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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场胡闹,他又从家里回到了医院,一连发了一个礼拜的烧。伤口感染恶化,医生只能一刀一刀剜去伤口的烂肉。他不肯用麻药,他恨自己。
崖下的搜救扔在继续,但毫无收获。
水潭里没有尸体,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跳下来的时候,没落到水里,摔在岸边,尸体被野兽吃了。而雨水冲刷了血迹。
二是,他没有死,躲进了丛林里,而躲进丛林里的结局依然是死。
展牧原不允许任何人说他死了,他让他们继续找,不惜人力物力财力时间。他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几个月下来,搜救是彻底失败了,倪洁安是彻底消失了。
而展牧原也由疯狂变得沉静麻木了。他慢慢认清了倪洁安已经不在人间的事实,守着偌大的家业,他时常陷入不自知的迷茫之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活着要干什么?钱再多有什么用?权利再大有什么用?他经常想,其实人生是没有意义的,就像一枚叶子,发芽生长凋落,多一片叶子不多,少一片叶子不少。回头看看来路,不过是浮光掠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苦?
日子变成一种煎熬。再好的菜,也没有了味道。但他仍是大口大口地吃饭。倪洁安,你看到了吧?你死了我照样活得好好的。你惩罚不了我,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吃着吃着,他常常就泪流满面。
他去跟冷月请过罪。他说,我没有照顾好他,对不起。
他想冷月一定会给他一耳光。但冷月只是长久地注视他,然后低声说了句:这样伤害他,你不心疼吗?说完,他起身走了。这比任何拳打脚踢都更让他难过。他心疼,他心疼得滴血了。
在他苟延残喘地煎熬里,天气慢慢变热又变冷了。
孩子们长得很好。伴月过了两个生日,已经会说简单的句子。比如,爸爸,你怎么哭啦?戏月瘦了也结实了,拔节似地长着个子,由一个胖乎乎的大小子,长成了一个明眸皓齿的清俊少年。他只要放学了,就和伴月形影不离。他跟着伴月叫展牧原爸爸,叫冷月义父。休假的时候,展牧原会带他去看冷月,这是他最快活的时候。
一晃,两年就过去了。
冷月刑满释放,展牧原带着伴月和戏月将他接回了家里。
恰逢他商界一个朋友买了整座山头,大修寺庙,建成旅游景点,邀请他去参加佛像开光仪式。他觉得冷月刚从牢里出来,焚香礼佛,去去晦气,再好不过,便答应下来,并劝说冷月与他同去。
冷月想到边城,只是一转眼,他已经去了两年多了,连个衣冠冢也没有留下,在佛前为他上柱香也是好的。也就没有推辞。
展牧原叫过管家:“这次是谁支持开光仪式?”
管家想了想:“听说是云光寺的和尚。”
“是云光寺的主持法荼长老吗?”
“不是,听说是法荼长老的徒弟,很年轻呢。”
展牧原抖了一下报纸,冷笑说:“这么大的场面,一个小和尚压得住阵脚吗?”
“那小和尚可不一般,”老管家说,“听说他得了法荼长老的真传,佛道精深,各地的法会都请他去讲学呢。不过他不喜欢抛头露面,潜心研究佛法,非常难请。这次也不知道是谁的面子呢。”
展牧原不以为然地一笑,继续看报。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是五一假期,可能要出去一趟。回来后接着更,祝大家假期愉快!
65
65、重逢 。。。
戏月吃完早餐,换好校服,去健身房向展牧原问安。也没人教给他,但他每天上学前都会利利索索地跑去和展牧原打招呼,也难怪展牧原喜欢这孩子。
“爸爸,我要上学了。”戏月站在门口,看着展牧原做引体向上的背影儿。
展牧原从单杠上跳下来,戏月连忙上前两步,拿起毛巾双手递给他。
展牧原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又擦着手:“云飞啊,这是佣人做的事,你现在是个少爷了,不要再抢着做。”
“可我也是儿子啊,”戏月纯真地睁大了眼睛,“儿子不该好好伺候父亲吗?”
展牧原弯下腰,拍了拍他的头顶:“好孩子,去吧。”
“爸爸再见!”戏月鞠了一躬,掉身就跑。他退了婴儿肥,越发出落得清透了,轻捷的身影儿像小燕子似地掠过走廊,忽然顿住了。
他转过身,有点内疚地:“爸爸,我忘了跟你说……我班主任让你今天到学校去一趟。”
“你淘气了?”展牧原把毛巾递给佣人,向下凝视着他的养子。
“我……我和同学打架了。”
“为什么?”
