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绵绵,很容易喝醉。
在雪地里冰了很久,被温泉的水温一蒸,酒坛子上顿时呈现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沈光从木屋里取出一摞陶碗,将微红的酒液倒进去。
薛万彻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忍不住大叫一声痛快,忙不迭又给自己添了一碗。
薛收笑道:“言庆果然有雅骨……
方津龙门水,有饮三勒浆,嘿嘿,真是痛快。还别说,这么泡一泡,饮一碗三勒浆,我这心里面啊,反倒是轻松了许多。咱们觉得别扭,只怕麦肥会更别扭。”
没错,裴行俨等人感受到了莫名的压力,麦子仲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就在这时,党士杰带着窦孝文走进山峪。
“老窦,想好了?”
“诸位公子,孝文想好了!”
“既然已经决意,那就下来吧……”
好在裴行俨薛万彻这些人,都是性情豪放之辈,而薛收姚义,也颇有些特立独行的风骨。否则莫说窦孝文,就算是徐世绩和沈光,也没有资格泡在这温泉中。
窦孝文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把衣服脱了,光溜溜跳进温泉。
泉水烫的他入水后不由得一呲牙,这边沈光已端着一碗三勒浆,到了窦孝文面前。
“今日好痛快,如此风景,言庆何不赋诗一首呢?”
郑言庆这时候已经连喝了三碗三勒浆,那酒劲儿涌起,让他不由得豪兴大发。
什么韬光养晦,自污其名,他都已忘记。
醉眼朦胧,看了看其他几人,郑言庆从岸边抄起一根木棍,轻轻敲击手中陶碗。
“姚义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沈光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车口流涎。
很不移封向酒泉,世绩日兴费万钱。
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
元庆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
晈如玉树临风前……”
薛收也只是一时兴起,却没有想到,郑言庆居然会用眼前这几人应景赋诗。先是窦孝文,而后有沈光,再之是徐世绩,待到裴行俨时,只见裴行俨乐得咧嘴大笑。
“该我了,该我了!”
薛万彻指着自己的鼻子,急得哇哇大叫。
郑言庆满上一碗三勒浆后,一饮而尽,盯着薛万彻看了半天,只让薛万彻这心肝扑通通乱跳。就在他以为言庆要以他为诗的时候,郑言庆却把目光一转,落在了姚义身上。
“姚义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
姚义信佛,却又不计荤腥。此时,他正上身伏在岸边,醉态酣然,似已熟睡。
“我呢,我呢?”薛万彻大声叫道。
郑言庆此时已有点清醒了,他发现自己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
接下来李白一斗诗百篇,又该如何为之呢?薛万彻催的急了,他一咬牙跳过了这一段,唱道:“伯褒三杯书圣传,脱帽露顶父兄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伯褒,是薛收的表字。
薛收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轻轻点头。
可这李白……言庆心道:反正已经无耻到这地步了,索性就再无耻一点吧。
“言庆一斗诗百篇,洛阳城外谷中眠。天子若呼不上朝,自称臣是酒中仙。”
薛收等人同时抚掌。
言庆这一番话语,倒似乎正应和了他早年‘士甘焚死不公侯’的风骨,无视功名。
薛万彻真急了!
哇呀呀暴怒大叫,“言庆,我呢,还有我呢?”
估计逗的也差不多了,郑言庆这才歌道:“薛三五斗方卓然,瞠目欲裂谁敢言?”
“哦……”
薛万彻张大了嘴巴。
这家伙喝多了酒,似乎好发酒疯。之前在长安打伤了宇文成基,就是因为他酒后发作。此君喝完五斗方有醉意,可这酒劲起来,瞪大眼睛,眼角好像要裂开一样,四座沉寂。
薛收等人先是一怔,突然间齐声大笑。
一首八仙歌,令所有人心中不再感觉沉重。薛万彻则赧颜坐下,片刻之后突然问道:“我喝酒之后,果真如此?”
