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右手边约三十米开外的一班长,王虎正背着手检查一班小兵们的军姿,踱到队伍末尾时,他回头望望五班,看见林威的眼光,阴沉的笑了笑,扭头走开。
这以后赵海明一天一天憔悴下去,白净的肤色变得灰暗,他自己解释是太阳太毒的缘故;以前虽然羞涩但还算中气十足的口号声也暗淡了不少,虽然班长们嗓子哑是正常现象但那股力不从心的模样还是隐约流露出来。余同和大头都觉得奇怪,平时和五班长逗笑他虽然不怎么接招但都会羞涩的在一边憨笑,最近怎么显得那么心事重重,越发迟钝起来。只有林威大概明白事情的真相,毕竟班长们每天训练完学生后是要归队的,那队伍中,王虎是狼,赵海明是羊。
这天晚上天气闷热得要命,盆地里风本来就不甚吹得进来,今天更像是扣了盖的蒸锅,死熬。晚上站完军姿后,大家伙聚在宿舍里玩扑克,因为热,都脱得只剩个小裤衩,班长们看了也不吱声,只能怪这天气热得太邪乎。闹腾了好一会熄灯号吹响了,于是跻拉着拖鞋去洗漱,躺下来海阔天空一小会纷纷入睡不提。
林威眯着眼睛打了一会盹,脑袋里似乎做了好几个梦,却每个都没啥印象,倒是脑门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或许发的是噩梦吧,清醒过来摸摸身上全都是汗水,感情是炎热让人脑袋烧糊涂了。
他蹑手蹑脚的爬起来,索性脱了个精光,小裤衩扔在席子上,拿着脸盆到盥洗间里冲凉,倒霉的是这个节骨眼上停了水,林威想起营房外的围墙边还有一根水喉,听说跟里面走的不是一根管子,于是围了条毛巾在关键部位,一路迤逦下楼。出营房门时随手散了哨兵一根烟,顺利得到放行。围墙边水龙头里果然有水,似乎还是井水,冷得有些刺骨,四面环顾了一下没有人,于是扯掉毛巾彻底与大自然亲近。一盆一盆冲刷下去,月光下泛着小麦色的皮肤上激起了淡淡的红晕,林威看着自己肌肉,在夏日的磨练下变得匀称强健,似乎跟那个玉面书生相去甚远,突然有点沾沾自喜的情绪。正洋洋得意之际,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夏夜宁静,又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生生吓了林威一大跳,赶紧拾起毛巾挡羞,然后循声望去,发出声音的地方,不正是五班长与自己谈心的小竹林,那林中站着的人影,不正是五班长赵海明。
第六章
和你一同笑过的人,你可能把他忘掉;但是和你一同哭过的人,你却永远不忘。
——纪伯伦
赵海明背对着林威,蹲坐在竹丛中一动不动,林威觉得奇怪,这么晚了他一个人这是在干啥,难道是打飞机?不对,赵海明这害羞的家伙再憋不住也不应该啊。或者是在打坐修身养性?这倒解释得通,既然上次他夜里拉自己上这来做思想工作,证明这家伙对这僻静之处是情有独钟的,独自一人来冥思苦想也不是不可能的。林威抬脚想走过去吓吓他,低头看看腰间摇摇欲坠的小毛巾,想了想还是扭头往宿舍走去,踏出去没两三步,又转过头来,把毛巾系系紧,摇摇头,随后直奔五班长而去。
赵海明听到身后暗藏“杀机”的脚步声时,要抹干净眼中的泪花已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好拼命用军绿恤衫的袖脚胡乱抹一把,来不及起身,脸也没转过来,本能的扭臂就是一招小擒拿手,不巧林威全副心思集中在逗他好玩上,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压根没防备,五班长是蹲坐着的,手的高度刚好企及某人的重要部位,于是倒霉的林威就偷鸡不成鸡反被偷,这手下得不算轻,眼前顿时一黑,毛巾直线滑落也没顾得上捡,只顾用本应吓人的双手捂着小鸡,顺势倒在了草地上。只悔不当初为啥要来寻这个晦气,正应验了一句古话:自作虐,不可活。