“他,他说你……他,他说你还没结婚,未婚妻就给你戴绿帽子……”戏月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见。
展牧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浅淡地笑了一声。他抬手揽住戏月的肩膀,一步一步往楼梯下走去:“以后不要为了这种事跟别人打架。”
“可是……”戏月满怀不忿地抬头瞟了养父一眼。
“爸爸不在乎。”展牧原说。
戏月耷拉着头,不出声。
“怎么?觉得爸爸给你丢人了?让你抬不起头了?”展牧原微笑着。
“不是不是,”戏月忙不迭地说,“我是心疼爸爸,我讨厌他们那样说。”
展牧原由衷捏了捏他的肩膀,平淡地说:“让他们说去吧,爸爸不会少一块肉的。不过我今天去不了学校,我要去参加一个佛像开光仪式。你先去上学,我会给你班主任打电话。”
戏月点点头。
展牧原拍了拍他的后背,往前推了他一把:“快走吧。”
戏月像小鸟一样飞了出去,保姆拿着书包在后面追着:“云少,您慢点儿,别摔着了……”
戏月消失了,展牧原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两年了,倪洁安。早知你是如此决绝的男人,我说什么都不会放手的。往事依稀还有人提起,而你却永远不在了。你只能用这种方式在我的生命里留下刻骨铭心的纪念吗?傻子,你做到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他心碎的时候,总是去冲澡。眼泪混合在流水里,似乎可以忽略不计了。冲完澡,他换好衣服,敲了敲冷月的房门。
冷月已经穿好了衣服,一身纯黑西装,正是参加葬礼的装束。他面窗而立,背影单薄利落。自从出狱以来,他一直给展牧原一种很不安的感觉。冷月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得几乎诡异了。在他脸上,看不见仇恨,也看不见伤痛。就好像一切已经落幕,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观众,安详而满足地走出那场戏。
“冷月,我们该出发了。”展牧原说。
冷月哦了一声,身子没动。
展牧原慢步走过去,站在冷月身旁,看着窗外:“你在想什么?”
冷月摇了摇头。不知是什么都没想,还是不想说。
展牧原抬起一条胳膊,搭在玻璃上。额头向前,抵在小臂上,有点沙哑地说:“其实我很羡慕你……”
冷月看他一眼。
“边城虽是为你而死,但你们心意相通,无怨无悔,也算死得其所。”展牧原说,“可是,倪洁安到死,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他……”
冷月凄然苦笑。
展牧原直起身子,正色说:“边城吃了多少苦,才让你活下来。你即使是要报仇,也要先保全自己。不要辜负了他的一片心。不要让他的牺牲没有意义。”
“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冷月问。
展牧原一下怔住了。这两年来,他已经推翻了所有的人生信条,只为活而活着,哪里还谈得上什么意义。
“我心已死,”冷月低声说,“一切已经没有意义。”
展牧原想劝两句,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所以,一句也说不出口。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走过大厅。
伴月跑过来抱住冷月的腿:“义父……”
相比展牧原这个亲生父亲,他还是跟冷月亲,喜欢跟他撒娇,冷月弯腰把他抱起来。
“一边玩去吧,”展牧原说,“我和你义父有事要出去。”
“不嘛,伴月也要去嘛!”伴月嘟着小嘴。
“乖,义父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冷月亲亲他的脸蛋儿。
“我还要火车……”
“你都有多少火车了,还要火车?”展牧原皱着眉头,他是不宠孩子的。
“我要建个火车站啊!”伴月理直气壮地说。
“不行!”展牧原拒绝。
“义父啊……”伴月摇着冷月的脖子。
“你听话,义父给你买。”冷月安抚着他。
伴月藏在冷月的脖子后面,冲展牧原做鬼脸。展牧原把他从冷月怀里拽出来,双手擎着交给佣人:“看好少爷,别让他乱跑。”
“是。”佣人赶紧抱着伴月走开,伴月又踢又闹,尖声叫着要义父。
“你对他也太严厉了吧?”冷月说,他和展牧原并排往外走着。
“我对他严厉有什么用?佣人惯他惯的不像!”展牧原拉开车门,“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三天两头挨打。”
“原来你是你老子揍出来的。”冷月绑上安全带。
“所以我才有野草一样旺盛的生命力。”展牧原半真半假地说。
“你也有磐石一样坚硬的心。”冷月直视着前方。
展牧原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发动车子,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此时正是春末,狮子山上草木葱茏,岩壑含翠。殿宇亭阁隐现在参天古木之间,蔚为壮观。
展牧原和冷月走到山门外,狮子山旅游区归属的昊天集团老板王子辰就亲自出门迎接了。
“很不错啊。”展牧原跟王子辰握了握手,又伸手向冷月,“这位是我的朋友冷先生。”
王子辰又连忙与冷月握手。
“仪式还没有开始,我们先进去坐坐。”王子辰将两人向里面让。
“几点开始?”展牧原问。
“九点十八分。”王子辰说。
展牧原看看表:“就剩下十分钟左右了。”
“唉,云光寺的尘空大师架子大得很,提前一分钟都是不肯的。”王子辰说,“要不是我跟他师傅法荼长老交情匪浅,还请不到他呢。”
“这年头,连和尚也摆起架子来了。”展牧原冷笑。
“可不是?”王子辰叹息,“这个尘空大师,年龄虽说不大,却是个真正的高