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这些都是爸说的,对不对?难道不是他的一面之辞?」
「仁煜……」哥拍拍我的手,说:「你不太了解爸爸……他比你想象中来的正直,不会骗我这种事。」
我打从心底一震……对,哥说的没错,我其实不了解爸爸,因为从小到大,我跟他没说过多少次话,也没见过几次面,不像哥,随时随地有父子交流的机会,所以,能怪我不了解爸爸吗?
哥见我脸色不对,可能知道我心中的想法,又摸摸我头发,说:「……我知到你委屈了,其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打小就每天战战兢兢,注意我妈的精神状况怎么样,只要她眼神不对、或是又开始说奇怪的话,爸爸跟家里的工人就得赶紧送她就医……」
哥说的轻描淡写,好像那没什么,不过我设身处地的想,要是一个小孩子每天都这样提心吊胆的注意自己的妈妈,心理压力有多大……
哥继续说:「小妈跟着爸来泰国后,我妈状况好就算了,状况不好就会过来闹,用难听的话骂小妈……我外公那边也知道爸娶小老婆的事,没敢说什么,只要爸能遵守承诺照顾我妈一辈子就好……」
「……所以爸很少过来,是为了大妈的病?」当年的情景渐渐成形在我心里,我问哥。
「嗯,爸也知道我妈对他病态的占有欲,所以只要不忙公事,就尽量留在家里……相对的,冷落了你跟小妈……」
「哥,这些事……我真的不知道……」我垂下眼低声说。
「你那么小,知道那些大人的事做什么?」哥的手一直没停过抚摸我的头发,只是说:「小时候,你老是用羡慕的眼神看我……真让我心痛……」
我的脑海一团混乱,谁会知道爸跟大妈之间有着这一段无法解开的纠葛?回想小时候大妈跑来时,她那些辱骂的字句及异常愤怒的神态──对,想在想来,的确不是正常人,可当时我是一个孩子,只晓得躲在妈妈背后害怕,什么都不懂。
「那么,哥……我妈死的那一天,爸为什么没去医院看她?」抓着哥的袖子,我问,希望听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哥没开口。
我纳闷,再度抬头望着哥──这问题很难回答吗?要是之前爸对我们的态度真是有苦衷,那么,针对这件事,也应该有个解释才对。
我需要那个答案,我不想永远的怨恨下去,真的,我不要一辈子恨下去,还恨的不明不白。
哥的表情为难,不想讲……我不放弃,继续摇着他的袖子,问:「哥,告诉我。」
他把脸转往别处,小声回答:「……那天,爸正要出门往医院,我妈却……当着我们的面……割腕自杀……」
…………
哥离开后的好几个小时,我还是激动不已,无法从那些过往的事实跳出来。
这就是真相?
原来我从小到大自以为的事实都是假的,听到后来,没有人对,也没有人错,当时的我太小,什么都看不清,一昧的偏执。
──所以,妈死的时候,爸迟迟未到,只因为大妈用了那么激烈的手段来留住自己的先生……她是恨着我妈,恨到这种地步?还是,这也是她病态的一种表现?
让我不能不想起自己恨着秦钧的那段日子,表面老是平淡的我,其实也曾有过想跟他同归于尽的想法;我还常常在脑里计划着完全犯罪的手法,打算将他死亡的现场布置成自杀的模样,然后我……解脱。
可是,这是我跟大妈的差别,犯罪的想法跟计划永远只是想想,不会真的付诸实行,顶多就无聊时脑中转转,当是发泄情绪。
同样的,我也怨了爸爸好久,算算,从妈妈过逝到现在也有七年了吧?却原来,我一直怨的毫无价值,事情打开始就不是我认为的那样,我的眼蒙蔽了,心,也蒙蔽着。
这里面真正有资格怨恨的人应该是哥!我到现在才真正了解他生活的环境没比我好多少,我只是听一些闲言闲语而已,他却每天担心受惊,怕那个他叫做妈的女人发疯……
而且,那个女人还当着他的面割腕──当时他多大?20、还是21岁?还年轻着,已经有了自己的价值观,可是他居然不恨我,不恨我妈,在我回来泰国后反而对我更加的好,没什么阴影存在。
今天哥离开前,我也问他:「哥,为什么你不恨我,跟我妈?」
「要是恨你们能让当年的事情重来一遍、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一定恨,还恨的深。」他就是微笑:「……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只盼望未来的我们能过的更幸福些……」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确定,哥是我心灵的救赎。
我想逃24
第二天上班时听哥说大妈住了院,得在医院待个好几天控制病情,爸则打算等医生准许她出院后就带人回清迈静养。
我在考虑了一整个上午之后,终于说:「哥,我……我想……」
他看我一脸悲壮,好像痛下了什么决心,好奇的问:「什么?」
「……可不可以帮我联络……联络爸爸……这几天我想跟他吃顿饭,聊一聊……」说这话时我其实很为难,可是,有些事总得踏出第一步。
哥真的很讶异,问:「你愿意?」
轻轻点头,我鼓起勇气说:「哥,我想过你的话,总觉得不管我恨着谁会讨厌谁,对我自己一点意义都没有……我要跟他和解……」
哥专心看了我好一会,说:「……你整个人不一样了,好像终于想开了什么……」
我轻轻一笑:「嗯,我想通了,不管爸过去做错了什么,现在他都得自己尝这苦果,我何必为了他们三个人的恩怨来自寻苦恼?」
哥真的开心,用力的抱我一下,说:「没错,只要我们两兄弟能好好的活下去就好了!」