此言一出,又引来一阵轰然笑声。
郑言庆浸入水中,猛然钻出来,把湿发一甩,水珠飞溅……
第十九章 黄口孺子言太平
乞寒,并不是一个节日。
而是说在最冷的天气来临时,祈求寒冬尽早过去。在这一天,人们会盛装出行,并且带上各种面具,载歌载舞,并命名为乞寒伎。这种舞蹈究竟是从何传出,又是在何时兴起?已经很难做出准确的考证。据说,乞寒伎源自于西域诸国。
乞寒的具体时间,大约在每年的腊月中,也就是大寒过后。
郑言庆等人在乞寒当日,没有练习击鞠。各回各家,除了沈光和徐世绩留在竹园,其余人回家与家人团聚。再过十天,就是腊月二八,之后还要紧张的训练,恐怕再无机会返家。
与此同时,位于城郊南苑校场,也开始紧锣密鼓的休整起来。
因为据宫中传来消息,腊月二八,皇帝杨广将率领文武大臣们,登南苑玄武门观战。
南苑校场,又名圆壁城,是皇城外廓,驻扎禁军。
消息一经传出,又不可避免的引发出一场轰动。一时间,麦子仲和郑言庆,成为所有洛阳人都在关注的对象。从表面上看,两人是为了争夺美人归,可实际上,这一场鞠战早已演变成为新旧权贵之间的博弈,任凭谁在这时候,都无法阻止。
铜驼坊霹雳堂。
长孙晟迎来了一位客人。
“季晟老弟,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来人一进屋,就轻声埋怨道:“那孩子的性情我知道,不会轻易跳出来惹是生非,怎么好端端的,和麦家小子起了冲突?还有啊,你不是答应,收他做弟子吗?
这一晃都快到正月了,为何没有动静呢?”
能如此毫无顾忌,甚至是用责备口吻和长孙晟说话的人,并不算太多。
灯光下,来人的年纪大约在四十出头的模样。许是操劳过度,须发呈现灰白眼色。
脸略长,嘴皮有点单薄。
特别是在抿着嘴,不高兴的时候,颇有阿婆的神韵。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唐国公,楼烦太守李渊。说起来,自杨广登基以来,李渊先后出任荥阳、楼烦两地太守之职。在荥阳时,他斩杀了杨浩,成功的威慑了山东士马的蠢蠢欲动,令河洛平靖;而抵达楼烦以后,他又数次抵挡住突厥人的进攻。
在防卫的同时,更主动出击。
他下令麾下骑军,全部换上突厥人的服饰,而后对突厥人进行骚扰和偷袭,捷报频传。
不过后来,突厥人也发现了李渊的这种手段,于是加紧了防备,迫使李渊不得不停止对突厥人的偷袭。总之,李渊为太守这三年中,不管是文治武功,都很出色。
故而眼见新年将至,杨广传诏命李渊返回洛阳,将出任殿内少监,来年将留守长安。
要说的话,从品秩上,李渊是升官了。
可从实际权力来说,殿内少监是殿内省的长官,掌管朝廷供奉诸事,属正三品衔,比之楼烦太守要高出一个品秩。而且远离苦寒之地,还可以生活在繁华的京师长安。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是杨广对李渊的看重。但李渊却知道,杨广把他调回长安,其实是出于对他的猜忌。毕竟这两年,他在楼烦做的非常出色。
自古精兵出幽并,楼烦不禁出精兵,而且出骑兵。
让李渊把持这么一个战略要低,杨广并不放心。哪怕李渊和他是亲戚,可是在杨广眼中,李渊终究是关陇贵族成员,而且还是八大柱国之后,威胁着实太大。
而李渊也大致上能明白杨广的心意,二话不说,让家眷前往长安,自己则来到洛阳。
只是,才刚到洛阳,没等站稳脚跟,就听说了郑言庆和麦子仲之间的冲突。本来李渊可以去询问窦威,可这时候天已经晚了,城门已关,他只好先来找长孙晟。
“叔德,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先坐下来,听我慢慢说。”
长孙晟心里有些奇怪,素来谨慎沉稳的李渊,为什么会对一个外姓子弟如此在意?