五班长回身看见躺在地上的这个倒霉蛋,倒真是吓了一跳,赶紧一个小挪跃,腾身而起,上去扶住林威肩头,一边慢慢的帮他站将起来,一边不住的道歉说哎呀不好意思,我没看见你在身后,我不是故意的啊。林威乍受重创,哪有那个精气神回答,好容易稍微缓过了劲,看见一双真诚的眸子显得有点傻的班长,说:“那个,班长,帮我捡个东西……”赵海明还没回过神,愣愣的看着林威的脸,等他下文,林威急啊,这地上摆着一条雪白的毛巾如此显眼,你倒是赶紧捡啊,难道等我动手啊,我一动这宝贝地带不就一览无余了?我现在已经算是赤身裸体了你还要继续折磨我羞辱我么?偏偏这话又说不出口,急得林威有羞愤而死的念头。
好在赵海明并不是死硬的榆木疙瘩,终于发现对手的窘迫境地,于是乎赶紧捡了毛巾给他围上,还使劲在左腰处打了个小结。
要命的痛楚总算随着时间的消逝缓缓而去,林威深深的吐口气,埋怨道:“班长,你还真是敌我不分呢,这就差点让我绝育了,要上了战场我看迟早小命栽在你手里。”赵海明知道他这爱抢白的个性,微微一笑,岔开话题:“这么晚了,你来这干啥呢。”“天太热了睡不着,出来冲凉……对了,还没问你刚才一个人在这干啥呢?”“没,没干啥,出来散散步。”赵海明还真是不擅长撒谎,林威边想边直接揭穿他:“散步是坐着散的啊?”这下五班长接不上茬,只好干张着嘴站着。林威“扑哧”笑了,说:“班长,你该不是在给自己做思想工作吧?”这本是一句幽默的玩笑话,偏生赵海明轻轻回答了一声:“恩。”于是就轮到林威成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的人。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我来参军是不是错了。”赵海明幽幽的说。
“没有啊,我觉得班长你这个兵当得挺好的。”林威口是心非。
“我刚来的时候也想当个好兵,什么事情都很积极的去做,可似乎什么都做不好,总感觉自己窝窝囊囊的。”五班长身子往后站了站,靠住了竹竿,眼睛看着地说。
“恩。”林威想你也知道自己窝囊啊,不过这话此时不能说出口。于是也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肩站着。这裸着的身子,竹竿是万万靠不得的。
“部队里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没有什么公平可言,第一年当新兵的时候我特别不习惯,后来总算学会了去忍耐。”赵海明顿了顿,盯着林威,“连里让我带你们大学生时,我又开心又羡慕,我真想象你们那样聪明和自由,见多识广,可是我也知道,我只是一个兵。”
“这两者有什么矛盾么?”林威好奇的问。
“军人有军人的职责和使命。”赵海明舔了舔嘴唇,“我立志当兵其实也是为了一个军人。”
林威听糊涂了,赵海明继续说:“我小时候家里特别穷,父母都到广东打工去了,就剩年迈的爷爷和奶奶照看我,他们都七十多岁了,家里的田根本种不动,所以经常吃不饱肚子。有一天我太饿了,就跑到江边去想抓点鱼虾啥的填肚子,正是夏天发大水的日子,脚下的田埂早已被水掏空,踩上去没多会就塌了,于是一骨碌滚进了洪水里,瞬间就被冲出了十好几米远。我不会游泳,一个劲的往下沉,水灌进了气管和肺,难受得很,我想我这样就要死了么,我还没见过山外边的世界呢,正在这时,身边冒出一个黑影,他把我从水里捞起来,使劲的往岸边拖,我那时浑浑噩噩,只知道自己最终趴在了岸上,而救我的那个人,却在洪水中再也没见着身影。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我们附近56XXX部队的一个二年兵。当时是跟战友去邻近的打靶场做清扫工作的。他牺牲的时候,才21岁。”
林威“哦”了一声,没有说话,夜里似乎有凉风刮过,双手把肩抱得更紧了。