哥打了电话过去,爸几乎是立刻就决定今晚跟我见面,也高兴哥能一起作陪。
整个下午就在惶惶不安中度过,我有些手足无措,因为那个男人虽然是父亲,可是他给我的感觉就是生疏,再说多年来对他的刻意漠视已经深入骨髓,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冲淡那感觉的。
再怎么焦躁,下班时间还是到了,哥几乎是拖着拉着才让我上了轿车,由他的司机送到爸指名要请客的SalaRim
Naam,一处气派非凡、专门供应传统泰国皇室菜式的临水餐厅。
要到这家餐厅,得先从东方饭店乘接驳船,横过昭披耶河,上了岸再通过一个小花园,沿着鸟语花香的小径就到达了;听哥说爸从以前就喜欢来这家餐厅,说这里的菜好吃,一定要我来品尝。
到达时爸已经坐在大片透明的玻璃窗边等着,他选的座位临着昭披耶河,可一面用餐一面欣赏河道旁大楼照明灯光所丰富的河上风光。
觉得爸似乎是有意讨好我。
两人见面时有些尴尬,我喊了一声爸后,就垂下头坐在爸的对面,哥也坐我旁边,谈笑风生的,减轻了冷场的危机。
感受到爸射来的炽热眼光,知道他盯着我看……
菜单送上来,我如释重负的开始研究菜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看到了几道喜欢的菜,我对服务生说:「我要一份绿咖哩鸡,辣一点……酥炸软壳蟹……对了,酸辣虾汤,辣椒多放一些……」
哥也点了几道,我才抬头问对面的人说:「爸,你怎么不点?」
爸还没说话,哥就笑着解释了:「不用了,你点的菜都刚好是爸爱吃的,尤其他也特别爱吃辣。你们两个外表一点都不像,就吃东西的口味一看就知道是父子。」
我沉默了,可是爸听了却显得很开心。
「……仁煜虽然跟我不像,却遗传了阿柳的五官,长相俊秀……有没有女朋友?」爸正在想办法打通跟我之间的僵局,只是,他哪壶不开偏偏提哪壶。
哥见我脸色更难看,忙说:「爸,我们两兄弟都还没有固定的交往对象,而且公司目前正忙着扩张,忙都忙死了,哪有时间交女朋友?」
等菜陆续上来,我忙低头苦吃……我也觉得很奇怪,明明是我主动邀请爸出来吃饭的,可是见了面,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好听哥跟爸两人随口聊着天。
等菜吃了一半,哥注意到新进门的客人,说:「……那不是白家的几位董事吗?仁煜,我过去跟他们打招呼,你陪爸在这里聊聊……」
他起身过去找那几个跟我们萧家有合作关系的白家董事说话,我依旧不语,爸则主动打破这沉默。
「……仁煜,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一起吃饭……昨天的事有没有吓坏你?」爸小心翼翼地注意我的反应,说着话。
我点点头,说:「我真的吓到了,而且哥也跟我说了很多、包括大妈曾经割腕自杀的事……」
爸叹了一口气,把眼光投往闪闪发光的河面上,过一会他说:「……那天我冲出去要往医院,她……在门口拦住我,拿了把刀往自己划下去……那天阿柳死了,淑英也几乎死去,我……没脸再见你们这群还活着的人……」
我听着。
「秘书说你要回台湾读书,我想也好,因为那个时候淑英还住院,我也不敢面对你,怕受到你的指责,只能尽点微薄的责任,汇一笔钱给你,希望你无后顾之忧的专心学业,学成之后再回来帮忙仁坤管理产业。」
是这样吗?我一直以为那笔钱是为了要跟我斩断关系用的。
「……昨天我去找你……你刚进门时我都以为时光倒流了,阿柳其实没死,而我只是作着梦……」他喃喃说。
「爸!」我阻止他再说下去,这样子从他口中提到妈妈,只会让我忍不住鼻酸。
深吸一口气,藉以镇定情绪,然后问他藏在心中好久好久的疑问。
「爸,我问你……为什么……你明明结婚了,却还坚持把妈带过来,收作小老婆?大妈会发病也是因为这结果造成的吧?」
「是啊,为什么……」爸苦笑:「……阿柳说她爱我,说她愿意忍受一切寂寞,只要能待在有我的地方……」
「是妈要求的?你骗我,妈会这么傻?」我不相信,质问他:「哪个女人愿意跟人分享情人或……丈夫?」
「我没骗你,我也这么问过阿柳,她就只是说,她爱我,而她愿意……」爸说。
我懵了,这么说来,妈曾经受过的一切,都是她自己招来的?她还早有心理准备,注定在异国这么生活下去,等着爸偶尔过来陪她的日子,只为了成全她口中所谓的……爱……
「……仁煜,你就是我跟阿柳曾经在一起过的证明……」爸又说。
突然之间,秦钧的话在我脑海轰天雷似的响起,他说:「……我也知道你恨我,可是,我爱都爱上了,有什么办法……」
为什么他们的爱都那么强烈,强烈到会伤人的地步?秦钧、我妈、大妈、甚至是我爸,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却依然乐此不疲?
真的只能任那把以爱为名的双面刃割破彼此的心脏,啜饮痛苦的鲜血?问世间到底情为何物,害他们都变成了……痴儿女……
爱上了,真的就没有办法了?不能逃吗?
还是他们……不想逃?
我想逃25
一个星期后,爸带着大妈回清迈了,我是由电话跟他道再见的。
这阵子我想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论断任何人的是非对错,遑论如何决定日后对待其它人的态度。
不自觉的拿哥跟自己做比较,从小到大他面临的心理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