他命人备酒,然后关上房门。
“叔德,我回来以后,因为身体缘故,所以没有马上召见郑言庆。
哪知我这边身体刚好一些,这坊间就流传郑言庆当街调戏裴仁基的女儿裴翠云。
你也知道,我对这种事情非常反感。要不是这样子,当初濮阳郡公想要让他孙儿拜在我门下,我又何必推辞?”
“裴翠云?可是河东裴氏的那个才女?”
“正是!”
长孙晟话音刚落,李渊立刻摇头道:“这不可能。言庆才多大年纪,怎可能做这种事情?
他如若是那种人,又如何写的出‘士甘焚死不公侯’的诗句?我也不可能向你推荐啊。”
“叔德,你听我说嘛……这件事后来被证明是一个谣言。
郑言庆和麦子仲发生冲突,就是在我犹豫的那段时间。我当时就觉得奇怪,麦家小子虽然跋扈,但也不会轻易生事。他倒是真的喜欢裴翠云,这在长安并非秘密。当年裴仁基在长安时,麦子仲就追求过裴翠云,但是被裴翠云拒绝,后来返回河东。”
“然后呢?”
“这件事说起来,也是鱼老柱国多事。本来挺简单的事情,他一掺和,变得复杂了。到后来裴行俨薛收那帮小子出面,再加上郑言庆的出身,也不知怎么就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你也知道,郑家也好,裴家也罢,还有那河东薛氏,全都是关东世族;而麦老柱国的出身又不太干净,加之是南来之人,以至于朝中不少人,对他不太服气……慢慢的,这后天的击鞠,就变成了新老之间的争执,以至于连陛下也不愿出面调解。”
李渊心道:他肯定不会站出来调解!
身为帝王,不管是麦铁杖这种新兴权贵也好,还是裴世矩等老牌世族也罢,都会愿意看见他们和平共处。估计杨广的心里,巴不得两边争斗起来,而且是斗的越狠越好。等两边斗得差不多了,他再出面调解。可以进一步加强对双方的控制。
这种帝王心术,身为八大柱国后裔的李渊,不可能没有了解。
“季晟,我不是问这个,我的意思是,这谣言是谁放出来的?”
长孙晟紧蹙眉头,“这也是我没有站出来的原因。我原本想再观察一下,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暗地里搞鬼……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谣言突然间中止了。
以至于我还没来得及布置妥当,就不得不中止查找。
叔德贤弟,你应该知道,我站出来的话,如果真是有人在暗中捣鬼,会立刻偃旗息鼓。我不希望平白无故的多出来一个仇家,若不能打探清楚,我不会行动。”
“那你的意思是……”
李渊的语气有些不善。
这也让长孙晟心里更加好奇。
李叔德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很少用这种口吻说话。当初因为他的长相有点阿婆,以至于杨广会当着众人的面,称呼他做‘阿婆面’,可李渊却是毫不动怒。
“叔德,你别误会,我没说过我要反悔。
事实上,这个郑言庆的确是年少而才华出众,其眼光和见识都不比常人。你看,这是前不久薛收写得《太平论》。呵呵,据薛道衡那老儿说,薛收能写出这篇太平论,却是受郑言庆的启发……还有这一句‘君子曰:居庙堂之高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你可知出自何人之口?”
李渊想了想,诧异道:“莫非是郑言庆所言。”
长孙晟笑了,“看起来你对郑言庆挺了解嘛……不错,这句话正是出自他之口。”
“三年不见,昔日小儿竟成长如斯?”
李渊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丝羡慕,一丝丝欣慰。
以至于长孙晟心中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