“那一年我十二岁,从此以后我就想做一个好兵,我觉得这样才对得起他。”赵海峰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天。他的眼睛在轻柔的月光下闪烁着一点晶莹的微光。“我相信,我也一定能做个好兵的。”他用牙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班长……:”林威发现这时的自己全然没了嬉皮笑脸的情绪。那天空中的清光从竹叶的罅隙中流淌下来,光晕柔柔的罩着赵海明,他站在那里,显得那么单纯干净,似乎世间一切俗世都与他无关。林威走上前去,把赵海明的头抱在了自己的怀里。赵海明轻轻挣扎了一下就再也没有动弹。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班长,这个被救的少年,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感谢那个永远也无法见面的恩人,那个牺牲了的军人。
明月如画,清朗的悬挂在天上,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只微风轻轻的经过竹林,扫过竹叶发出细切的沙沙声。那身着迷彩的少年,那身围白巾的少年,那安静的拥抱,一瞬便是万年。
那天晚上过后,在林威的眼睛里面,军训的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虽然夏天的阳光还是毒的,操场边缺水的小树木还是蔫的,饭前的革命歌曲还是要唱的,五班长赵海明还是羞羞答答的,不过林威已经习惯了这种充满军绿的生活,对赵海明的要求也配合起来。赵海明注意到了他的变化,表面上依然严酷无情,口号喊得山响,然而每当巡视过林威身边时,看见他昂首挺胸,两眼直视前方的标准军姿,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林威看在眼里,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有了点荡漾,一点快乐暗暗升起,心想或许只有交过心的朋友之间,才有这点小小的默契。
这两人都忘记了,不远之处,王虎那一双阴沉的眼睛正狠狠的盯着他们。
这天下午天空出奇的阴霾,才三四点钟就跟傍晚差不多黑,云厚厚的堆在头顶,像是随时要压将下来,远处不时传来闷雷轰隆隆滚动的声音。本来下午是计划要跑三千米加队列操练的,连队领导一看这架势要下起暴雨来浇坏这群独苗苗的天之骄子们不好跟家长交代,要再被雷劈死一个两个就更下不了台,于是乎下令解散,在宿舍自由活动。姑娘小子们爆发出比雷还响的“乌拉”声。各班长自行带回宿舍,睡觉的睡觉,看书的看书,去学习室看电视的也有,各行其事不提。
林威、余同和大头回到宿舍纷纷解衣除裤,跟在大学宿舍里一样穿着内裤就往盥洗室跑,这雨还没掉下来,空气倒是跟没拧干的拖布一样湿答答,让人全身密密的腻着一层臭汗。三个小伙子端着盆子你浇我一盆,我泼你一下的打闹着,嘻嘻哈哈的煞是惬意,正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只见任强根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一边指着外边一边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了…了,打……打起来了……。”这三人顿时兴奋,大学男生打个架那叫稀疏平常,这时候就是搬个板凳看热闹的时候了。余同紧着问:“谁跟谁啊,是不是会计学院和经管学院的人?”这两学院都跟林威他们系有仇,平时早就你掐过来他捏过去的,这要能坐山观虎斗那是再美妙不过了。强根平了一口气;“不,不是他们,是班长们。”这话一出口,大家眼放精光:“哟,这解放军还没上前线打敌人,内部倒先残杀起来了。行啊,走,带我们看看去。”一行人穿上换洗衣服,兴冲冲奔班长休息室而去,一路上任强根不停的说:“我本来想去学习室看电视,走过班长的房间,门虚掩着,就从门缝里看见王虎站在赵海明面前,指着赵海明的鼻尖嚷嚷着让他滚蛋,赵海明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