一个目前不确定会不会收的学生在他的实验室里乱晃,也很奇怪。
於是他决定还是先离开,才踏出生命科学馆,正想找东西裹腹时,他的手机竟然响了。
学长那时的声音听起来比自己还急,他说,学弟,你走了吗?喔,还好不远,老师说你大老远来,就这样让你回去,不如要我带你参观参观仪器,也好了解。
就这样,因为学长是个好人的模样,生得也可爱,教授似乎也很照顾学生,他便决定踏进这间实验室。
萧蔺在胆颤心惊中寄出E…mail,询问是否有机会成为教授今年实验室的研究生。
投入教授信箱的邮件宛如石沉大海,萧蔺自己也不敢贸然再问,一直到笔试入学考试的名单放榜的当天,才终於收到了回音。
「很欢迎。」三个字,萧蔺等了要整整两个月。
教授总是让人摸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麽。
「萧蔺!萧蔺!」
萧蔺回过神,看著在实验室门口跟他招手的大学长,「……不快点老师的遗传学会迟到喔!他很恐怖的准时,你知道的。」
他随即抄起课本与学长一起奔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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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部的遗传学课程,研究生出席本来就是来插花的,真的要听课,下修大三大四的专业还比较具有可读性,至於这种大一大二的必修课程,说难听点,不过是帮老板跑个腿,搬东西罢了。
坐在位子上的萧蔺,旁人看来上课很专心,但其实他并不是聚焦在专业内容,正确来说,他都在注意课本之外的……
教授算是瘦……应该算是很瘦,所以就算加了背心,还是能稍微的看出腰身。当然比起大学长就又普通了。
大学长腰身之动人,远远在普通人的标准值外,所以就像在大学生时代写实验课的报告一样,对於这种明显超出趋势线的取样,不要心虚,直接舍弃就对了。
这是为了营造全体人类的心理健康而著想。
因为教授瘦,连带的脸上的轮廓就很立体,而且他发现教授喜欢穿两种颜色,淡蓝色会使他的脸色显得乾净,而鹅黄色则是让人觉得温暖。後者更是某些男人不敢尝试的颜色。
三十好几的离婚男人,能整洁不邋遢,没有怪异的脾气像是苛刻或是只收女研究生,上下班守时,异常的有条理,这样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当然,如果硬是要相比,除了腰身,大学长只有几点赢,一是年轻,另外就是有伴侣。
他胡思乱想还没停,而教授的讲课仍然在继续。
「今天我们刚好讲到第八章,关於孟德尔的遗传学说。」
麦克风里是优雅而不急不徐的男中音,「孟德尔是一位神父,在十九世纪末时,在奥地利的修道院里,生活之馀,想尝试用科学的方式来进行遗传的实验。起初他是用老鼠来交配,但是後来修道院认为一直养这些老鼠,并且让它们进行交配是有违道德的,所以後来在教会的压力下,转为使用豌豆……」
教授自顾自的笑了笑,「……其实将花授粉也是让花交配,实验总是会受到时代的挑战……」
当然,台下的学生已经睡著超过一半以上,剩下还醒著的,大概又有一半在偷写实验课要交的报告,真的在听的人寥寥无几,最认真的大概只有坐在前面第一排的学生,和最後一排的研究生。
萧蔺看了看前面已经打鼾的小大二……都大二了还这样,当初自己是个不太菜的菜鸟时也没有敢成这样子……
教授喝了口茶,眼睛自自己的书本上离开。台上的人看了看前排的学生,又看了看教室後方的头颅,双手撑在了讲台边。
教授要开始离题了,萧蔺想。
放下课本的师者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淡淡的悠远,两眼很宁静,好像又有点透著光,微微露出笑容看著同学,「……当初我大二的时候,也是像你们一样,上课一直想睡觉,社团活动就跑操场跑好几个钟头……老师以前也是垒球队的喔。」
萧蔺发现有些同学自周公那里拜别了,有效有效。
「……不过那时候虽然睡的睡,跷课的跷课,我也是都维持成绩,没有一科被当掉过……我听说你们这届普通生物学被当几个……班代呢?举个手……几个?」
还好班代刚刚有清醒,「嗯,好像……二十一个。」
教授接著说:「嗯,刚好配合你们学长姐,就可以重开一班。」
萧蔺发现教授说的话总好像有很多重意思,就好像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听懂老师的话一样。
「……我这一门课,只要用心听,不会为难你,但是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我每年还是会从最後面抓个整数……毕竟环境的阻力也是一种教育,当然过了自然是有学到东西,但如果没有,显然那是因为你有更多的东西可以学。」
全班完全清醒了,从大二的到大四的,前排的到後排的,有带课本跟没带课本的。
教授走回讲台,笑笑的翻到下一页,「对了,跟你们预告一下,我会抽空来个小考,内容就是七、八章。跟你们说就是让你们有时间准备喔,不会太难,不要太担心。」
这样的内容接在刚刚的对话後面,还真是让人格外担心。萧蔺想,换作当初大二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